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1章 反間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1章 反間
地牢徹徹底底被打掃過, 黴變的牆面新刷了一層灰漿,地面潑過水掃了兩遍。石階上鋪着乾草,角落裏的異味被壓下去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草木灰味。
連牢門上的鐵鎖都被人用布擦過一遍, 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斑駁的光。
李明月坐在牢房裏剛剛支起的木床上, 雙手放在膝頭,衣裳穿得整齊, 發髻也沒有亂。
見東宮大福晉走進來, 趕緊起身行禮。目光擡了一下,又垂眼,沒敢像上次那樣直直地打量對方。
她是真的怕了。
她就跑去給東宮大福晉請了個安, 說了幾句不中聽的話, 就被查出身邊人偷盜金佛, 锒铛入獄。
到此時,她才明白, 朝鮮的那些傳聞太過保守。
皇太極寶貝海蘭珠,就像寶貝自己的眼珠子。
想着, 餘光瞄見一抹玄金色身影, 李明月唇角抖了抖。
皇太極也跟來了嗎?
皇太極站在牢房門口, 沒有進去,對海蘭珠說:“你來問, 我在外面等你。”
說完這句, 他往後踱了幾步,停在過道拐角處,留出可以自由交談的空間。
事涉額哲,皇太極心裏并沒有臉上表現出來的平靜。
也想看看海蘭珠如何應對。
海岚走進牢房,哪怕這邊明顯被收拾過, 裏頭昏暗的光線和混亂的氣味,還是讓她感覺很不舒服。
“我問你幾個問題。希望你照實回答。”
将哈圖的提點聽進了心裏,李明月跪下說:“大福晉問的,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只求大福晉讓我留在盛京。為奴為婢,我也願意。”
“在朝鮮的時候,是誰把你從一衆宗室女中挑出來的?”海岚感覺胃裏不舒服,強忍着問。
李明月邊回憶邊說:“是一位遠來的客人。”
她頓了頓,微微蹙眉:“他精通朝鮮話,可人長得并不像朝鮮人。他來的時候,看了所有待選宗室女的畫像,從中挑了三人出來。我是其中之一。”
“他長什麽樣?”海岚追問。
“身形修長,皮膚蒼白,眉眼鋒利,是個非常英俊的男人。他看人的時候……”
李明月頓了一下,像是在找合适的詞:“眼神沉郁,好像在探尋什麽東西。”
海蘭珠拿帕子掩了口鼻:“他挑人的時候,說過什麽特別的話沒有?”
李明月點頭:“他說我低頭的時候最像……東宮大福晉,還說我能像您一分,已經是難得的福氣。”
“他是怎麽稱呼我的?”這對海岚很重要。
李明月努力回憶:“他好像說了蘭兒,又改口喊了您的名字,海蘭珠。”
海岚幾乎可以斷定,那個将李明月挑出來故意惡心皇太極的人是誰了。
“你為什麽不願回家?”手帕上的花果香暫時壓住了胃裏的難受,海岚繼續問。
“家?我沒有家了。”
李明月頓時紅了眼圈:“那個偷盜金佛的嬷嬷,是王後,我的嫡母特意指派的陪嫁。她根本就沒想讓我活。我若是被遣返,她不會讓我活着見到第二天的太陽。”
海岚看了她很久,認真盤算:“我可以保住你的性命,但我需要你回到朝鮮替我做事。”
“什麽事?”李明月聲音發抖。
“回去做大金的眼睛,替大金看着朝鮮王廷的一舉一動。有什麽異動,提前報信。”海岚聲音平靜,“你若是做得好,大汗不會虧待你。”
李明月跪在草墊上,想了很久,像在掂量最後那句話的分量。
“我願意。”
她擡起頭,眼神決絕:“但我有個請求。”
海岚點頭:“說來聽聽。”
李明月咬牙:“請大金幫忙,殺了王後,讓我娘親上位。”
她的娘親本是朝鮮王後的陪嫁,因王後一直沒懷上孩子,便将她娘親推出去固寵。
後來她娘親懷孕,王後也懷上了。為了生出長子,王後用藥,提前生産,傷了身子。
結果事與願違,只生下一個女兒。
王後不能再生,便将怨氣發洩到李明月娘親的身上。
李明月的娘親那一胎生了兒子,剛生下來便被王後搶了去,親自撫養。
這才勉強撿回一條性命。
直到李明月出生,她的娘親都沒見過自己的兒子。
李明月漸漸長大,好幾次見到哥哥都想拉他去見娘親,卻被哥哥拒絕了。
“我是王後的兒子!”這是哥哥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
哥哥,她是不想要了,但她想讓娘親做王後。
聽完李明月的故事,海岚颔首:“那要看你能否立功了。”
李明月一個頭磕在地上:“大福晉放心。”
海岚轉身往外走。聲音從牢門口飄進來:“會有人暗中保護你,好好活着。”
走出地牢大門,海岚以手帕掩口乾嘔起來,皇太極趕緊将人扶住:“是不是裏頭的氣味熏着你了?”
臉埋進他懷裏,聞到熟悉的龍涎香,海岚終于緩過一口氣,對皇太極說:“問清楚了,那個人就是額哲。李明月不清楚朝鮮與察哈爾的交易,但她願意回去做大汗的眼線。大汗暗中派人護她,保證她的生命安全。”
皇太極擡手給海岚順背,而後将人打橫抱起上了馬車:“都聽你的。”
回到潛邸,太醫提前到了,診脈過後捋着胡須說:“穢濁犯胃,致胃氣失和,固見嘔惡。”
就是被地牢裏的異味惡心到了,海岚也是這樣認為的,可看屋中人的眼神……為何都透着失望呢?
難不成以為她懷孕了?
怎麽可能,每次事後,她都喝避子湯。
一碗沒落下過。
轉頭看皇太極,他怎麽也是這副表情,海岚心中生疑,再喝避子湯的時候細細品味,這才發覺味道變了。
之前的避子湯特別苦,也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變得甜絲絲的,味道好多了。
“這還是避子湯嗎?”為了減少對身體的傷害,海岚專門找名醫配置了避子湯。
每一個口味她都試過,沒有一種不苦的。
最後她選擇了微苦那一款。
海岚怕苦,喝藥的時候習慣先吃一枚蜜餞。今日烏尤也拿了蜜餞給她,可海岚沒吃直接喝了藥,這才察覺不對。
這藥不用蜜餞就很甜,好像花果茶。
“避子湯性寒,有一回讓松佳嬷嬷撞見了,松佳嬷嬷說宮裏有成方,藥性溫和,不傷身子。”
烏尤當時也擔心格格長期喝避子湯傷了身子,以後想生孩子也生不出,就聽松佳嬷嬷的話,把藥方給換了。
換藥之後,格格面色紅潤,說話的聲音都比之前洪亮了,烏尤這才放下心。
她幾次想要禀報,總是被各種各樣的事岔開,時間一長,竟渾忘了。
“奴婢想着,松佳嬷嬷是自己人,總不會害格格,便自作主張換了避子湯的藥方。”
原來是松佳嬷嬷的主意,海岚剛品出不對那會兒還以為有人要害她,驚出一身冷汗。
轉念一想,不對呀,松佳嬷嬷是自己人不假,可她也是皇太極的乳母。
松佳嬷嬷撞見自己喝避子湯,豈不是……皇太極也知道了?
海岚又被這個念頭吓到了。
大金曾經的四大貝勒,除了皇太極,誰家都是兒孫滿堂。
代善有八個兒子,長子次子已然在軍中效力,成為中堅力量,長孫也領了差事。
阿敏被關着,也沒耽誤他生兒子,上個月長孫出生,第六個兒子滿月。
莽古爾泰更誇張,一口氣生了九個兒子,長孫都能打醬油了。
反觀最能打的四貝勒,大金的新汗,皇太極只有三兒兩女。
把女兒算進去都不如別人多。
而且他那三個兒子,只豪格一人成年,其餘還是牙都沒長齊的小豆丁。
所幸哲哲會養孩子,把那兩個身子骨孱弱的小阿哥都養住了,一個個白白胖胖的。
哲哲自己生不出兒子,就把希望全都寄托在海岚身上了,将汗王宮裏的滋補之物全都搬來了關雎宮。
“大福晉,這麽多補品,我哪兒吃得過來呀?”
海岚感覺壓力山大:“還是留些您自用,或者分給其他姐妹吧。”
哲哲苦笑:“大汗不來汗王宮,她們吃了也生不出兒子。”
“我吃了也……不一定能生出兒子。”她才十八歲,剛成年,身體還沒發育成熟呢。
古代生孩子多危險啊,一個沒留神就噶,二十歲之前,她沒有生育的打算。
哲哲抓住她的手,非常用力:“海蘭珠,女人風光的日子就這幾年,你一定要把握住,多生幾個融合了科爾沁和大金血脈的兒子。”
海岚想抽手卻抽不回來:“其實姑姑也不老……”
“我風光的日子過去了,再也生不出了。”
哲哲仍舊握着海岚的手,眼神飄忽,仿佛在懷念那些逝去的美好時光。
再回神,淚盈于睫:“海蘭珠,你不知道,我多想給大汗生個兒子。”
說着別過臉去,任由淚珠滾落:“可是不成啊,大汗不讓我再喝那些苦藥,意味着他不會再親近我了。”
哲哲放開海岚的手,以帕拭淚:“海蘭珠,你還年輕,又得大汗寵愛,千萬要抓住機會。等到了我這個年紀後悔都晚了。”
海岚知道哲哲是為了自己好,可原主剛成年,身子還沒完全養好,不能铤而走險。
哲哲急得火上房,身為大汗的皇太極只會比哲哲更急。
大金的底子還是馬背上的民族,兒子被視為家中的勞力,誰家勞力最多誰家就會興旺。
老汗王去世的時候六十八歲,一共有十六個兒子,成功活下來的有十五個。
皇太極已過而立之年,只有豪格一個成年的兒子,他對子嗣的渴望比哲哲更甚。
情動時,他不止一次請求她給他生個兒子。
“海蘭珠,給我生個兒子。”他一邊說一邊将軟枕墊在她身.下,很久才叫水梳洗。
海岚嘴上答應,避子湯卻一碗不落地喝。
“若我生不出兒子,大汗會怎樣?”歷史上海蘭珠的确生了兒子,可她穿過來很多事都發生了改變,誰敢保證一定能出兒子。
況且海蘭珠生的八阿哥不滿兩歲便夭折了,這也是海岚不敢生孩子的原因。
很多事情都改變了,萬一這個孩子的命格沒變呢?
男人大手覆上她的小腹,仿佛隔着肚皮看見了那個孩子:“不拘男女,是我們的孩子就好。”
那種專注和希冀,是海岚從未見過的。
翌日,端着避子湯的碗,她毫不猶豫喝下。
若是這時候,松佳嬷嬷把她喝避子湯的事告訴了皇太極……海岚試着換位思考了一下,感覺自己會把那個女人打入冷宮。
“去,把松佳嬷嬷叫來。”
話說出口,海岚又反悔了:“不必了,讓我再想想。”
【作者有話說】
海岚:他會不會生氣啊?
皇太極:被她發現了,她會不會生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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