正文
第39章 是夢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9章 是夢
來都來了, 皇太極怎麽可能輕易離開。他撩開層層疊疊的幔帳,居高臨下對床上裹成蠶蛹的小美人說:“我來送聘禮。你穿好衣裳,出去看看。”
海岚捂着發燒的臉, 怒目而視:“聘禮不是送過了嗎?我很滿意!”
哪怕被冒犯了, 她對聘禮依然滿意。
皇太極貼着床沿緩緩坐下, 盯着小美人的眼睛:“還有活物兒。”
話是這樣說,眼神卻傳遞出另外的意思。
她再敢拖延, 他就留下睡覺。
海岚不想跟他睡覺, 忍着氣說:“你在這裏,我如何更衣?”
雪不知何時停了,院子裏燈火通明。
十二匹駿馬齊刷刷站成兩排, 毛色油亮, 神駿非凡。馬上配着嶄新的鞍辔, 銀光閃閃。馬隊後面,還有一只大木籠, 籠子裏兩只大雁正歪着腦袋看人,呆萌可愛。
海岚:……活物兒還不少呢。
大金與蒙古聯姻, 迎娶蒙古王爺家的嫡長女才會在聘禮中加入十二匹鞍馬, 以示看重。
原主嫁給額哲的時候, 額哲的聘禮中也有鞍馬,只不過是八匹, 而非頂格的十二匹。
寨桑在科爾沁地位超然, 卻非王爺,只是個貝勒。
所以額哲迎娶原主時,鞍馬的數量只有八匹,與寨桑的貝勒身份相符。
額哲為娶原主準備了小半年,可大金老汗王直接賜婚, 留給皇太極的時間很短很短。
貝勒府能送來如此豐厚的聘禮,福晉都覺得不可思議,直誇哲哲賢惠能乾。沒想到鞍馬和大雁,也在成親前送來了。
大雁并非蒙古的傳統聘禮,在大金也不流行,完全是南邊的風俗。
大雁乃忠貞之鳥,一輩子只有一位伴侶。
眼下天寒地凍,鞍馬好找,難為他有本事尋到活着的大雁。
昨日用晚膳,福晉還說,聘禮中沒有活物兒不吉利。
寨桑則非常理解,說蘭兒能找到一個好歸宿,比什麽都強。
暗指大妃虎視眈眈。
福晉心裏不痛快,勉強點頭。
如今鞍馬有了,還是頂格的十二匹。大雁居然也有,而且是活的。
福晉心裏最後那點子不痛快,大約也能盡散了。
海岚裹緊鬥篷,起床氣也沒了,被冒犯的憤怒消去大半。她轉頭,朝身邊高大的男人笑笑:“貝勒爺有心了。”
然後看看那十二匹駿馬,又看了看自己不大的院子。馬站得滿滿當當,連轉身的地方都沒有。
海岚忽然有些後悔,當初買宅子的時候,怎麽沒将隔壁院落一并買下。
她記得隔壁宅院當時也是空着的。
“就是院子太小了,放不下。”
皇太極看一眼擁擠的馬群,又轉頭看海岚:“隔壁的院子,我買了。可以用來放馬。”
海岚:……又被他裝到了。
十二匹駿馬擠在她那個不大的宅院裏,馬尾巴掃來掃去,已經把窗臺上的一盆冬青掃到地上,花盆碎成幾瓣。大雁也不消停,一公一母扯着嗓子叫,叫聲在深夜裏格外刺耳,隔壁鄰居家的狗跟着狂吠起來。
海岚按着太陽xue,吩咐管事将這些活物兒挪到隔壁宅院安置。
管事領命而去。
皇太極盯着管事的背影,問海岚:“宅院裏用的都是漢人?”
海岚打着呵欠點頭,随口編了個理由:“牙行裏買來的,漢人流民便宜些。”
皇太極偏頭看她:“你缺錢?”
海岚當然不缺錢,她現在可是關外最有錢的寡婦。
就知道皇太極不好糊弄,她朝他靠近一些,善意提醒:“立了字據的,少管我。”
皇太極哼笑:“你不怕投毒?”
遼東的漢人對旗人自帶仇恨,動不動就在水井或吃食裏放毒。
今年春天,海州查獲八個投毒的漢人,幸虧發現得早,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大汗讓他們自服其毒,八人皆死。
海州投毒事件,徹底激怒了大汗,下令對遼東漢人進行大清洗,致使遼東人口斷崖式下降。
海岚才穿過來沒多久,不曉得事态的嚴重,自有一番道理:“平民百姓不傻,能吃飽穿暖老婆孩子熱炕頭,誰也不會吃飽了撐的去投毒害人。”
“我給他們吃,給他們穿,給他們片瓦安身。”
說到這裏,海岚伸出三根蔥白似纖細手指:“我給的月例是貝勒府的三倍,年底還有一筆養家銀子發到各人家中。所有人都盼着我長命百命,活成個老妖怪,誰敢害我,他們第一個不答應。”
海岚只是個弱女子,無法改變歷史的洪流,卻不介意在适當的時候刺激一下大清未來的掌權者,為漢人争取一條活路。
“說句大不敬的話,只要老百姓能吃飽穿暖過上好日子,就算那個位置上坐着一條狗,都不會有人反對。”
管他是努爾哈赤還是崇祯,老百姓認得誰。
那些都是士大夫和官老爺們應該考慮的。
貧苦百姓活都活不下去了,自然有奶便是娘。
皇太極深深看了海岚一眼,聲音轉冷:“你知道,剛才那些話,足夠砍頭嗎?”
海岚縮了縮脖子:“我聲音很小了,你不說,誰知道。”
她現在已經是皇太極的側福晉了,與他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皇太極輕笑,沒忍住擡手想要去揪她的後頸,就像揪一只狼崽子。
這時福晉穿戴整齊轉入院中,看着被牽走的鞍馬,和那兩只活雁,嘴巴張成了一個圓。
寨桑跟在後面,揉着眼睛問:“怎麽了怎麽了這是?家裏鬧賊了?”然後他也看見了滿院子的馬,嘴巴張得比福晉還大。
見阿布與額吉現身,布木布泰才從東廂裏走出來,披着鬥篷,妝容嚴謹。
她根本沒睡。
上輩子皇太極為了讨姐姐歡心,連天上的星星都想摘下來,何況區區十二匹馬?她早已見怪不怪了。
寨桑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前院也沒地方安置這麽多馬呀?你們這是往哪兒牽?”
不等海岚回答,布木布泰早已将聽到的說了出來:“貝勒爺将隔壁院子買了下來,只為給姐姐放馬。”
福晉目送駿馬離開,才問:“隔壁院子?什麽時候的事?”
盛京城寸土寸金,此處緊挨着汗王宮,四周住戶幾乎都是勳貴人家。
勳貴不缺銀子,不會輕易出售黃金地段的宅院。
海蘭珠購買這處院子還是托了大阿哥福晉的福。
“半個月前。”這次是皇太極親自回答。
半個月前?那時候大汗還沒說将海蘭珠指婚給誰呢?
福晉轉頭看寨桑,寨桑也看她。福晉忽然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她一直擔心蘭兒二嫁受委屈,如今看來,四貝勒比她想的還要靠譜。
這個女婿,能處。
布木布泰站在一旁,看着父母的表情,心裏默默嘆了口氣。他們還不知道,這只是開始。以皇太極對姐姐的用心,更讓人震驚的還在後頭呢。
恰在此時,院門外又傳來一陣馬蹄聲,很快響起通傳。衆人轉頭看去,三個高大的身影從門口走進來。為首的是個大胡子壯漢,嗓門大得像打雷:“蘭兒!大哥來了!”後面跟着兩個年輕些的,一個精瘦,一個敦實。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寨桑和福晉的三個兒子,海蘭珠和布木布泰的兄長,吳克善、察罕和索諾木。三人風塵仆仆,滿臉疲憊,顯然是連夜趕路而來。
寨桑和福晉婚後恩愛,育有四子兩女。前三個都是兒子,後面才生了兩個女兒,還有一個老幺也是兒子。
老幺今年不滿五歲,故而沒帶他來。
三人大步流星走進院中,将路堵住了。
院子裏燈火通明,十二匹駿馬齊刷刷站定,銀鞍金镫,威風凜凜。四人擡的木籠子裏,兩只大雁正歪着腦袋看他們,嘎嘎亂叫。
“……”
吳克善的嘴張得能塞進一個馬掌。察罕的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索諾木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以為自己沒睡醒:“四、四貝勒也在?”
這什麽情況?
三人擡頭望天,天空黑洞洞的,遠沒到迎親的時辰。
見皇太極沒有開口的意思,寨桑趕緊解釋:“四貝勒親自過來送聘禮。”
“好神駿的馬!”索諾木年紀最小,也最活潑。
吳克善自來熟地捋着駿馬的鬃毛:“嚯,十二匹鞍馬,這份聘禮配得上親王家的郡主了。”
察罕舒展眉眼,帶頭上前,給皇太極行禮,見過寨桑和福晉,以及兩位妹妹。
“下這麽大雪,路滑難走,還以為你們趕不上明日的婚禮了。”大汗賜婚的旨意頒下,福晉便給家裏寫了信,讓三個兒子騎快馬趕來觀禮。
吳克善豪爽一笑:“這點雪算什麽,都沒過馬腿。”
聽說被指婚給皇太極的人不是布木布泰,而是海蘭珠,三人急得不行。
海蘭珠原本就是要嫁給皇太極的,奈何聯姻才有了那麽一點眉目,海蘭珠忽然與額哲一見鐘情,執意嫁去察哈爾。
變化來得太突然,別說大金了,便是科爾沁都有些措手不及。
海蘭珠落生時難産,自來身子骨就弱,再加上她生得漂亮,在家裏最寵。
那會兒她哭着喊着要嫁額哲,阿布與額吉拼着得罪大金,還是點頭答應了。
額哲是草原的神射手,也是察哈爾的親王,婚後對海蘭珠愛若珍寶。
吳克善三人懸着的心終于放下,哪怕為此賠償大金牛羊數千,還搭上了一個布木布泰,他們也真心為海蘭珠感到高興。
易尋無價寶,難得有情郎。
誰知天有不測風雲,阿布與額吉帶着牛羊親自到盛京賠罪,以為平息了大金汗王的怒氣。
可大金的老汗王轉頭便讓皇太極領兵攻打察哈爾,額哲因此殒命。
草原第一神箭手死于利箭之下,何等諷刺,何等殘忍。
大金對蒙古各部開戰,統帥幾乎都是皇太極。
他在蒙古人心中與殺神無異,可為夜啼的孩童止哭。
額哲死後,矛頭又指向了海蘭珠。大金汗王将海蘭珠指婚給皇太極,生死難料,吳克善他們怎能不膽戰心驚。
強悍如額哲都沒挺過幾個回合,更何況是自幼柔弱的海蘭珠呢。
聯姻是海蘭珠毀掉的,等于親手打了皇太極一個耳光。按常理判斷,皇太極恨海蘭珠遠勝額哲。
他們人不離馬,跑了三日夜,趕來參加海蘭珠的婚禮,就是為了讓皇太極知道,海蘭珠有三個不好惹的哥哥。
可現在,看着滿院子的駿馬和活雁,再看皇太極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吳克善忽然覺得,他們腦補有些過了。
海蘭珠是科爾沁第一美人,哪位英雄見了氣不短?
此時皇太極正與海蘭珠并肩站在廊檐下,男的颀長雍容,女的高挑貌美,一人穿玄青大氅,一人着紫貂鬥篷,當真郎才女貌,天造地設的一對。
但來都來了,他們決不能慫。
大舅哥的威嚴不打折扣。
吳克善才挺直腰背,想要說幾句,就聽海蘭珠道:“外頭冷,哥哥們屋裏說話。”
又吩咐烏尤和旭仁:“把昨兒廚房包的三鮮馄饨都下了,給哥哥們暖暖胃,再讓廚房烤一只羊腿送來花廳。”
她所謂的花廳,便是那個裝潢奢侈的餐廳。
三人星夜兼程全靠乾糧充饑,聽說有馄饨和烤羊腿,頓時把為難人的事抛到了九霄雲外。
福晉也笑呵呵的:“進去說,邊吃邊說。”
寨桑昨兒晚上連吃了三碗馄饨,忍不住誇:“盛京就是比科爾沁吃的花樣兒多,那個三鮮餡小馄饨香得人咬舌頭。”
吳克善三人本來就饑腸辘辘,聽寨桑一形容,肚子咕嚕嚕直叫。
海岚領着衆人往花廳走,時不時回頭拿眼暗示皇太極離開。
別人一家團圓,有他什麽事。
誰知皇太極裝看不見,故意與寨桑攀談,厚着臉皮随衆人往花廳走。
馄饨數量有限,再加上羊腿,只夠哥哥們墊墊肚子,多一個皇太極更吃不飽了。
皇太極的飯量,海岚是見識過的,一個人也能将所有馄饨和羊腿吃完。
“妹妹,你眼睛怎麽了?一直眨呀眨的。”索諾木擔心地問。
吳克善也看海岚:“是不是讓冷風吹着了?”
察罕則快走幾步,追上了前頭的皇太極和寨桑,朝皇太極抱拳:“貝勒爺置辦這些聘禮辛苦了,明天還要迎親辦喜事,更耗精神。眼看天都快亮了,不如先回府休整。”
有皇太極這尊殺神在,吳克善也不自在,跟着附和。
皇太極看了寨桑一眼,說出告辭的話來,誰知寨桑正聽到要緊處,怎麽可能輕易放人。
“天寒地凍的,哪裏能讓貝勒爺空着肚子回府?”
寨桑瞪向多事的察罕,心說這小子平日挺聰明的,今日為何如此不開眼?
沒看見他在和四貝勒說正事呢。
皇太極朝前頭的海岚看去,話卻是對着寨桑說的:“我确實有些乏了。”
“乏了也不怕。”寨桑被剛才的話題吊起胃口,無論如何都不肯放人走,非要問個明白。
“等會兒吃了馄饨,再吃點烤羊腿,乏了便宿在此處。”
寨桑熱情挽留:“提前一個時辰回府,什麽也耽誤不了,還省去兩頭奔波,空耗體力。”
海岚:“……”
多一個人就多一雙筷子,海岚邊走邊吩咐:“一只羊腿不夠,再烤一只送來。另外,熬些奶茶,多加料。”
但願夠吃。
夜已深,海岚困得不行,等夜宵上桌她便要回去補眠。
“光顧着說話,忘了你了。”
明日還有一場硬仗要打,福晉真怕海蘭珠吃不消:“回去吧,這兒有額吉呢,餓不着他們。”
寨桑聽到了自己想聽的,感覺受益匪淺,望着皇太極笑得見牙不見眼:“都是一家人,海蘭珠你不必這麽見外,快去睡吧。”
海岚真困了,趁機告辭離開。
寨桑還有問題請教,又灌了一桶奶茶給皇太極,卻聽皇太極婉拒:“二更天了,我也該回府了。”
寨桑:舍不得嘤嘤嘤……
皇太極緊跟着海蘭珠離開,屋中除了悵然若失的寨桑,其他人齊齊松了一口氣。
終于走了。
追着海蘭珠來到廊下,皇太極走到她身邊,順從心意握住了她的手。
海岚吓了一跳,想要掙脫卻沒成功,譴責地轉頭看他。
“明日乖乖等着,我來接你。”他說,生怕這一句沒有囑咐到,人又跑了。
說完松手,轉身離開,大步走進雪夜中。
重新梳洗躺下,已近三更。海岚放松身心,醞釀睡意,卻被一陣心跳聲驚醒。不,不是驚醒,海岚敢肯定,她陷入了夢中。
而那心跳聲不是自己的。
急促的、壓抑的、帶着某種說不清的恐懼。
夢裏,她坐在一張雕花大床上,喜服峨冠,紅燭高照。滿目喜慶的紅,刺得眼睛疼,讓人透不過氣。
手攥着衣角,指節泛白。
她知道這是洞房花燭夜,也清楚等會兒那個人就要來了。
不想見到他,可又不能走。
無路可退。
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男人走進來,身穿暗紅吉服,帶着酒氣,眼底卻清亮。他盯着她看,目光從鳳冠移到臉上,又從臉上移到她攥着衣角的手。
“別怕。”他像哄孩子似的溫聲安慰。
她沒有接話。
根本不敢開口,生怕會說出不該說的話。
男人走過來,在她身邊坐下。紅燭爆開一個燈花,發出細微聲響。
她聞見他身上的酒氣,混着松木香,很好聞,又覺得惡心。她恨這個人。恨他殺了額哲,把自己變成寡婦,恨他給阿布施壓,逼她改嫁,恨他将自己關進這座金絲牢籠,不得自由。
她恨他,卻不能殺他。殺了他,科爾沁就完了。她的家人就完了。
只能忍。
男人伸出手,撩開她眼前的流蘇。她的臉在燭光下蒼白如紙,眼睫低垂,不看他。他好像笑了,帶着一種迷醉的意味。
“海蘭珠。”他喚她的名字,“從今天起,你是我的側福晉了。”
她還是沒有說話。
他俯下身,親吻她的額頭、嘴唇、脖頸……他的手很大很有力量,扯開她的嫁衣毫不費力。
手指猛地攥緊,指甲掐進掌心。
疼,可她沒躲。
也不能躲。
帳幔落下,紅燭搖曳。她躺在那兒,像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他的手很暖,可她的心是冷的。她閉上眼睛,腦子裏全是額哲的臉。那個在草原上縱馬而來的少年,那個說“等我回來”的人。
他永遠回不來了,她也回不去了。
她忽然想,如果現在袖子裏藏着一把刀,她會不會刺進他的心口?
會!可她不能!
她還有家人……
她只能活着,像行屍走肉一樣活着。
淚水從眼角滑下來,落在枕上,洇開一小片濕痕。
他看見了,停下來問:“是不是弄疼你了?”
“沒有。”她違心地說,側過頭,不讓他看見她的臉。
他沉默了一會兒,伸手輕輕擦去她眼角的淚:“別哭了。”
聲音很低,好像怕驚動什麽:“以後,我會對你好。”
她嗚咽出聲。
她不需要他的好,她只想他死。
可她……不能說!
燭火跳動着,将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交疊起伏,美妙又扭曲。
海岚猛地睜開眼。
帳頂是玉色的,不是紅色。窗外有月光,屋裏沒有點燈。她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從腔子裏蹦出來。
臉上濕漉漉的,一摸全是淚。
海岚深深吸氣,一遍一遍告訴自己。她不是原主,不愛額哲,也不恨皇太極。她與皇太極成親,是談好條件的契約婚姻。
都是假的。
可那個夢太真實了,真實到她能聞見燭火燒盡的餘味,能感覺到指尖掐進掌心的疼。
張開手,掌心什麽都沒有,可她還是覺得很疼。
幾乎同時,皇太極也做了一樣的夢。
夢裏,他和海蘭珠成親了。洞房中,她坐在一張雕花大床上,紅燭高照,滿目喜慶。她身穿嫁衣,低着頭,面容被流蘇擋住了。他伸出手,撩開她眼前的流蘇。她的臉在燭光下蒼白如紙,眼睫仍舊低垂着,似乎不敢看他。
他以為那是羞怯。
“海蘭珠。”他喚她的名字,“從今天起,你是我的側福晉了。”
她沒說話。
他俯下身,親吻她的額頭、嘴唇、脖頸,情難自禁地扯開大紅嫁衣。她的身體僵了一下,只是一瞬間,他還是感覺到了。
他以為那是緊張。
帳幔滑落,手掌下的肌膚,冰涼一片。他想讓她暖起來,可她一直在發抖。
恰在此時,腦中響起一道女聲:“如果現在袖子裏藏着一把刀……”
他的手頓住了。
他看着她,她閉着眼,睫毛顫動,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
屋中靜極,只能聽見他自己粗重的呼吸。
可那個女聲還在繼續:“刺進他的心口……會怎樣?”
皇太極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想殺他?在他的洞房花燭夜,在他的床上,她想殺他!
她驀地睜開眼睛,看着他。那雙眼裏沒有恐懼,沒有心虛,只有一種死寂的平靜。他忽然明白了,她不愛他,她從來不愛他。她嫁給他,不過是形勢所逼,情非得已。
他聽見了她的心聲,斷斷續續的,像風吹過草原。
“額哲……對不起……”
“我不能殺他……不能……”
“科爾沁……我的家人……”
他停頓片刻,繼續予取予求,只在最後聽見了一聲模糊的輕吟。
皇太極閉上眼,不想再聽。可他關不上那個聲音。那聲音很小很輕,卻像一根根針,紮在他心口。
【作者有話說】
海岚:壞菜,起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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