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7章 聘禮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7章 聘禮
“當真?”阿巴亥從炕上坐起來, 兩眼放光,“海蘭珠只帶了這麽點嫁妝?”
“千真萬确!”報信的宮女幸災樂禍,“大汗氣得摔了筆。”
阿巴亥哈哈大笑, 感覺這些日子堵在心口的郁氣全消了。
“我說什麽來着, 海蘭珠根本不想嫁給皇太極。”
實在太高興了, 直接笑出眼淚:“海蘭珠要嫁,早嫁了, 何至于成寡婦。可憐皇太極機關算盡, 娶了一個寡婦,還是窮光蛋。寨桑也真是的,閨女出嫁, 連點像樣的嫁妝都不給, 這是不把四貝勒放在眼裏啊。”
笑着笑着, 忽然不笑了,她想起一件事。海蘭珠的嫁妝少, 那額哲的遺産呢?那些遺産如今在誰手裏,她得弄清楚。
福晉接到汗王宮傳召, 心裏直打鼓, 不知大妃又要出什麽幺蛾子。
進了宮, 阿巴亥已經在正殿等着了。她穿着一件嶄新的旗裝,頭上戴着點翠鳳钿, 氣色比前幾天好了不少。
“福晉來了?快坐。”她笑着招呼。
福晉行了一禮, 在椅子上坐下。阿巴亥讓人上茶,又讓人端點心來,熱情得不像話。
“福晉。”她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盞,“你家大姑娘的終身定了, 我家十四的婚事還沒着落呢。”
福晉心裏咯噔一下,怕什麽來什麽。
“我看你家二姑娘就不錯。”阿巴亥笑眯眯的,“人聰明,懂事,長得也好。配多爾衮很合适。”
正因為海蘭珠配給了皇太極,福晉才不想将玉兒嫁給多爾衮。
寨桑沒啥本事,但看人很有眼光。抛開大妃的助力不說,端看十四阿哥就知道并非凡品。
只要老汗王活得夠長,四貝勒和十四阿哥之間早晚會有一場較量。
勝者坐上那個位置,失敗的一方性命難保。
福晉最疼海蘭珠,可玉兒也是她懷胎十月生下來的,手心手背都是肉。
“大妃。”福晉斟酌着措辭,“玉兒還小,不急……”
“十三了,不小了。”阿巴亥打斷她,“我沒記錯的話,哲哲嫁來盛京也是這個年紀。”
福晉被堵得說不出話。
阿巴亥看着她,笑容更深:“福晉,明人不說暗話。你家兩個閨女,一個嫁四貝勒,一個嫁十四,将來不管誰……科爾沁的靠山總不會倒。”
她頓了頓,把“繼承汗位”四個字咽了回去。
“海蘭珠嫁給四貝勒,雖說是側福晉,嫁妝也忒少了點。”
阿巴亥都替福晉臊得慌:“玉格格嫁給十四阿哥是嫡福晉,萬萬不能如此寒酸,免得被人笑話了去。”
海蘭珠是個寡婦,如何能保住額哲那一大筆遺産。沒将遺産寫在嫁妝單子裏,帶進四貝勒府,便是留在了科爾沁。
留在科爾沁的遺産,歸科爾沁所有,福晉自然可以支配。
比如拿出一部分作為布木布泰的陪嫁。
福晉低着頭,沒接話。她在想皇太極那天說的,他說玉兒的婚事,他會安排好。現在阿巴亥來提親,她該怎麽辦?
“福晉?”阿巴亥又叫了一聲。
福晉擡起頭,乾巴巴說:“大妃,這事我做不了主,得回去跟寨桑商量,也得問問玉兒自己的意思。”
阿巴亥的笑容淡了一些,說出來的話意有所指:“那日在汗王宮別院,多爾衮冒犯了玉格格。多爾衮是個有擔當的好孩子,玉格格嫁給他不會吃虧。”
什麽?那天玉兒也去了?還被多爾衮冒犯了?她怎麽不知道!
大妃約海蘭珠在別院賞雪,為什麽多爾衮也在場?
心中有太多疑問,無人解答。
福晉咬碎銀牙,想問清楚又不敢,生怕阿巴亥說出更讓她難以接受的話來,不好收場。
這裏是盛京的汗王宮,不是科爾沁。大妃敢承認,必然有她的底氣。
為了海蘭珠與四貝勒的親事,福晉暫且忍下,很快告辭離開。
回到城東的宅院,福晉将海岚和布木布泰都叫到跟前詢問,眼神淩厲地掃過兩個女兒。
“聽說大汗有意将我許給十四爺,可那天大妃只約了姐姐去別院賞雪,我不放心扮成侍女跟了去。”
布木布泰略去了多爾衮中藥的事,也沒細講當天發生了什麽,只說一個結果:“女兒在別院見到了十四爺,同他說了會兒話,僅此而已。”
想起大妃一臉得逞的笑,福晉火撞頂門:“玉兒你又不是老姑娘,為何這樣恨嫁?這樣不值錢?”
福晉斷定那日在別院一定發生了什麽,玉兒死要面子拿話糊弄她呢。
這個女兒從小懂事,膽子卻大。
布木布泰被福晉這一句罵懵了,頓時有些惱怒,脫口說:“放肆!你怎麽敢……”
忽然想起自己如今的身份,不是高高在上的太皇太後,只是科爾沁寨桑貝勒府上不得寵的小格格。
福晉也是暴脾氣,聽她還敢頂嘴,揚手便打,卻被海岚握住手腕。
“額吉,大妃約我去別院賞雪,帶了多爾衮在身邊,明顯不懷好意。”
布木布泰幫她化險為夷,海岚也不能見死不救,于是說出實情。
福晉反握住海岚的手,将她拉到身邊,眼淚奪眶:“我苦命的蘭兒!你的命怎麽就這麽苦啊!”
布木布泰冷眼瞧着,心中不平。
海蘭珠搶了她的親事,她又因為海蘭珠差點挨打,命苦的人應該是她吧。
不過她已然決定嫁給多爾衮,兌現上輩子的諾言,便會輔佐多爾衮與皇太極争上一争,拿回本應屬于自己的權勢和地位。
姐姐,對不住了,這輩子你可能連宸妃也做不成。
至于阿巴亥這根攪屎棍,等她嫁給多爾衮也會好好約束。
海岚的嫁妝單子正式送進宮的時候,努爾哈赤正在喝茶。确切地說,正在喝一碗參湯。年紀大了,冬天容易乏,太醫說喝參湯提神。他喝了一口,放下碗,拿起單子。
然後就……不用再提神了。
“科爾沁怎麽敢!”他以為之前是訛傳,如今将單子舉到眼前,看了一遍又一遍,“貂皮二十張,東珠四顆,金器銀器各四套,綢緞二十匹……”
剩下都是茶葉啊,被褥啊,數量不少,卻不值錢。
聲音越來越高,最後一句幾乎是吼出來的:“這是嫁妝還是打發叫花子呢?”
旁邊的太監縮着脖子,大氣也不敢出。努爾哈赤把單子拍在桌上,參湯濺出來,灑了一桌。
“皇太極呢?他人在何處?”
太監顫巍巍回話:“四貝勒剛到,正在門外候着。”
“讓他進來!”
皇太極走進來,一眼就看見了被拍在桌上的嫁妝單子,又看一眼氣得滿臉通紅的努爾哈赤,面無表情行禮:“父汗。”
“你過來。”
努爾哈赤指着桌上的單子:“你看看,你看看!這是你未來側福晉的嫁妝!貂皮二十張!東珠四顆!沒有牛羊和奴仆!你給她的聘禮是多少?貂皮五百張!東珠一百顆!金銀器皿、牛羊、奴仆無數!”
早就有傳言說海蘭珠的嫁妝少,但傳言裏說貂皮五十張,東珠十顆……努爾哈赤已經很生氣了,沒想到還能更少。
海蘭珠不知,寨桑還能不知,科爾沁姑娘的嫁妝既是新嫁娘的體面,也是科爾沁向大金上繳的保護費。
當年哲哲嫁過來的時候,寨桑可是下了血本的。都說海蘭珠在家中最受寵,怎麽輪到她成親,寨桑忽然變成了鐵公雞?
再說海蘭珠嫁去察哈爾的時候,帶了多少好東西,如今嫁來盛京,嫁妝因何如此寒酸?
這是瞧不起誰呢!
皇太極拿起單子粗略一掃,又放下:“兒子知道。”
“知道?你就這反應?”努爾哈赤瞪他,“我以為你最像我,在大事上從不吃虧!”
等努爾哈赤噴完唾沫,皇太極才慢條斯理說,“兒子看重的是人,不是嫁妝。”
努爾哈赤被噎了一下,當年娶哲哲的時候,他可不是這樣說的。
那時有兩個選擇,皇太極選了哲哲,理由是科爾沁富庶。
他看着皇太極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忽然覺得自己這個兒子是不是腦子壞了:“人?人有什麽用?人能吃還是能喝?你給了那麽多聘禮,她只拿這點嫁妝,傳出去人家會說你是冤大頭!”
“兒子以為很值得。”
努爾哈赤聞言将桌子拍得哐哐響:“國庫都快被你搬空了,你倒好,娶個媳婦還要做賠本的買賣!”
皇太極大敗察哈爾,只領了軍功,沒分到多少金銀。努爾哈赤知道他難,便将這次賜婚的聘禮大包大攬下來。
本以為是花小錢辦大事,結果女方比他還摳。
皇太極朝書案看去,沒看見那道賜婚的旨意,沉吟片刻開口:“父汗,科爾沁的嫁妝能值幾個錢,額哲的遺産才是大宗兒。”
“那些遺産,就在海蘭珠手裏。”皇太極一本正經地胡扯,“等她嫁過來,兒子有辦法拿到。”
努爾哈赤眯起眼:“什麽辦法?”
皇太極沒說話,只是彎了一下唇角。
努爾哈赤盯着他,慢慢坐回去,端起那碗早已涼了的參湯,一飲而盡。
彎腰從書案下撿起那道賜婚旨意,撣了撣上面的灰塵:“我等着喝你的喜酒。”
努爾哈赤坐在案後,目送皇太極的背影消失在門口,臉上漾起笑意。這小子跟他年輕時候一樣,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想要摘下科爾沁最美的花,殺額哲,逼退察哈爾,兜兜轉轉真讓他辦到了。
如今這朵花依然美麗,還比之從前更有價值。
皇太極走出汗王宮,打馬回府。答應海蘭珠的事,不會反悔。可他需要讓父汗相信,他娶海蘭珠,不是一時沖動,不是兒女情長,是有圖謀的。
賜婚旨意很快頒下。
傳旨太監站在正堂,聲音尖細,念了一長串海岚聽不太懂的話。有幾句她勉強能懂,比如“科爾沁格格海蘭珠,溫婉賢淑,善解人意”,又比如“特賜婚四貝勒皇太極,以結兩姓之好”。
海岚跪在地上,低着頭,心裏在想,大汗果然慧眼如炬。
福晉和寨桑跪在她身後,臉色一個比一個精彩。福晉的嘴張着,能塞進一個雞蛋。寨桑的耳朵豎着,以為自己聽錯了。
自從那張嫁妝單子呈上去,寨桑和福晉天天做噩夢,不是抄家就是滅門。
“……欽此。”
“臣女領旨,謝恩。”海岚接了旨意,站起來。
等太監笑眯眯地走了,福晉這才回過神來,一把拉住海岚的手:“蘭兒,大汗誇你了?溫婉賢淑?善解人意?”
“嗯。”海岚把旨意遞給烏尤,話卻是對着福晉說的,“多貼切呀。”
她一直都是個善解人意的好姑娘,嘻嘻。
福晉和寨桑對視一眼,不嘻嘻。他們就準備那點嫁妝,以為大汗會大發雷霆,結果人家非但沒生氣,還把自家閨女誇成了一朵花。
這合理嗎?
會不會有坑?
“阿布,額吉,你們怎麽了?”海岚看向他們。。
福晉張了張嘴:“沒、沒什麽,就是覺得……大汗對你挺包容。”
“那當然。”海岚理所當然地說,“我這麽好,誰見了不喜歡?”
福晉噎了一下,寨桑在旁邊輕咳,小聲提醒:“蘭兒,謙虛點。”
賜婚的旨意還沒捂熱,四貝勒府的聘禮就送到了。
旭仁跑進來報信兒,差點被門檻絆倒:“格格!格格!貝勒府送聘禮來了!”
海岚正在炕上吃蜜漬荔枝:“送就送呗,激動什麽?”
關外的冬天,什麽好吃的水果都沒有。海岚吃膩了蜜橘,想要換換口味也不成,只能吃果脯一類。
甜膩的很。
她的嫁妝實在寒酸,想來皇太極也不會給多少聘禮。
若是聘禮夠多,肯定會提前送來清單,方便女方核對。
契約而已,誰認真誰就輸了。
“好多!”旭仁比劃着,“滿滿一院子!數都數不過來!”
海岚:?
放下手中的小銀叉,由烏尤和旭仁服侍穿戴好,海岚裹緊紫貂鬥篷走出暖閣,站在廊下觀望。
院子裏已經堆滿了木箱,紅的、紫的、金的,一排排碼得整整齊齊。領頭的是個中年男人,海岚認識,正是四貝勒府上的總管事達哈理。
“側福晉,這是聘禮。清單在此,請格格過目。”
海岚示意烏尤接過那厚厚一摞清單,自己随意翻看最上頭那幾本。
貂皮八百張,東珠兩百顆……還有幾箱她從沒見過的西洋玩意兒,甚是新奇。
福晉和寨桑接到消息走進正院,看着滿院子的箱籠,眼睛都直了。
“這……這都是聘禮?”福晉的聲音在發抖,感覺像做夢。
送走貝勒府的管事,海岚将福晉和寨桑讓進暖閣。
福晉走在前頭,一屁股坐在炕上,半天說不出話。寨桑跟在後面,看着那份清單,手直抖。
“蘭兒。”福晉緩了緩,終于找回自己的聲音,“你知道四貝勒給了多少聘禮嗎?比當年給你姑姑的還多!”
“他願意給,我就收着。”海岚遞給福晉一個小銀叉子,将果脯盤朝她那邊推了推。
福晉心虛啊,寨桑心更虛,總感覺有坑。
面對兩臉心虛,海岚怕他們吓出病來,眼珠一轉說:“阿布、額吉,你們別忘了,額哲的遺産還攥在我手裏呢。四貝勒這是放出香餌釣金鳌,他不虧。”
福晉和寨桑對視一眼,原來如此,瞬間挺直腰背。
這個理由能唬住福晉和寨桑,卻糊弄不了布木布泰。
“姐姐。”等福晉和寨桑離開,她走進暖閣,看完聘禮清單說,“四貝勒給得太多了。”
比上輩子迎娶她和海蘭珠的加起來還多。
海岚懶得解釋,把現編的理由說了,布木布泰苦笑:“那些遺産是姐姐的,可等姐姐嫁進貝勒府,姐姐便是四貝勒的。姐姐都是四貝勒的,更何況是姐姐手上的遺産呢。”
皇太極精得很。
上輩子他娶了很多寡婦,海蘭珠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
那些寡婦帶來的財富全被他裝進了自己的荷包,充作軍費。
可他只給了海蘭珠一人聘禮,數量比之她手上拿的清單,三成也不到。
比鐵公雞還要鐵公雞。
重來一回,海蘭珠提前九年嫁進四貝勒府,嫁妝寒酸到令人臉紅,皇太極卻拿出了十足的誠意。
他是不是有病!
布木布泰并不知道海岚與皇太極早就簽訂了婚前財産協議,額哲的那筆遺産将永遠屬于海岚一人。
海岚也沒打算告訴她,畢竟布木布泰即将嫁給多爾衮,而多爾衮将來會是皇太極的對手。
屁股決定腦袋,皇太極給了她足夠的體面,海岚投桃報李也不會洩露皇太極和她之間的秘密。
随布木布泰怎麽想。
“大概是因為,他覺得我值這麽多吧。”其實海岚也不清楚皇太極的用意。
布木布泰:好吧,是我們不配。
海岚站起來,走到妝鏡前。鏡子裏的姑娘,十七歲,柳眉微蹙,似喜含嗔,狐貍眼波光粼粼,如隔煙雨。
皮膚雪白,白到發光。花瓣唇紅潤潤,形狀漂亮得不像話。天鵝頸,饅頭胸,腰肢纖細,四肢修長,骨肉均勻。
直筒旗裝幾乎沒有腰身,無法勾勒出曼妙的腰臀比。
左看右看,越看越滿意。
“烏尤。”她喚了一聲。
“奴婢在。”
“你說,我美不美?”
烏尤愣了一下:“美!格格當然美!”
“那四貝勒給這麽多聘禮,值不值?”
烏尤又愣了一下:“值!太值了!”
布木布泰:“……”
海岚看一眼躺在炕桌上那厚厚一摞聘禮清單,決定給皇太極擡咖。
從今天開始,皇太極不止是她的合作夥伴,還是她的榜一大哥。
【作者有話說】
皇太極:榜一大哥是不是應該有福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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