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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宮宴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6章 宮宴
布木布泰走進來, 規規矩矩行了一禮:“兒媳,給額娘請安。”
阿巴亥看着這個年輕的兒媳,目光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長得還行, 不算特別漂亮, 勝在沉穩。
可她就是喜歡不起來。
布木布泰過于沉穩了, 沉穩得不像一個十三歲的少女。她看人的時候目光犀利,仿佛能将人一眼看穿, 又像是上位者對底下人的打量, 令人很不舒服。
“起來吧。”阿巴亥端起茶盞,“多爾衮人呢?”
“十四爺還在軍營,剿匪剛回來, 有很多事要辦。”
阿巴亥喝了一口茶, 放下茶盞, 示意心腹嬷嬷拿來見面禮。
一對尋常的碧玉手镯。
拜皇太極所賜,多爾衮大婚她沒能出席, 第二日認親她也不在,如今布木布泰找上門來, 她怎麽也得将見面禮補齊。
布木布泰謝恩收下, 卻沒有起身:“額娘, 兒媳有一事相求。”
“什麽事這樣着急?”阿巴亥有些不悅,總感覺布木布泰沒憋好屁。
布木布泰沒有回答, 而是朝左右看看。
阿巴亥會意, 揮手屏退屋裏服侍的。
“請額娘勸勸大汗,不要親征寧遠。”布木布泰也想循序漸進,奈何大妃才見面就要端茶送客,她必須抓緊機會,把該說的都說了。
上輩子大汗出征的吉日定在正月十四, 眼看過年了,時間緊迫。
屋裏安靜了一瞬,落針可聞。阿巴亥盯着布木布泰,目光銳利起來:“你說什麽?”
“大汗親征寧遠,兒媳以為……”
“你以為?”阿巴亥厲聲打斷她,“大汗親征,是國事。你一介後宅婦人,懂什麽?親征也是你能随便議論的?”
虧她還以為布木布泰穩重,原來比她的姐姐海蘭珠還要狂妄。
才嫁到汗王宮幾天,都敢妄議國事了。
布木布泰沒有退縮,迎着對方的目光看回去:“寧遠城有紅衣大炮,威力巨大,并非八旗鐵騎肉身可抗。大汗若親臨城下,萬一有個閃失……”
“放肆!”阿巴亥一拍案幾,茶盞都跟着跳了跳,“大汗戰無不勝,什麽大炮能傷他?你這是在詛咒大汗嗎!”
越說越離譜了,一下犯了兩個大忌。
第一個大忌,後宅婦人妄議朝政。
第二個大忌,戰前漲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這樣一看,還是海蘭珠的驕縱跋扈可愛些。
多爾衮瞎了眼,到底喜歡布木布泰什麽?
“兒媳不敢詛咒大汗,兒媳只是擔心……”布木布泰仍舊跪着說話,早在心裏将阿巴亥罵成了一個豬頭。
奈何短時間內,除了逼迫阿巴亥與她統一戰線,實在想不出更好的法子阻止親征。
阿巴亥站起來,居高臨下看她,索性把話說開:“你是不是皇太極派來的?想害死多爾衮嗎?”
當年豪格生母不過替自己的母族說了幾句話,便被大汗安上莫須有的罪名,逼着皇太極将其休棄。
之後幾年,皇太極都跟着吃了挂落。
布木布泰危言聳聽,詛咒大汗,企圖阻止親征,不是想要害死多爾衮是想做什麽?
多爾衮才剿滅青雲山上的悍匪,風頭正盛,眼看能在親征的時候謀得一個好位置,立下軍功。布木布泰作為嫡福晉非但對他沒有任何助力,還要在這時候跳出來搞事,很難不讓人懷疑。
上輩子布木布泰利用多爾衮,外界卻在傳他們的花邊新聞,就連福臨都以為她偏袒多爾衮,十分不滿。
重活一回,她兌現承諾嫁給多爾衮,對他掏心掏肺,卻被人誤以為是奸細……
布木布泰一陣無語,上輩子她怎麽沒發現阿巴亥如此愚蠢。
“多爾衮是兒媳的夫君,兒媳再蠢,也不會做那些吃裏扒外的事!”
“你最好別做。”
阿巴亥盯着她,聲音冷得像冰:“布木布泰,我知道你有主意。可我告訴你,你的那些主意,在汗王宮不管用。你嫁給了多爾衮,就該一心一意為他打算。別把你那些小心思帶到這兒來。”
布木布泰跪在地上,手指攥得發白。她知道,她說什麽都沒用。阿巴亥不會信她。在大妃眼裏,她只是一個想攀高枝的科爾沁格格,一個配不上多爾衮的女人。
“兒媳受教。”她隐忍低頭,這條路明顯走不通了。
阿巴亥哼了一聲:“回去好好反省。類似的話,我不想再聽見第二遍。”
走出大妃寝宮,冷風灌進領口,涼飕飕的
上輩子,阿巴亥也是這樣跋扈。那時她是旁觀者,只覺得這個女人可憐又可笑。這一世,她成了她的兒媳,才真正體會到那種窒息感。
阿巴亥不肯出面勸阻大汗,她就要自己想辦法,總之不能坐以待斃。
坐在空蕩蕩的寝宮裏,阿巴亥終于冷靜下來,心裏不停回放布木布泰剛才說過的話。
“寧遠城有紅衣大炮,威力巨大,并非八旗鐵騎肉身可抗。大汗若親臨城下,萬一有個閃失……”
她不是不怕。
可她能怎麽辦?
去勸大汗不要親征?大汗會聽她的嗎?她剛被解除禁足,地位不穩,這時候去勸,只會讓大汗覺得她別有用心。
不能冒險。
“大妃,您消消氣。十四福晉年輕不懂事,您別跟她一般見識。”心腹嬷嬷端來參湯。
阿巴亥接過參湯,又放下:“我知道她在想什麽。她怕大汗出事,皇太極上位。可她就沒想過,大汗不去親征,多爾衮的軍功從哪裏來?沒有軍功,他拿什麽跟皇太極争?”
若這回不是大汗親征,那麽帶兵攻打寧遠城的,只可能是皇太極。
代善那個蠢貨想要順水推舟,給皇太極找麻煩,結果偷雞不成蝕把米,反被大汗嫌惡。
阿敏至今被圈禁,還沒放出來。
莽古爾泰也因為青雲山剿匪不利,被翻了舊賬,難以服衆。
最能打的四大貝勒,只有皇太極穩如泰山。
帶兵攻打寧遠城,危險大,軍功也大。
皇太極愛惜羽毛,私德無虧,再讓他建立不世之功,就要将多爾衮踩在腳下了。
她不敢賭。
“傳話給多爾衮,讓他明日進宮。我有話跟他說。”
有一點,布木布泰沒有想錯。
大汗親征絕不能出事,她得叮囑多爾衮時刻守護在大汗身邊。
阿巴亥與布木布泰如何籌謀,海岚都不知道,她此時正在跟哈達那拉氏興致勃勃聊八卦。
“顧明遠不是跑了嗎?”哈達那拉氏一早就來串門了,開口王炸,“又被十四舅舅給送回來了。”
她一屁股坐在炕上,眼中八卦之火熊熊燃燒:“你是沒看見!曾經牛哄哄的顧明遠如今被挑斷了手筋腳筋,像死狗一樣扔在我額娘面前,給我額娘吓了一跳。”
“十四爺不是去青雲山剿匪了嗎?怎麽會遇見顧明遠?”海岚聞言瓜子都不嗑了,傾身追問。
“你果然不知情!”哈達那拉氏拍了一下大腿,“顧明遠不是別人,正是青雲山的土匪頭子!”
海岚:?
哈達那拉氏很滿意海蘭珠的表情,因為她當時聽說比對方還驚訝,手裏的茶盞都掉了。
“我額娘猜測,顧明遠喬裝成流民是為了接近你,騙財騙色。”
哈達那拉氏繃不住笑出了聲:“可他太高估自己了,中途被你轉手賣給我額娘,差點成為男寵,這才跑路。”
除了來自娘家的消息,還有豪格那邊的,哈達那拉氏繼續八卦:“十四舅舅大婚那夜刺殺你和四舅舅的人,也是顧明遠派出去的。四舅舅查到真兇,轉頭舉薦十四舅舅帶兵剿匪。”
“你知道十四舅舅剿匪時帶的是哪裏的兵嗎?”哈達那拉氏故意賣關子。
海岚看向她,很想丢個白眼出去:“你都說你十四舅舅是你四舅舅舉薦的了,除了正白旗,還能帶哪裏的兵。”
哈達那拉氏鼓掌:“我就知道你能猜出來!我額娘說了,十四舅舅帶着正白旗的兵去剿匪,有他沒他都能贏。”
“我額娘還說,你是四舅舅的心頭肉,誰碰誰死。讓我以後在你面前尊敬一些,孝順一些。”
尊敬一些,海岚勉強能忍,孝順一些是什麽鬼,她已經到了被人孝順的年紀了嗎?
嫁給皇太極果然超級加輩。
什麽心頭肉,酒搭子還差不多,皇太極每次回府都約她喝酒。這具身體的酒量真是不行,喝點就飄,動不動就斷片。
除非宮宴,皇太極平日幾乎滴酒不沾,也是哈達那拉氏告訴她的。
可見對方的消息也不是那麽準确,海岚不想再提皇太極,轉而問起別的:“顧明遠被挑斷手筋腳筋,你額娘還要他嗎?”
想起這個就來氣,哈達那拉氏嗑着瓜子撇了撇嘴:“誰讓人家臉長得好看呢,腰也給力,殘廢了都不耽誤侍寝,已經被我額娘收房了。”
海岚:大金貴婦恐怖如斯。
驕傲如顧明遠,讓他做男寵,簡直比殺了他還要命。
新年到,盛京城的家家戶戶挂起了紅燈籠,爆竹聲從早響到晚。汗王宮的宮宴照例設在除夕夜,勳貴、官員及家眷齊聚一堂,觥籌交錯,歌舞升平。
哲哲要做雙月子,無法出席,海岚坐在皇太極身側,默默觀察。
除了給大汗敬酒,不管與誰應酬,皇太極的酒杯裏永遠是白水,半點酒味都沒有。
海岚都聞不到酒味,更何況是前來敬酒之人,偏偏無人在意,仍舊相談甚歡。
百無聊賴,趁着皇太極不注意,海岚偷偷在他的酒杯裏倒上了酒。
“格格,這樣不好吧。”烏尤瞧見了,憂心忡忡。
海岚示意她閉嘴,壓低聲音說:“四貝勒的酒量,你還不知道嗎?”
這小半個月,海岚已經陪皇太極喝過好幾場了。
雖然小酌怡情,奈何她酒量不好,沾杯即醉。
“酒量都是練出來的,練練就好了。”
狗男人每回都這樣說,海岚又菜又愛,酒量沒見漲,第二日醒來挂在身上的衣裳卻是越來越清涼了。
敢吃老娘豆腐,就別怪老娘翻臉無情。
海岚安撫好烏尤,若無其事地嗑着瓜子看歌舞,時不時點評兩句:“這個舞姬腰太硬,下不去。那個琴師指甲太長,撫琴有雜音……”
烏尤按下葫蘆起了瓢,忍不住小聲提醒:“格格,菜都要涼了,吃點東西吧。”
“菜端來就涼了。”
宴會廳早已進入敬酒環節,亂得很,才沒人關注她。海岚說話毫無顧忌:“真不是人吃的。”
嘴上吐槽宮宴飯菜難吃,眼風一直往皇太極身上飄,終于瞧見他端起酒杯。
男人似乎怔了一下,對面給他敬酒的人也跟着怔了一下。
皇太極克制着沒有看身邊搗亂的小美人,朝多爾衮舉了舉杯。多爾衮一臉受寵若驚,深覺四哥待他與旁人不同。
剛才四哥去給大哥和三哥敬酒,杯中都是白水,此時輪到他來敬酒,居然當真喝酒。
看吧,男人只有建功立業,才能讓人另眼相待。
四哥看好他,他也沒讓四哥失望。
千言萬語,都在酒裏了。
皇太極淺啄一口,多爾衮連着喝下三大杯。
等人走了,皇太極緊挨着海岚坐下,借着衣袍的遮擋,摟緊了她的腰,手指在上面輕輕摩挲。
這女人沾杯即醉,醉酒之後如芙蓉初綻,美得令人窒息。
酒不醉人人自醉,就是她帶給他的新奇感受。
芙蓉初綻,傾國傾城,膽子也是大到沒邊,什麽話都敢說。
“你再摸,我就不行了……”
女人醒時驕縱又自傲,摸不得碰不得,醉酒之後妖嬈妩媚,叫人欲罷不能。
綻放一輪過後,越發沒了體統,軟着聲音勾引人:“我們都這樣了,你為何還不要我?是不是不行?”
每一次都恨不能将人拆吃入腹,奈何他心裏總是橫着一道坎兒,無論如何邁不過去。
她心裏有別人。
明知道有這道坎兒的存在,明知道這樣做會讓自己難受,每次回府,總是忍不住去東大院尋她飲酒。
将人灌醉,全程貼身服務,等人餍足睡去,自己再去泡冷水澡消火。
貝勒府後院美女如雲,奈何被她一比,全成了枯枝爛葉。
男人摟緊女人,喉頭滾動,卻只是摟着。
不敢罰她喝酒,生怕讓整個宴會廳的人看見芙蓉初綻之美。
那種美,要關起門來欣賞。
只有他能欣賞。
轉念想到,額哲應該也見過,甚至見過更美的時候,皇太極忍不住收緊手臂。
海岚低呼,輕松掙脫,狗男人心眼兒真小。
未免再遭毒手,海岚打算自罰一杯,結果酒杯只沾到嘴唇便被男人奪過,仰頭飲盡。
“那是我的酒杯……”海岚後知後覺臉發燙。
男人飲盡杯中酒,索性倒入白水,端着她的酒杯繼續與人應酬。
望着桌上男人用過的酒杯,海岚嫌棄地撇撇嘴,示意烏尤取出帶來的奶油蛋糕吃起來。
宮宴進行到一半,大汗站起來講話。他喝了不少,臉色紅潤,中氣十足:“來,滿飲此杯!祝我大金國運昌隆,戰無不勝!”
衆人齊聲應和,舉杯飲盡。
大汗笑着坐下,剛拿起筷子,身體忽然晃了晃,手中的筷子掉在地上。他張着嘴,眼睛直愣愣盯着前方,整個人往後一仰,倒在椅背上。
“大汗!”博爾濟吉特氏尖叫起來,殿內頓時大亂。
阿巴亥猛地站起來,臉色慘白。代善推開衆人沖過去。莽古爾泰撞翻酒桌,酒菜灑了一地。
“太醫!快傳太醫!”
太醫連滾帶爬地跑進來,跪在大汗身邊把脈。殿內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盯着太醫的手。太醫把了半天脈,額頭上滲出細密汗珠。
“大汗脈象紊亂,氣血上沖,像是……”太醫咽了口唾沫,“像是中風之兆。”
“中風?”博爾濟吉特氏的聲音尖銳起來,“大汗好好的,怎麽會中風?”
“臣也不清楚。大汗近來操勞過度,加上飲酒過急,血氣上湧……”
“行了。”代善打斷太醫,“先想辦法讓大汗醒過來。”
太醫戰戰兢兢地開方、紮針,忙活了大半個時辰,大汗還是沒有醒來。
殿內的氣氛越來越緊張,阿巴亥站在一旁,手指攥着帕子,指節泛白。她的目光忽然落在布木布泰身上,狠狠地剜了一眼,随後挪開。
這一眼,剛好被海岚捕捉到。
海岚心裏咯噔一下。
阿巴亥這時候還有心情瞪布木布泰?難道大汗中毒與她有關?
不對,太醫說是中風。
可阿巴亥那眼神,分明是知道點什麽。
某道閘門毫無征兆打開,屬于原主的記憶瞬間湧入腦海。
前世,她給皇太極用過這種藥,症狀與大汗一模一樣。
太醫根本診不出來,只說是中風。
當時她已生下八阿哥,皇太極還是不肯放過她,夜夜要她侍寝,彼此折磨。
八阿哥早産,身子骨弱,三天兩頭生病。
她的心全都撲在孩子身上,連額哲都沒時間想了,可那個男人卻以為她心裏有人,以為她不願侍寝,故意在床榻上磋磨人。
又要照顧孩子,又要伺候男人,她快被折磨瘋了,冒險尋來秘藥,讓他消停一段時間。
那種秘藥來自察哈爾部,只有伊多乾,也就是女薩滿才能炮制出來。
當時她走投無路,聽人說起,才從一位來自察哈爾部的庶妃手中高價買來。
閑聊時,那位庶妃悄悄告訴她,炮制這種藥的女薩滿原本是科爾沁的薩滿太太。
因她炮制這種藥害人,全家被殺,只她一人逃跑成功,投靠了察哈爾部。
此時的薩滿太太應該還在科爾沁,而布木布泰似乎與她有些來往。
布木布泰貴不可言的命格,最初好像也是從這位薩滿太太的嘴裏傳出來的。
前世,她聽說的時候人還在察哈爾,額哲與她說起時,滿臉不屑:“玉格格不如你貌美,科爾沁就把她捧上神壇,說什麽命格貴不可言。”
再聯想到,阿巴亥剛剛看布木布泰的那一眼,海岚只覺後背發涼。
【作者有話說】
海岚:又瘋了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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