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2章 忽悠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2章 忽悠
“多爾衮。”梅園裏, 布木布泰開口,第一次叫他的名字,“我是你四哥不要的人, 你半點都不嫌棄嗎?”
半晌之後, 還是玄烨占據了上風, 她試圖引導他。
多爾衮片刻都沒有猶豫:“四哥不是不要你,他是不想耽誤你。”
這個方向是布木布泰從沒想過的, 聽多爾衮又道:“是他親口對我說的。他說玉格格還小, 我拿她當侄女看待。他還說你若是喜歡,大可自己争取。再這樣猶猶豫豫,好姑娘都被人搶走了。”
四哥說這話的時候, 早在母妃鬧起來、父汗傳他進宮之前。
布木布泰聞言一陣無語, 心說皇太極果然狡詐。
海蘭珠只比她大了四歲, 今年也才十七,皇太極怎麽只将她看成是晚輩。
從姑姑那裏論, 海蘭珠也是他的侄女啊。
當年海蘭珠嫁去察哈爾,阿布将自己抵給了皇太極。後來皇太極把海蘭珠變成了寡婦, 還要娶她。那麽問題來了, 怎樣處置差點被抵過來的自己呢?
這時候多爾衮撞上來, 皇太極反手一個順水推舟。
既合理處置了自己,讓科爾沁滿意, 又解了大汗的燃眉之急, 還能讓多爾衮打心眼裏感激他。
真真兒的好算計!
算盤珠子崩到臉上了,布木布泰還得感恩戴德地接着,實在窩火。
“布木布泰。”多爾衮又叫了她一聲,“你……願意嗎?”
風吹過來,雪片落在兩人之間。布木布泰看着他, 看了很久。她想起前世,他看她的那一眼。想起他後來那些年,看她的時候,眼底那些說不清的情意。想起他彌留之際,她抱着他許下的海誓山盟。
“我……”她艱難開口,“我不知道。”
說完落荒而逃,都忘了與阿巴亥大妃告辭。
布木布泰回到宅子裏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海岚正坐在炕上吃橘子,看見她進來,招招手:“回來了?快嘗嘗,可甜了。”
布木布泰走過去,在她旁邊坐下,接過一瓣橘子。她沒吃,只是看着手裏的橘子瓣,晶瑩剔透,像一小片琥珀。
盛京冬日來得早,南邊的商路難行,這樣好的橘子恐怕只有汗王宮能見到了。
即便在四貝勒府,在姑姑懷着身孕的時候,每日供給的水果也沒有這樣好的成色。
想到前世生無可戀的姐姐,再看眼前這位“食不厭精脍不厭細”的海蘭珠,她都快不認識了。
“姐姐。”布木布泰開口,“你真願意嫁給姑父嗎?”
姑父這兩個字很刺耳,帶着濃濃的倫理感和傾向性,海岚咽下口中的橘子,不在意地回答:“皇太極給了我想要的。除了嫁給他,我沒有更好的路可走。”
布木布泰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的亮光,忽然有點羨慕,羨慕她知道自己想要什麽。
是的,她一直都知道。
其實自己的目标也很明确,道路都是之前走過的,按理說應該暢通無阻,誰知邁出一步都如此艱難。
沒有多爾衮在旁邊掣肘,布木布泰很快冷靜下來:“姐姐,你不覺得你太自私了嗎?你想嫁給額哲就嫁給額哲,你想嫁皇太極就嫁皇太極。你有沒有想過,你嫁給皇太極之後,我該怎麽辦?”
海岚從嘴邊撤回一瓣橘子,詫異地問:“你還有多爾衮啊?怎麽,今日進宮他什麽表示都沒有?”
哈達那拉氏前腳才跟海岚八卦完,宮裏後腳便要辦小宴,用後腳跟想也知道是為了什麽。
海岚不想湊這個熱鬧,所幸裝病沒去。
布木布泰低下頭,把手裏的橘子塞進嘴裏,很甜。可咽下去的時候,有一點酸,聽見海蘭珠不客氣反問,瞬間被嗆到。
咳得臉發燒,喝下一口熱茶才緩過來,垂眼道:“他說他想娶我,問我願不願意。”
海岚看過去:“所以你願意嗎?”
不願意三個字在嘴邊打轉,布木布泰就是說不出來,好像嘴巴被別人接管了似的。
“我不知道。”她只能說。
“你就是顧慮太多,典型的思想妨礙行動。”
方才被橘子水嗆到,海岚默認布木布泰已經為她的唐突付出了代價,并不介意用後世最先進的思想啓迪她一下。
“人生短短幾十年,若不能為自己而活,還有什麽意思。”
布木布泰像看怪物一樣盯着海蘭珠:“為自己而活?這世上的女子有哪一個敢為自己而活?”
她從小接受的教育是,科爾沁的姑娘身上背負着科爾沁的命運。
就像她們的姑姑哲哲,無憂長到七歲,便要跟着長輩學習處置庶務,約束奴仆,甚至經營産業。
十幾歲與大金聯姻,嫁給她從未謀面的男人。為這個男人生兒育女,操持家務。
不敢出錯,更不敢抱怨,生怕連累家族。
有了孩子,又要為孩子操心,直到油盡燈枯。
不僅僅是哲哲,上輩子她何嘗不是這樣。
為了科爾沁與大金的聯盟,她忍痛放棄了情投意合的多爾衮,按照家裏的意思嫁給了冷冰冰的皇太極。
那時候她以為真心能換真心,再冷的冰雪也能被滾燙的真心融化,換來的卻是長達九年的冷落。
後來她才明白,皇太極不是冰雪,而是一座冰山。
他的心裏眼裏只有權柄。為了将天下握于掌心,他可以做任何事。
直到海蘭珠出現。
海蘭珠嫁入貝勒府,百般不願,皇太極強取豪奪,甚至動用了一些不光彩的手段。
上輩子驕縱如海蘭珠都不能順着自己的心意活,她更是想都不敢想。
可是那樣的日子真累啊。
兒子薨逝之後,她累到恨不能随他去了,奈何看見年幼失祜的玄烨,又狠不下心。
權力是男人的春.藥,于女人也一樣。可她真正掌權的時間很短暫,與漫長、艱難的一生相比,微不足道。
重生之後,她只貪戀權傾天下的成就感,剛才聽了海蘭珠一席話,才想起接過權柄前那段艱辛又難熬的歲月。
“別人是別人,你是你。”
眼看到了睡美容覺的時辰,海岚打了呵欠,端茶送客:“從前還沒有女皇帝呢,大唐不也出了一個武則天?”
夜裏,布木布泰坐在窗前,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落進來,清冷冷的。她想起多爾衮站在紅梅前,雪花落在他肩上,他問她“你願意嫁給我嗎”。
她沒回答,很怕自己一開口,就會說出那句藏了兩輩子的話。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這輩子,和上輩子不一樣了,不一樣到她都不知道該怎麽辦了。臨睡前,又覺得,換種活法,似乎也沒那麽壞。
上輩子她為了玄烨和大清鞠躬盡瘁,這輩子就讓她任性一回吧。
福晉從來沒這麽愁過。
宮裏來了消息,說大妃看重玉兒,想要讨去做媳婦。
對此,玉兒似乎也很滿意。
兩個閨女,一個要嫁四貝勒,一個要嫁十四阿哥。四貝勒和十四阿哥雖然不是仇人,可也并非一條心。
将來萬一打起來,科爾沁幫誰?
“你說,這怎麽辦?”福晉坐在炕上,揉着太陽xue,第不知道多少遍問寨桑。
寨桑縮在炕角,手裏捧着一小罐奶茶,表情茫然:“要不……去問問四貝勒?”
皇太極正在書房裏寫折子,聽說寨桑貝勒和福晉來了,放下筆,半點不意外:“請他們進來。”
寨桑和福晉走進書房,臉上的表情如出一轍,緊張、糾結、又有點壯士斷腕的悲壯。福晉走在前面,寨桑跟在後頭,像一只護崽的母雞帶着一只不知所措的公雞。
皇太極請他們坐下,吩咐上茶。福晉沒坐,站在那兒,雙手絞着帕子,欲言又止。寨桑倒是坐下了,可屁股只挨了半邊椅子,随時準備站起來跑路似的。
“貝勒、福晉此來……”皇太極沉着開口,“可是為了玉格格的親事?”
福晉和寨桑對視一眼,都愣住了。福晉心裏想:他怎麽什麽都知道?寨桑直冒冷汗:完了,千裏送人頭。
“四貝勒。”福晉硬着頭皮開口,“大妃看上了玉兒,想要将她許給十四阿哥……”
“你們怕兩個女兒分嫁兩個陣營,将來讓科爾沁為難。”皇太極替她說完了,非常直白。
寨桑點頭如搗蒜:“對對對,就是這個。四貝勒,您想啊,萬一将來您和十四阿哥……”
他頓了頓,把“打起來”三個字咽回去,換了個說法:“萬一将來您和十四阿哥意見不合……科爾沁小門小戶的,可經不起折騰。”
皇太極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福晉看着他,等他說話。寨桑也看着他,手裏的茶盞端起半天卻忘了喝。
皇太極放下茶盞,輕飄飄道:“你們擔心的這些,不會發生。”
這話,好霸氣,聽着就安心,福晉看了寨桑一眼。
寨桑在旁邊,終于鼓起勇氣問出口:“那萬一您和十四阿哥不是意見不合,是……”
皇太極看着他:“貝勒是怕,将來多爾衮和我争汗位?”
看破不說破啊,寨桑的臉白了。福晉的臉也白了。兩人齊刷刷搖頭:“不是不是,我們沒有……”
“是也沒關系。”皇太極打斷他們,“就算有那一天,也不會讓科爾沁為難。”
走出書房,福晉長長呼了一口氣。
“吓死我了。”她拍着胸口,“我還以為他會動怒。”
寨桑終于敢大聲說話了:“四貝勒對咱們算好脾氣了。”
福晉想了想,也是。剛才雖然吓人,可他說話還算客氣,也沒發火。最後那句“不會讓科爾沁為難”,還挺順耳的。
兩人走出貝勒府,上了馬車。福晉靠在車壁上,得意一笑。
“你笑什麽?”寨桑問。
“我在想,咱們兩個閨女,一個比一個厲害。海蘭珠再嫁,兜兜轉轉還能嫁給皇太極。玉兒原本是要給皇太極做側福晉的,結果被大妃相中,指給十四阿哥做了嫡福晉。”
寨桑呵呵笑:“兩個閨女都随你,有福氣。”
福晉更得意了。
馬車辘辘前行,駛向城東。車窗外,天已經黑了,可盛京城的燈火,将整條街照得亮堂堂的。
【作者有話說】
布木布泰:我願意。
阿巴亥:我改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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