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5章 決裂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5章 決裂
消息傳到住處時, 多爾衮正在書房裏發呆。
“十四爺,三大貝勒上了折子,請求賜死大妃。”心腹站在門口, 壓低聲音禀報, “大汗同意了, 讓大妃為先汗殉葬。”
夜襲潛邸,矯诏篡位, 抖出陳年醜聞、不倫之事, 多爾衮早料到會有這一天。
他以為自己做好了準備,事到臨頭還是慌得不行。
多爾衮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 被人攔住。
布木布泰站在廊下, 穿着一身月白旗裝, 滿臉哀戚。
“讓開。”多爾衮呵斥,聲音都是抖的。
“你要去哪兒?”
“進宮。求四哥饒額娘一命。”
“沒用的。”布木布泰觑着他的表情, “大汗不會答應。”
“你讓開!”多爾衮暴躁得很,不試試怎麽知道。
“多爾衮, 你聽我說……”布木布泰拉住他的袖子, “你去了也救不了大妃。只會讓皇太極覺得你心存不滿, 正好給了他處置你的理由。”
多爾衮根本聽不進去,甩開她的手。
“你不能去!”布木布泰張開雙臂擋在他面前, “你去了, 咱們就全完了。”
矯诏篡位的事,她也有份。皇太極只讓大妃殉葬,沒有提到她,是給多爾衮面子。
若此時多爾衮進宮求情,那就是給臉不要臉了。
下一個倒黴的人就是她。
“咱們?”多爾衮盯着她, 冷笑,“布木布泰,大妃是我額娘!她生了我,養了我,一心為我着想!”
“我知道。可你去了,不但救不了她,還會把自己搭進去。”布木布泰的聲音很平靜,“多爾衮,你選吧。選她,還是選我?”
多爾衮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他從未見過的決絕。
院中死一般的寂靜。風吹過來,冷飕飕的。多爾衮攥緊拳頭,指節泛白。
恰在此時,大妃的心腹嬷嬷過來傳話:“先汗給大妃托夢了,讓大妃去下邊陪伴。沒人逼迫,大妃自願殉葬。”
多爾衮到底沒有去求情,在書房裏枯坐一天。
日落時分,宮裏傳來消息,大妃自盡殉葬了。
多爾衮閉上眼,淚珠滾落。
沒一會兒院中亂起來,小內侍喘着氣禀報:“十四爺,不好了!十二爺和十五爺打上門來了!”
多爾衮揮揮手,讓小內侍退下。
阿濟格和多铎闖進來,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阿濟格一把揪住多爾衮的衣領:“多爾衮!額娘死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
“你知道……為什麽不去求情?咱們兄弟當中,額娘最疼你!”阿濟格的眼睛都紅了,“你還是人嗎?”
多铎站在一旁,咬牙說:“十四哥,額娘是被皇太極逼死的。你娶的那個女人,就是皇太極派來的奸細。矯诏是她出的主意,她害死了額娘!”
“你說什麽?”多爾衮根本不信。
“矯诏是你媳婦的主意!”阿濟格聲音很大,“已經查清楚了!布木布泰挑唆額娘寫下矯诏,勸她聯絡代善支持你上位。事敗了,她沒事,額娘卻被要求殉葬!她才是害死額娘的真兇!”
多爾衮的臉色越發蒼白。他想起布木布泰的野心,當時以為她只是說說,沒想到真的做了。
“多爾衮,你去殺了布木布泰。”阿濟格松開他的衣領,“殺了她,給額娘報仇!”
多铎站在旁邊,沒有反對。
多爾衮像個人偶随便他們擺布,始終沒有走出書房。
冥冥之中,他感覺他這一生都是為了她而活,失去布木布泰,他的人生将失去所有意義。
在幾人不曾注意的角落,空間微微扭曲了一下。
“你——”阿濟格氣得渾身發抖,“從今日起,我沒有你這個兄弟!”
說完拉着多铎離開。
辦完大妃的喪事,多爾衮去找了皇太極,求他放過布木布泰。交換條件是一年後他率軍攻打寧遠城,為先汗報仇。
皇太極沒有為難,點頭同意。
“皇太極這步棋走得妙啊!”阿敏私下請代善和莽古爾泰喝酒,酒過三巡,笑道,“利用阿巴亥搞臭大哥的名聲,再利用大哥賜死阿巴亥,逼多爾衮自請領兵出征,攻打寧遠城,替他賣命。”
“多爾衮此去,恐怕兇多吉少。”
代善不想提阿巴亥,那個女人是他一生的污點:“兩白旗早就不是從前的兩白旗了。”
從前的兩白旗,在皇太極麾下,戰無不勝攻無不克,所向披靡。
皇太極繼位之後,以大汗掌兩黃旗為由,将從前的兩白旗升級為兩黃旗,并且留下了原來兩黃旗的精銳。
還給多爾衮三兄弟的兩白旗,不過是原兩黃旗的殘兵敗将。
先汗舉傾國之力都沒能拿下寧遠城,多爾衮何德何能,去了也是送死。
“我早說過,沒了大妃,多爾衮啥也不是!”
莽古爾泰飲下杯中酒,滿腹牢騷:“多铎骁勇善戰,是個好苗子,奈何腦子不行,非要跟着多爾衮去送死。可惜了。”
阿敏呵呵冷笑,陰恻恻道:“打完這一仗,多爾衮和兩白旗基本廢了,你們說皇太極下一個會對付誰?”
代善聞言擡眼,莽古爾泰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布木布泰聽說多爾衮答應攻打寧遠城,已經是幾天後的事了。
她的心沉到谷底。
上輩子,攻打寧遠城、為先汗報仇的人不是多爾衮,是新汗皇太極。他急于用一場大勝立威,提振士氣。
然而戰無不勝的皇太極,對上寧遠城的大炮照樣不靈。
白龍旗被紅衣大炮炸斷,大敗而回。
寧遠城,那是先汗喪命之地,誰碰誰死。紅衣大炮下,多少八旗子弟屍骨無存。
他去了,還能活着回來嗎?
不行!她不能讓他去送死!
誰知一向對她言聽計從的少年,那個始終站在她身邊的少年,這一次無論如何都不聽勸。
布木布泰不顧形象拔高聲音:“多爾衮,你答應過我,跟在皇太極身邊,絕不以身犯險。”
多爾衮看着她,眼神冰冷:“你也答應過我,不會再争取那個位置,你做到了嗎?”
一計不成又生一計,居然想到矯诏篡位,最終害死了額娘。
他已經不孝了,不能再背上不仁不義的罵名。
屋中靜極,落針可聞。
布木布泰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矯诏的事,她只是出了主意,即便沒有她,阿巴亥也會這樣做。可她說不出口,因為多爾衮說得對,她答應了,卻沒做到。
“多爾衮,我……”
“你別說了。”多爾衮轉過身,“寧遠城,我去定了。”
目送他的背影離開,布木布泰站在書房裏,渾身發抖。上輩子,多爾衮死在她懷裏,她也是這樣,全身抖個不停。
重來一回,她以為能補償他,甚至改變他的命運,結果越欠越多,還提前将人送去了鬼門關。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皇太極将多爾衮逼上絕路的時候,兩個當事人正坐在禦書房喝茶。
“仗打輸了,大汗也不在意嗎?”多爾衮聽完皇太極交給他的秘密任務,腦子嗡嗡的。
皇太極親自給他斟茶:“父汗傾盡一生都沒拿下寧遠城,你去了又能如何?”
“紅衣大炮真的有那麽厲害嗎?”多爾衮初生牛犢不怕虎,總以為父汗之死是中了袁崇煥的奸計。
皇太極将茶盞推到多爾衮面前,示意他嘗嘗:“厲不厲害,你去試試不就知道了。試過之後,也不用氣餒,将我要的人帶回來就行。切忌,有多少帶回多少,我不嫌多。路上要善待他們,想辦法讓人真心臣服。”
“如果我能贏,大汗還要那些人嗎?”多爾衮不信紅衣大炮能擋住八旗鐵騎。
皇太極哼笑:“你能贏最好,把所有人都給我一鍋端來。”
多爾衮少年意氣,重重點頭,端起茶盞一飲而盡。
皇太極“啧”一聲:“好茶都讓你糟蹋了。”
多爾衮不以為然:“大汗恕罪,我喝不慣漢人的東西,還是奶茶更合口味。”
旗人多用清茶解膩,奶茶才是日常飲品,多爾衮喝不慣南邊的龍井,皇太極也不勉強。
“若我能贏,大汗可否寬恕玉兒?”提到自己的福晉,多爾衮眸光黯淡下來。
與阿巴亥相比,布木布泰就是個小透明。皇太極表現得很大方,還不忘給海岚拉一波好感:“十四福晉到底是海蘭珠一奶同胞的親妹妹,在你之前,她已經來求過情了。”
皇太極嘆口氣,拍拍多爾衮的肩膀:“只要你能将我要的人帶回來,輸贏不重要,你的福晉也不會有事。”
消息很快傳到布木布泰耳中,得知海蘭珠替她求了情,才保住了她的性命和名分。
與上輩子一樣,但凡海蘭珠所求,皇太極沒有不應的。
于是她打蛇随棍上,提着謝禮去潛邸找海蘭珠幫忙。
“姐姐,求求你。幫我勸勸大汗,別讓多爾衮去寧遠城送死。”寒暄過後,布木布泰拉着海岚的手直奔主題。
海岚抽回手,盯着她看了很久:“我憑什麽幫你?”
目光掃向桌上薄薄的禮單,冷笑:“你知道,我不差錢。”
印象裏的海蘭珠,高傲驕縱,給她金山銀山,不如放低姿态哄她高興,何時變得如此市儈了?
居然跟她談錢。
布木布泰陷入沉思,哲哲不知內情,跟着勸海岚幫忙:“都是一家子的姐妹,能幫就幫幫好了。阿巴亥糊塗,已然付出代價,與多爾衮和玉兒不相乾。”
先汗看重科爾沁,卻也防着科爾沁,對兩邊聯姻有着嚴格的限制。
放眼盛京城,也只有她們姑侄三人身份最尊貴。
人數不多,同氣連枝,理應抱團取暖。
哲哲一孕傻年三,海岚不怪她,可布木布泰這個當事人,有什麽臉跑來求她。
她已經給過她機會了,對方給臉不要臉,今日索性把話說開。
“給多爾衮出主意,勸他趁着四貝勒不在,圍攻貝勒府,你想過我嗎?挑唆大妃矯诏篡位,你想過我嗎?你想過萬一事敗,我和姑姑,還有科爾沁的阿布額吉會受到怎樣的牽連嗎?”
海岚也是氣狠了,聲音都有些抖:“虧得我還在大汗面前替你和多爾衮求情。當大汗把真相告訴我的時候,你知道我當時的心情嗎?”
伸出細白的手指,點向布木布泰:“我把你當姐妹,你當我是什麽?跳梁小醜還是你手中的棋子?”
又冷笑:“如今你輸了,一敗塗地,怎麽還有臉跑來求我幫忙?你真是讓我大開眼界,見識了物種的多樣性。”
最後一句,哲哲沒聽懂,可前面的話她全都明白了。
而且會錯了意。
她以為夜襲貝勒府的歹人是多爾衮派來的。
那夜,貝勒府刀光劍影,二格格受到驚吓,哭了一宿,第二天就病了。
原來是布木布泰的主意嗎?
都是至親骨肉,她怎麽狠得下心!
先汗薨逝,海蘭珠告假沒去哭喪,哲哲帶人往返汗王宮與潛邸,披星戴月,身心俱疲。這會兒受到驚吓,一時間沒接上話。
布木布泰被人撕下面具沒有半點驚慌,反而哭成了淚人:“姐姐,我當時被豬油蒙了心,我知道錯了!”
先救下多爾衮的性命再說。
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她已然嫁給多爾衮,只能一條道走到黑。
自己挖的坑,跪着也要填完。
“啪”一聲脆響,布木布泰被打得偏過頭,海岚收回手,好疼。
打別人耳光,自己手疼,劃不來。
下回讓別人自己打自己,她再也不上手了,嘤嘤嘤。
布木布泰生受了一耳光,兩輩子第一次被人打耳光,臉頰火辣辣的疼。
如果這樣能讓海蘭珠消氣,救下多爾衮一條命,并不虧。
與上輩子受過的屈辱相比,這一耳光不算什麽。
誰知海蘭珠矯情得不行,打了人,還是不肯幫忙,嘴上更是不饒:“你不是知道錯了,你是怕了。
海岚感覺跟她說話都費唾沫,乾脆下了逐客令:“從今以後,你的事,我不管。我的事,也不會求到你面前。”
“姐姐,是我對不住你,你……”布木布泰還不死心。
皇太極太難對付了,即使活了兩輩子,她也沒信心能說動對方改變主意。
海蘭珠是多爾衮唯一的救星。
“打住!”被對方的算盤珠子崩到臉,海岚忍不了一點,“阿巴亥矯诏篡位,你也有份兒,而你和多爾衮都沒有受到牽連,已經是大汗法外開恩。這時候你讓我去求大汗是幾個意思?嫌我現在的日子過得太好了嗎?”
“要是真心覺得對不起我,你就別在這兒為難我,哭哭啼啼地礙眼。”
說完自顧自離開,半個眼神都欠奉。
回到東大院,烏尤小心翼翼地問:“格格,您真不管十四福晉了嗎?”
海岚踢了鞋子,撲在暖炕上:“管不了,她太能作。”
烏尤只覺頭冷,心說:論起作,十四福晉不及您百分之一。
另一邊,布木布泰還想求哲哲幫忙,哪成想哲哲比海蘭珠還乾脆:“以後你不必來了,咱們橋歸橋路歸路。”
這一個回合下來,折損了阿巴亥,驚動了皇太極,傷了海蘭珠的心,讓最疼她的姑姑也與她形同陌路,還可能搭上多爾衮的性命,送他提前歸西。
當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布木布泰走出貝勒府,于漫天風雪中擡頭看天。還有一年時間,認真籌謀,未必不行。
哪怕掀翻皇太極的政權,也不能讓多爾衮去寧遠城送死。
老汗王薨逝,盛京城裏白幡蔽日,哭聲震天。從汗王宮到城門,從王公貴族到平民百姓,人人戴孝,家家焚香。
哈達那拉氏穿着粗麻孝服,頭紮白布,跪在靈堂裏哭得最兇。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啪嗒啪嗒掉在地上,很快凍結成冰。
豪格在旁邊扶着她,小聲勸:“別哭了,傷身子。”
老汗王薨逝,最得寵的女兒莽古濟都沒傷心成這樣,反倒是外孫女哈達那拉氏快哭暈了。
她搖頭,繼續哭。不是哭外祖父老汗王,而是哭她的阿瑪。
沒錯,老汗王的死訊剛一發布,她的阿瑪當天夜裏跟着去了。
思及此,忽然眼前一黑,軟倒在豪格懷中。
【作者有話說】
海岚掐指算:這裏頭有內情!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