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3章 公主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3章 公主
回到察哈爾那日, 草原上起了大風。額哲翻身下馬時,肩上的大氅被風掀起來,露出腰間那道還沒長好的舊傷。
林丹汗站在帳前看着他, 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很久:“額哲, 他們都說你死了, 可我不信。”
聲音裏透着欣喜。
當年噩耗傳來,說額哲被皇太極一箭穿心, 林丹汗根本不信。
皇太極固然厲害, 可額哲也不是吃素的,更不會大意到被人用弓箭取了性命。
可等大金退兵,林丹汗派人尋找, 怎麽也找不到額哲。
連他的馬都不見了蹤影。
當時心中确實存了希望, 但那點子希望也被時光消磨掉了。
林丹汗有好幾個兒子, 可所有兒子加在一起都不如額哲優秀。
草原上的王看重血脈,更看重實力。
這輩子遇上皇太極, 林丹汗認命了,于是将厚望全都放在了額哲身上。
誰能想到, 上個月還在給他倒酒的兒郎, 轉眼就成了戰場上的枯骨。
兩軍對仗, 找不到屍骨實在平常,林丹汗傷心了好久, 這才放下。
額哲朝林丹汗抱拳, 喊了一聲大哥,早已淚目。
林丹汗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
本想詢問他這幾個月的去向,話到嘴邊變成了:“我沒能替你留住海蘭珠,她被皇太極的人送回科爾沁了。”
怕刺激到額哲, 林丹汗選擇性隐瞞了海蘭珠回到科爾沁之後的事。
“我在盛京見過她了,大哥何必瞞我?”
想起長安寺那間東廂房,她與他見面不相識。額哲搖了搖頭,把那幅畫面在腦子裏搖散了。
他們曾經如此相愛,誰也離不開誰,不然他也不會糊塗到出征都将人帶上。
這才給了皇太極将人擄走的機會。
等到噩耗傳來,海蘭珠該是怎樣的痛不欲生,不難想象。
也許她傷心過度,忘了從前的事,否則……否則她怎會嫁給皇太極?
“你……你見過她了?”林丹汗緊張地看向額哲,半晌從牙縫裏擠出一句話,“那個女人,不值得。”
在戰場上被皇太極俘虜,又被送回科爾沁,哪怕海蘭珠帶走了額哲的所有遺産,林丹汗都忍了。
可海蘭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在額哲屍骨未寒的時候跑去盛京改嫁皇太極。
如此寡情薄幸的女人該死,如何配得上赤子之心的額哲?
“大哥,她受了刺激,把從前的事都忘了!”額哲擡起頭,眼睛通紅,“她不記得我了,我要帶兵把她搶回來!”
也許是她自己失憶了,更多的可能則是皇太極對她做了什麽。
大金之人都說皇太極冷情冷性,他後院的女人還不如他坐下的馬,不過是為他生兒育女的工具罷了。
海蘭珠嬌妍如花,纖細如柳,如何受得住皇太極的磋磨和生育之苦?
當初他憐惜她年紀小,又怕疼,不曾與她圓房。如今想到嬌嬌柔柔的小姑娘要在殺神皇太極身.下婉轉承歡,額哲感覺心都要碎了。
竟是一刻也等不得。
林丹汗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着額哲那張瘦削的臉,緩緩搖頭。
“你不能去。”他的聲音不高,卻很沉,“皇太極已然繼位,今非昔比,你跑去他的地盤搶人,等于送羊入虎口。”
在自己的地盤都打不贏人家,險些送命。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不可操之過急。
“大哥,我害怕。”額哲聲音急切,“我怕她忘了我,這輩子都想不起來我是誰。”
帳外風聲漸大,吹得帳簾嘩嘩作響。林丹汗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後轉身走進帳中。
無聲拒絕了他。
“大哥,我被皇太極一箭穿心不假。”
額哲站在帳外,風把他的袍角吹得獵獵作響:“若非海蘭珠所贈的護心鏡,額哲恐怕早就死了。”
戰前那晚,海蘭珠想把身子給他,可惜那天癸水來了,不能成行。
她從箱子裏翻出一面精鐵打造的護心鏡,對他說:“小心皇太極的冷箭。你們只知道他善于用兵,卻很少有人提及他的箭法。其實他的箭法,不輸于你。”
當時他不信:“你又沒見過他,何必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海蘭珠沒有再說,只是固執地将護心鏡交給他。
額哲無奈收下,領兵出征前當着海蘭珠的面将她給的護心鏡穿戴好。
戰場上,他故意留出機會,與皇太極對決,也不知怎地,出手竟比對方慢了。
好在護心鏡足夠硬,這才撿回一條命。
命是沒丢,人卻被那一箭震暈了,坐下馬受驚,帶着他一路狂奔。
千裏馬腳程了得,等額哲蘇醒,人已經在寧遠城附近了。
養好傷,能下地,額哲就聽說了海蘭珠改嫁的消息。
天都塌了!
想過海蘭珠可能被俘,想過皇太極會為難她,甚至因此遷怒科爾沁,唯獨沒想到皇太極還會娶她。
而且是一個願娶,一個願嫁,熱熱鬧鬧,和和美美。
那他算什麽!
額哲想盡辦法,不惜暴露身份,動用察哈爾安插在盛京城的暗樁,弄出多少事來。
只為逼海蘭珠退回草原。
都被皇太極破壞了。
眼睜睜見海蘭珠在盛京城開鋪子做生意,邀約好友出門游玩,過起了小日子,額哲哪裏還坐得住。
見過海蘭珠才知道,她根本不記得自己,仿佛失憶了。
她不願跟自己走,那他就帶兵将人搶回來,喚醒她的記憶。
不管皇太極用了怎樣不光彩的手段對付海蘭珠,額哲都要将人接回自己身邊。
奈何他失蹤了這麽久,追随他的人死得死,散得散,家資也全被海蘭珠帶走了。沒有大哥的支持,他什麽都做不了。
那天夜裏,林丹汗讓人收走了額哲的佩刀,換了兩個親兵守在帳外。額哲安靜吃過飯,倒頭便睡。
大哥到底是大哥,不會無條件支持他。他必須養精蓄銳,先在部族中站穩腳跟。
兄弟之間的裂隙,從那一夜開始。
朝鮮使者再次來盛京時,帶了厚厚的國書和一頂鑲着珍珠的錦轎。
轎子裏坐着朝鮮的公主。
使者跪在大政殿,低眉順眼求和:“大王命臣獻上公主,以示兩國永結盟好。”
原以為努爾哈赤被寧遠城的大炮轟死了,大金必然士氣衰退,不敢再戰。
多爾衮兵敗寧遠城就是例證。
這時候寧遠城那邊引薦來一個人,大王見後拍手稱快,并表示願意配合。
于是有了朝鮮第一次送女求和。
求和是假,配合察哈爾人暗殺皇太極是真。
察哈爾人也沒想到,大金的汗會寵愛察哈爾的寡婦,而且寵愛到了誰都無法近身的地步。
前使者不過催了兩回,皇太極竟然無緣無故将假的宗室女關起來審問,以致刺殺敗露。
見勢不好,前使者想要倒戈都來不及了,半路被額哲一箭結果了性命。
之後,大金派兵攻打朝鮮,只派出二貝勒阿敏,便叫朝鮮吃不了兜着走。
臨時求和也沒用,多座城池被屠,就連漢城都沒能幸免。
讓大王再一次領教了大金的戰力。
只要皇太極不倒,沒人能撼動大金的士氣。
哪怕簽訂城下之盟,大王仍舊惶惶不可終日,再次派人遠赴盛京送上厚禮。
這回不敢送宗室女了,直接送了自己的嫡女給皇太極。
只求大金高擡貴手。
想起住在潛邸的“醋缸”,皇太極勾唇:“遠來是客,先安排驿館住下,明日再議。”
又來!
使者額頭冒汗,上回刺殺就是這麽拖黃的。
與此同時,海岚也得到了消息,還是哈達那拉氏說給她聽的。
“不得了,不得了,朝鮮這回害怕了,送了公主過來和親!”
四舅舅對宗室女不屑一顧,對上公主總要尊重一下的,不可能将人晾在行宮不禮。
海岚這幾日備受寵愛,生怕自己中獎,居然覺得有人分散一下火力也挺好。
“你四舅舅怎麽說?”
自從莽古濟改嫁,哈達那拉氏的消息渠道完全來自豪格。奈何朝鮮使者今日才進宮觐見,四舅舅的态度豪格也不清楚。
畢竟他從不按常理出牌。
哈達那拉氏搖頭:“豪格進宮去了,等他回來才能知道。”
海岚懶洋洋靠在迎枕上:“聯姻就聯姻呗,總不能把人退回去。”
皇太極是大汗,往後還會是清朝的皇帝,他的後宮肯定要添新人。
幾年後,察哈爾兵敗,林丹汗身死,他那幾個福晉都嫁給了皇太極。
與科爾沁姑侄三人共同組成了歷史上著名的崇德五宮。
也就是說皇太極會有五位正妻,妾室更是多到數不過來。
她攔得了一個朝鮮宗室女,還能與整個封建社會對抗不成?
到時候衆女争相給他生孩子,皇太極也就不會天天指望她了。
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原主二十七八生孩子都只剩下半條命,英年早逝,海岚還想多活幾年呢。
不生孩子,是她最後的堅持。
反正皇太極身邊的女人少不了,多一個朝鮮公主又算得了什麽。
恰在此時,外頭禀報說哈圖來了。
哈圖如今是皇太極身邊一等一的紅人,便是哲哲見了他都要給幾分薄面。
“朝鮮來人,哈圖不去招待,怎麽跑這裏來了?”哈達那拉氏一臉懵。
按理說他現在應該很忙才對。
就算大汗收下了朝鮮公主,哈圖也應該去汗王宮向中宮大福晉讨主意,跑潛邸來做什麽?
海岚同樣好奇,于是讓哈圖進屋說話。
哈圖在哲哲面前也是挺直腰板的,畢竟他是大汗的人。可每回見到海蘭珠,總感覺腰酸,無論如何也挺不直。
“東宮大福晉,大汗讓老奴給您傳句話。”
哈圖點頭哈腰,一臉谄媚:“大汗說,朝鮮公主他不會收用,請您放心。”
“……”
哈達那拉氏原地傻眼,大汗每日宿在潛邸,還要讓哈圖過來巴巴傳句話,是什麽情況?
朝鮮哪怕戰敗,一國公主的身份也足夠高貴,除了大汗,誰能配得上?
說句僭越的,單論出身,哲哲都在人家之下。
海岚聞言,以手扶額,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
緩了半天,才道:“勞煩你帶話回去,就說我說的,畢竟是一國公主,大汗收用也無妨。”
“……”
哈達那拉氏抱着肚子觀察海岚的表情,越來越懵。
四舅舅婉拒朝鮮公主,還要派人來給海蘭珠說一聲,已然震驚她一百年。
沒想到海蘭珠的回話更炸裂。
四舅舅專寵她一人不好嗎?
不對,要麽是反話,要麽是試探。在情感方面,海蘭珠習慣吃獨食,什麽時候變得如此大方了?
無獨有偶,哈圖今日也被震驚了兩回。
哈達那拉氏能想到的,哈圖早想到了:“大福晉最是善解人意,奈何那朝鮮公主年紀太小,不合大汗的胃口。”
哈達那拉氏追問:“多大年紀?”
哈圖看她一眼,幾不可察蹙眉:“年方十七。”
“十七還小啊?”
哈達那拉氏嘴比腦子快:“東宮大福晉……”嫁給大汗的時候,也是這個年紀。
後半句被哈圖一個眼神噎下去了。
硬着頭皮改口:“十七……十七是小了點啊。”
心中卻道,不是年紀的問題,而是大汗更偏愛寡婦。
仿佛窺探到天機,哈達那拉氏乖巧閉嘴。
哈圖回到大政殿,将今日的經歷原原本本複述了一遍,包括他見過的人,和所有人說過的話。
一字不差。
皇太極靜靜聽着,臉上沒什麽表情,握筆的手卻不自覺收緊了。
聽到哈達那拉氏從中瞎攪合,皇太極忽然想起一個合适的人選。
配朝鮮公主,勉強夠用。
翌日,哈達那拉氏又來了,抱着肚子哭得梨花帶雨。
“四舅舅要給豪格賜婚!讓那個朝鮮公主給豪格做福晉!”
昨夜皇太極過來,沒聽他說起啊,對方甚至沒有提及朝鮮公主。
他沒提,海岚也沒提,兩人關起門來繼續沒羞沒臊的生活。
區別是,事後狗男人沒在她屁股底下墊軟枕,而是餍足地抱着她睡了。
“那你怎麽辦呀?”話問出口,海岚後知後覺,大金也有平妻的說法。
崇德五宮便是,五位大福晉都是正妻,所生子女皆為嫡出。
【作者有話說】
海岚:得想辦法推掉。
多爾衮打了一個噴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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