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9章 冊封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9章 冊封
此時皇太極面前不僅有臉上挂彩的杜淩, 桌上還攤着一份損失賠償清單呢,頓時有些哭笑不得。
“我最近觀《春秋》,見鄭伯克段于鄢一事, 頗有感觸。”
皇太極環顧衆人, 見大家幾臉懵逼, 笑着講起了故事:“鄭莊公之弟共叔段在母親的縱容下不斷擴張勢力、圖謀篡位。鄭莊公隐忍不發,靜觀其變。待共叔段舉兵叛亂時, 莊公一舉将其擊敗, 共叔段最終出逃異國,自取滅亡。”
聽完故事,代善想起來了, 這個故事還有一個別名, 叫多行不義必自斃。
皇太極不愧是他們兄弟之中最愛讀書的, 罵人都不帶髒字。
阿敏沒讀過這個故事,也憑着七竅的心腸聽懂了其中深意, 不由驚詫。
皇太極在大事上向來說一不二,誰敢攪亂他的計劃, 下場通常很慘。
有次出兵, 某個小将擅自冒進, 雖然險勝,仍舊被皇太極砍了腦袋。
敖漢部歸降可是國事, 皇太極有意拉攏, 甚至不惜賜婚,被海蘭珠這樣攪和,他居然不生氣。
還有心情給他們講故事。
多行不義必自斃,所指恐怕不是海蘭珠。
莽古爾泰聽完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皇太極這故事不單純是講給杜淩聽的……吧?
杜淩快被打成豬頭臉了, 以為皇太極會為他做主,畢竟他是大金兵敗之後歸降的第一個蒙古部落。
皇太極只要不傻,自然明白應該怎樣做。
海蘭珠再美也不過是個二嫁的寡婦,皇太極忍着惡心娶她也不過是為了得到科爾沁的支持。
眼下科爾沁已然臣服于大金,海蘭珠對皇太極來說,幾乎沒有了意義。
誰知皇太極開口即驚雷,給大家講了一個狂徒自取滅亡的故事,指桑罵槐的意思也太明顯了。
弦外之音是,海蘭珠當街毆打他,把他打成豬頭,半點錯沒有。
是他狂妄自大,自讨苦吃。
好好好,那他還……
轉念想到林丹汗對敖漢部的強征暴斂,杜淩又感覺自己受點委屈不算什麽了。
思及此,杜淩忍辱負重,單膝跪地做檢讨:“是我禦下不嚴,沖撞了海側福晉,還請大汗降罪。”
皇太極合上損失賠償清單,起身将杜淩攙扶起來,緩和了聲音說:“海蘭珠素日嬌氣慣了,受不了一點委屈。你今日擋了她的路,讓她吹了冷風,也算扯平了。”
翻譯過來就是:你只是被打成了豬頭,海蘭珠卻吹了冷風……怎麽,怎麽就扯平了!
有這麽拉偏架的嗎?
額哲活着的時候夠寵愛海蘭珠了吧,要星星不給月亮,也不會因為女人薄待了過命的兄弟。
他與皇太極沒有過命的交情,可他真心來投,對方就這态度?
杜淩心裏委屈,然而更讓他難受的還在後頭。
“不管怎麽說,你遠來是客,不能白挨打。”皇太極終于開始說人話了,聽起來順耳許多。
杜淩以為皇太極會在別的方面補償他,結果卻等來了這樣一個決定。
“我有意将我的三姐莽古濟許給你作嫡福晉,以表大金對敖漢部歸降的誠意。”
這樣的誠意大可不必……
杜淩感覺自己被打成豬頭的臉更腫了,什麽是一個頭兩個大,他也算體會到了。
先汗與其他部落聯姻,嫁的不是女兒就是侄女,不論容貌如何,至少是個妙齡少女。
皇太極為表誠意,嫁給他一個姐姐,是認真的嗎?
莽古濟四十好幾了吧。
他知道皇太極常年領兵征戰,沒時間生孩子,到今日只有一子兩女,且兩個女兒都還年幼,沒辦法用來聯姻。
可代善、阿敏和莽古爾泰都有适齡的閨女啊,到底是哪個大聰明又想起了莽古濟!
杜淩比莽古濟小了十幾歲,剛學會騎馬,就聽說過哈達公主的大名。
莽古濟嫁到哈達部之後,到處攪風攪雨,将強大的哈達部硬生生撕扯成了好幾個小部落。
大金硬剛哈達部未必會輸,但也要付出慘痛的代價,可對付各自為戰的小部落簡直信手拈來,不費吹灰之力。
杜淩有心拒絕,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
誰讓他依附察哈爾的時候,過于賣命,在大金這邊幾乎沒什麽信譽可言呢。
将莽古濟嫁給他,與其說是聯姻,更像是大金新汗對他的一種試探。
但凡他敢拒絕,今日能不能全須全尾走出盛京城都是問題。
額哲死後,他被林丹汗遷怒,已然被逼上了絕路。
迎娶莽古濟與身死族滅相比,根本不算什麽。
“哈達公主改嫁,額驸同意嗎?”杜淩虛弱地問。
莽古濟是有丈夫的,怎麽可能輕易改嫁?
吳爾古代敢點頭,他就敢娶。
女大三,抱金磚,女大三十,送江山。
皇太極輕咳一聲,看向莽古爾泰,莽古爾泰唇角抽搐:“額驸死了。”
杜淩睜大眼睛:“什麽時候的事?”
這麽大的事,他為何沒聽到一點風聲。
“就在年前……”莽古爾泰表情古怪地回答。
“賜婚的旨意,已經拟好了。你回去準備一下,擇日完婚。”皇太極一錘定音,完全不給杜淩反悔的機會。
走出禦書房,冷風灌進領口,杜淩打了個寒顫。他這輩子,打過仗,殺過人,在草原上橫着走。可來了盛京,先是被小寡婦海蘭珠打得滿地找牙,緊接着被她男人逼着迎娶老寡婦莽古濟。
他這是捅了寡婦窩了!
消息傳到莽古濟耳朵裏,她放下酒杯咯咯笑:“好!打得好!就該讓他知道天高地厚!在盛京城鬧市縱馬,誰給他的膽子!”
莽古濟出嫁那天,盛京下了入春以來的第一場雨。
雨不大,細密密的,打在地上洇出一片深濃。送親的隊伍從公主府出發,沿着長街往北門去。沒有鼓樂,沒有鞭炮,只有幾輛馬車和随行護衛。
皇太極封杜淩為額驸,賜號濟農。
濟農是蒙古語裏的貴尊稱號,翻譯過來是“副汗”的意思,相當于親王,地位僅在大汗之下。
給足了面子。
哈達那拉氏站在莽古濟的府邸門口,撐着傘,目送車隊遠去。海岚站在她旁邊,雨絲落在披風上,像撒上了細細的糖霜。
“她不情願,還是嫁了。”哈達那拉氏的聲音帶着化不開的惆悵。
額娘有野心,也有手腕,只可惜是個女子,莫說裂土封王,便是連自己的親事都無法掌控。
“嫁了好。”海岚看着車隊消失在雨幕中,“你額娘那樣的人,留在盛京只會惹禍。她去了敖漢部,沒人認識她,沒人知道她做過什麽。她可以當她的土皇帝,想怎麽折騰怎麽折騰。”
不造反就成。
哈達那拉氏認同點頭:“你讓我轉告她的話,我都說了。她聽完沉默下來,可我知道她聽進去了。”
本想大鬧一場,聽了那番話才消停下來。
“她不會再回來了,對吧?”海岚望向遠方,最後确認。
哈達那拉氏眼中含淚:“不會了。她是個聰明人。”
“那就好。”
如果能同時救下哈達那拉氏母女,也算一件功德。
莽古濟走了三天,皇太極傳哲哲與海蘭珠進宮,商議後宮住所分配事宜。
老汗王入土為安,大妃阿巴亥與兩位側妃殉葬,汗王宮裏的女人也全都安置妥當,是時候讓潛邸之人搬進宮了。
哲哲在皇太極繼位之初便被冊封為中宮大福晉,成為名正言順的後宮之主。
如何安置潛邸裏的女人,哲哲卻不敢置喙,要等皇太極頒下冊封的旨意,才能按照位份拟定住處。
最後還得皇太極拍板。
冊封的旨意很快頒下,封側福晉海蘭珠為東宮大福晉,封庶福晉葉赫那拉氏為西宮福晉,又挑選了幾個安分的庶福晉封為側福晉,其他庶福晉位份不變。
旨意剛剛頒下那會兒,從汗王宮謝恩回來,心腹侍女額爾赫很替哲哲不值:“福晉伺候大汗十幾年,勞心勞力,去年還拼死生下了二格格,合該冊封中宮大福晉。海側福晉嫁進潛邸還不到一年,未有生育,怎麽也封了大福晉?還是東宮大福晉!大汗如此偏心,是想讓海側福晉與福晉您打擂臺嗎?難不成後宮的權柄也要分成兩半?”
老汗王在時,汗王宮只有一個大妃,其他不是側妃就是庶妃。
輪到四貝勒繼位,一口氣封了兩位大福晉,都是正妻,區別只在封號。
中宮大福晉早封,地位是高,可旗人也有以東為尊的習慣,中宮的尊貴之處大打折扣。
而且海側福晉是寡婦,寡婦如何能做正室?
哲哲眼中閃過郁色,又很快恢複如常:“且看大汗如何安排吧。”
那抹郁色與海蘭珠無關,只是難過自己肚子不争氣,沒有一舉得男。
若她能生下兒子,哪怕為嫡子考慮,大汗也不會一口氣冊封兩位大福晉,分她的權柄。
“回去再将那苦藥熬來。”哲哲痛苦地閉了閉眼。
她很清楚,自己早過了最佳生育年齡,可就是不甘心,總想拼個兒子出來。
想到那些苦藥,額爾赫從前只負責熬煎都要吐了。
“福晉,求子的偏方多得是,不然……”
哲哲擺手:“試過多少偏方,只嫂嫂送來的有效。”
早年皇太極四處征戰,她在大好的年華獨守空房,如今他繼承汗位,她卻青春不再,想生個孩子都難。
還是遠在科爾沁的嫂嫂花重金收來一張求子的偏方,送到盛京,她才順利懷上孩子。
可惜是個小格格。
當初科爾沁将她送來大金,哪怕只是個側福晉都不在意,就是為了讓她趕緊生下融合兩邊血脈的男孩,穩固聯盟。
若非她自己不争氣,科爾沁未必會再送尊貴的姑娘過來。
哲哲與哥嫂易地而處,也會有同樣的做法。
海蘭珠雖然嫁過人,可她今年才十八歲,正是生育的好年紀。
大汗繼位之初,便封她這個沒有兒子的女人為中宮大福晉,已經是看在十幾年的夫妻情分上了。
哲哲誰也不怪,只怪自己福薄。
回到潛邸,哲哲找來海蘭珠,與她商議後宮權柄的分配。
大汗沒有直說,那是給她面子,她自己不能不懂事。
誰知她想懂事,海蘭珠根本不給她機會:“福晉若想投資做生意,找我沒錯,管理後宮就算了。”
她想勸,又被對方打斷:“依着我的意思,汗王宮那麽點地方,實在裝不下多少人。大汗又不愛女色,沒必要花銀子養這麽多妾室,不如發錢全都遣散回家。”
一夫一妻多省錢。
開了商鋪之後,海岚到處巡店,終于明白了“錢難賺,屎難吃”的道理。
如果可以,她自己都想挂個名算了:“若大汗問起,請福晉将我的意思禀報上去,相信大汗自有公斷。”
解散後宮?哲哲還怕潛邸的女人撐不起後宮,打算搬進宮之後選秀呢。
問都沒問大汗一句,就要原地解散他的後宮?哲哲震驚三百年,一時竟沒接上話,眼睜睜看着海蘭珠腳踩西瓜皮溜了。
那場對話,一直拖到今日,也沒能續上。
皇太極才隐晦暗示,想讓海岚搬進他的寝宮時,話頭立刻被人截斷。
哲哲都沒說什麽,海蘭珠先嫌棄上了:“汗王宮一共三進的院子,前院會客,後邊兩個院子住人。後邊兩個院子,大汗住一個院子,最後邊的院子是大福晉的。其他人只能住廂房,床挨床榻挨榻,太擁擠了,我住不慣。”
穿越前她都是住獨棟別墅的。穿到這裏,在科爾沁一個人住兩層繡樓,來到盛京住四合院,是多想不開才會搬進集體宿舍啊。
就算人能搬進來,她的財産放哪裏,在院中挖地窖埋上嗎?
四貝勒府比汗王宮大,安置她的財産都緊巴巴的。
“海蘭珠,不得在大汗面前無禮。”哲哲到這會兒才領教了海蘭珠真正的驕縱。
原來她不止敢打斷自己的話,還敢在大汗面前放厥詞。
大汗眼下正是立威的時候,她怎麽敢如此明目張膽地嫌棄汗王宮小?
盡管哲哲自己也嫌棄。
當初先汗有意擴建汗王宮,是大妃怕擴建之後添新人,說動老汗王以國事為重,不要大興土木,這才作罷。
汗王宮就這麽大,按理說四貝勒府應該更小才對。
奈何先汗不給自己身邊添新人,把看上的全都一股腦塞給了皇太極,導致四貝勒府後院人滿為患。
庶福晉要跟侍女一起擠大通鋪。
先汗聽說之後,感覺不像樣,于是特批擴建四貝勒府。
其他貝勒府……不好意思,必須比汗王宮小。
海岚住了嘴,腰背卻挺得更直。
本來就小,還不讓人說真話了。
哲哲一邊給海岚遞眼神,一邊觑着大汗的神色,精神高度緊張,恐怕節外生枝。
誰知大汗額上青筋鼓了鼓,一句重話沒說,反而笑起來:“後院留給哲哲,你嫌擠,搬來和我住。”
“……”
盡管海岚早有心理準備,也沒想到他會當着哲哲的面就這樣大喇喇說出來。
太不講究了。
海岚兩頰發燒,下意識朝哲哲看去。哲哲倒是很平靜,還欣慰地對着她笑呢。
這樣大度賢惠,是她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的。
誰敢搶她的東西,她跟誰拼命。
現在好了,哲哲沒阻攔,反倒讓海岚有些難辦。
“大汗,我當然願意進宮伴駕。”
她眼珠轉了轉,笑容殷勤:“可我帶來的財産放哪裏,總得找個妥當的地方安置吧。”
想到她那十幾車的財産,皇太極有些頭疼。
這女人是個守財奴,那些財産走到哪兒帶到哪兒,除了她自己,交給誰都不放心。
可汗王宮一共三進的院子,其中兩進院子的庫房都被他自己的家當填滿了,地方甚至不夠用,還挪了一些到議政殿那邊。
最後一進院子肯定要撥給中宮大福晉,不然不像話。
先汗在時,将汗王宮與議政殿嚴格分開,一個城北一個城南,每日來回奔波,實在辛苦。
皇太極更偏愛前殿後宮的一體化模式,能夠節省不少時間。
況且汗王宮并非居中而建,看起來不夠氣派,擴建餘地有限。
傳二人進宮之前,他就在猶豫,到底是擴建汗王宮好,還是擴建潛邸更好。
現在他有了決斷。
可是……皇太極看一眼海蘭珠,感覺她臉上的嫌棄都快溢出來了。
忽然很想知道她嫁給額哲的時候,嫌棄過氈房小嗎?
畢竟草原部落居無定所,所住氈房還沒有他的卧房大。
皇太極将心中所想當面問了出來:“你在察哈爾的時候,會嫌額哲的氈房小嗎?”
“……”
哲哲聞言都驚呆了,皇太極在她心裏從來都是喜怒不行于色的上位者,城府深不可測。
就算他心裏介意海蘭珠嫁過人,作為大金的汗,也不該當着這麽多人的面問出來。
他這樣問,讓海蘭珠這個東宮大福晉今後如何自處?
皇太極打海蘭珠的臉,相當于打了哲哲和科爾沁的臉。
哲哲臉色白了白,根本不敢看海蘭珠臉上的表情。
換做是她,怕是要難堪死了。
【作者有話說】
海岚:難堪倒沒有,但又被問到了知識盲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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