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圈套

第81章 圈套

翌日天明, 阿敏在軍帳中下令，語氣沉沉：“繼續南下，直取漢城。”

濟爾哈朗第一個站出來反對：“二哥, 大汗的旨意是打壓朝鮮, 不許滅國。打進漢城, 就是抗旨，要掉腦袋的。”

“大汗的旨意, 是他在盛京寫的。漢城在千裏之外, 他看不到，也管不着。”阿敏早已做出決定，誰勸都不好使。

濟爾哈朗聞言, 臉色煞白：“二哥, 你……”

“濟爾哈朗。”阿敏終于擡頭看他, “你今天只有兩個選擇，要麽跟我走, 要麽回盛京告發。你選一個。”

說着看向帳中其他将領。

阿濟格目光灼灼，卻三緘其口。

岳托在摳指甲, 仿若未聞。

薩哈廉撓撓腦袋, 轉頭看岳托摳指甲。

此次出征, 他才是主帥，将在外軍令有所不受。

岳托和薩哈廉是皇太極的親信又如何, 還不是要聽他的。

濟爾哈朗也看向衆人, 見無人反對，心涼半截：“你是我親哥，我肯定跟着你乾。可是二哥……你會後悔的！”

“那就等我後悔了再說。”阿敏站起來，走出帳外。

天色不好，雲層壓得很低, 沉甸甸地蓋在頭上。

漢城沒有撐過三天。

城破那夜，火把燒紅了半邊天。阿敏下令屠城，火光一直燒到天明才漸漸熄滅。

城門口的屍體堆成小山，鮮血沿着青石板蜿蜒出城。阿敏騎馬穿過城門，馬蹄踩在血河上，濺起的暗紅洇濕了他的袍角。

朝鮮使者又跑沒影兒了，在城門裏等着他的，是岳托和薩哈廉，以及他們身後殺紅了眼的兩紅旗。

阿濟格和皇太極換給他的正白旗，被兩紅旗擋住了，連個影兒都看不見。

而與他密謀擁兵自立的那些人，除了褚英的長子杜度，全都成了兩紅旗的刀下亡魂。

有顆人頭剛好滾到他腳邊。

班師回朝的路上，阿敏騎在馬上，一句話也沒有說。濟爾哈朗跟在他身後，同樣保持了緘默。

風從曠野上刮過，吹着沉默前行的隊伍。

回到盛京那日，城門緊閉。沒人出城迎接，只有哈圖站在城樓上，遠遠喊了一句：“大汗有旨，請二貝勒交出兵馬，一人回府，敬候處置。”

阿敏勒住馬，擡頭看了一眼城樓，見哈圖身穿重甲，扶刀而立，表情莫測。

那一刻他忽然想通了，從朝鮮使者求和獻美開始，他走的每一步，都是別人精心算計好的。

他以為自己選了一條可以回頭、可以翻盤的捷徑，可捷徑本身就是陷阱的一部分。他贏了每一場仗，卻輸掉了整局棋。

“臣……領旨。”他沒有多說什麽，翻身下馬，交出兵符，步行入城。

消息傳到潛邸，布木布泰放下奶茶桶，笑着對海岚說：“這輩子真有意思，皇太極裝都不裝了。”

前世可不是這樣的光景。

那會兒阿敏攻下漢城，想要自立為王，就差将野心當衆宣布了。

可當他凱旋歸來，皇太極就像沒事人一樣出城迎接。阿敏自知理虧，朝皇太極行跪拜大禮，膝蓋都沒着地，就被皇太極扶起來了。

不知內情的，還以為有多麽兄弟情深。

又過了幾年，等到皇太極掌控全局，才找機會清算阿敏，将他圈禁至死。

“今生與前世唯一的區別，是報信人變了。”

前世向皇太極告密的人，是阿敏的親弟弟濟爾哈朗，這輩子換成了海蘭珠。

布木布泰挑眉看向海岚：“我很好奇，你對皇太極說了什麽？”

這位大神過來串門的時候，海岚通常不讓人在屋裏伺候，今日也是一樣。

海岚沒有隐瞞，把那天發生的事全說了，布木布泰哈哈大笑：“阿敏死的不冤。”

上輩子的宮宴就有人被海蘭珠迷住了，後來那人再沒在宮宴上出現過。

對上那雙洞若觀火的眼睛，海岚直冒汗：“我是真沒招兒了，這才出此下策。”

布木布泰點頭表示理解：“皇太極心思缜密，可不好騙。你這不是下策，是上上策。”

能用枕頭風解決的問題，為什麽要冒險動腦子呢？

這幾日，她想去長安寺捐點香油錢，順便給自己和便宜姐姐點兩盞長命燈。

之前各為其夫，勾心鬥角，連個好好說話的機會都沒有。

這些天與便宜姐姐聊下來，布木布泰真是越來越喜歡她了。

她不是真的海蘭珠，卻是長生天賜給大清的寶貝。

哦，對了，大清還要晚幾年，如今還是大金。

水泥路、蒸汽船、大飛機……可上九天攬月，可下五洋捉鼈，她都沒見識過呢，可得長長久久地活着。

便宜姐姐也是。

“海蘭珠，你說你要是給皇太極吹吹枕頭風，說盛京城裏土路泥濘，想要修建水泥路，他會不會同意呀？”

布木布泰不愛出門，就是受不了夏日盛京城裏土路的泥濘不堪。馬車轱辘若是陷進去，還得自己下車走路，踩一腳泥。

海岚也煩這個，只不過布木布泰賣給她的情報太多，她一個腦袋想不了那麽多事，就給耽擱了。

有一回她出去巡店，黃土墊道沒有墊好，差點将她滑倒。

海岚就記在心裏了，當天發揮穿越女的優勢，寫下土水泥的配方，吩咐牙行挑對口的人才研制。

穿越前就愛看穿越小說，某個爆文作者好像是土木工程專業的，在文中把土水泥的配方寫得清清楚楚。

還有人在評論區調侃，建議将配方全文背誦，萬一有用上的一天呢。

她閑來無事真給背下來了，沒想到真用上了。

布木布泰不提，她差點給忘了。

也不知調配出來沒有。

夜裏皇太極過來，海岚先問了他對二貝勒阿敏的處置。

皇太極沒有正面回答，只敷衍說情況有點複雜。

海岚刨根問底，皇太極更衣之後遣散屋裏服侍的才道：“海蘭珠，再讓你選一次，你還會選額哲嗎？”

“什麽意思？”海岚立刻感受到了事情的複雜程度，咽了下口水追問，“與額哲有關？額哲真的還活着嗎？”

哪怕繼承這具身體這麽久了，關于額哲的肌肉記憶居然還在，心仿佛被大手攥住，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大約察覺到她的身體有些僵硬，男人将她整個人摟在懷中，聲音沉甸甸的：“朝鮮使者死了，中箭而亡，他背上插着七星雙羽箭。”

阿敏發現朝鮮使者失蹤那天，人早被岳托找到了，可惜已經沒了氣息。

岳托雖然是代善的長子，卻對皇太極衷心擁護，也曾經參與了圍剿察哈爾部的征戰，自然認得林丹汗專門為額哲打造的七星雙羽箭。

海岚聞言深深吸氣，連續幾次才讓自己好受了一些。她沒有回答皇太極的問題，轉而道：“我能幫你抓到他。”

原主以為他死了，這才絕食自戕。海岚因原主的死，被迫卷入這一段因果。

若額哲當真死了，也便罷了，裝死是幾個意思？

皇太極從來沒想過利用海蘭珠，之所以這樣問，是怕對方得知額哲沒死，又跑去找他。

畢竟當初海蘭珠嫁給額哲，也是冒了很大風險的。

他已經習慣了她的存在，并且對她欲罷不能，只要一想到她可能會離自己而去，就忍不住想要将人藏起來。

藏在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不行，那樣太危險。”皇太極斷然拒絕。

倘若額哲沒死，以他的資源和手段，還不知會在暗處搞出多少腥風血雨。

颠覆政權也不是沒可能。

他來大金複仇，第一個要對付的人恐怕就是她自己。

額哲并不知道海蘭珠換了芯子，她高調嫁給皇太極，只會讓他以為自己受到了背叛。

昔年碰都舍不得碰，每日被他捧在手心的姑娘，在他死後幾個月便嫁給了差點要了他性命的劊子手。

換成誰都會瘋狂報複吧。

海岚不與皇太極合作，也注定無處可躲。

與其被動挨打，不如主動出擊，至少心裏有底。

“他……他不會放過我的。”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海岚說出這一句，身上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這段時間發生的離奇事件，沒有查到幕後黑手的，都有可能是額哲的手筆。

兩人幾乎密談了一夜，燈也亮了一夜。

三日後，阿敏及其家眷被圈禁。

一切都在布木布泰的預料之中，她今日又跑來蹭飯，對海岚說：“阿敏之後就是莽古爾泰了，看着吧。”

這輩子的狂風暴雨比上輩子早了好幾年。

海岚卻對此興致缺缺，岔開話題說起修路的事：“大汗同意從潛邸修一條水泥路到長安寺。土水泥也已經有了。我這段時間要忙着修路的事，你……別來了。”

“你趕我走？”布木布泰放下煙袋，盯着海岚看了一會兒，“不對，是不是出了什麽大事？”

人老奸馬老滑，布木布泰眯起眼：“阿敏的事有蹊跷？我就說嘛，他被圈禁為何提前了。”

這一世有些事提前了，有些事并沒有改變。

見海岚不回答，布木布泰往後一靠，繼續吞雲吐霧：“你不說，我還不走了。科爾沁還指望你呢，你可不能出事。”

又吐槽皇太極：“多大的事啊，他把你都舍出去了。”

之後幾日，海岚早出晚歸，當真忙起修路的事來。布木布泰像個影子似的跟着她，吃飯睡覺也不離開。

長安寺離潛邸不遠，水泥路卻修得格外慢，到中段還調整了一下石灰和砂漿的配比。

卻沒有半點關于額哲的消息。

久到海岚都有些懷疑，額哲是否真的還活着。

如果他活着，人就在盛京，是怎麽忍住不見海蘭珠的？

長安寺藏在盛京最熱鬧的坊市旁，灰瓦飛檐，山門半掩着。穿過山門，喧嚣便都被擋在了外面，只聽得見檐角風鈴的輕響。

院中古柏森森，香爐裏青煙袅袅，人都道“先有長安寺，後有盛京城”。

土水泥路修到山門前，停下來，完美收工。

海岚走進山門時，布木布泰緊緊跟在後面，一步不落。

柏樹蔭涼，鳥聲低徊。

“你今天怎麽想起來上香了？”布木布泰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不緊不慢，細聽還有幾分試探。

“修路修到這兒，順便進來看看。”海岚沒有回頭，目光掃過庭院。

其實是皇太極告訴她，額哲似乎與長安寺有些聯系。

朝鮮使者死了，皇太極的人抓到了他的貼身侍衛，也就是那場絞殺的漏網之魚。

可惜侍衛所知不多。

按照皇太極的意思，釣魚太慢，不如将長安寺封鎖，提審所有僧侶。

“那樣會打草驚蛇。”

海岚不同意：“長安寺是先汗在時提名的皇家寺院，裏頭住着得道高僧，香火鼎盛。若大汗不管不顧封門抓人，将人抓到還好，萬一失手……大汗積攢下的好名聲就全毀了。”

還有一點海岚沒說，她怕佛祖降罪，折損皇太極的陽壽。

真不是她迷信，穿越都有了，尊重一下佛祖不吃虧。

歷史上，皇太極薨于壯年，正是他如日中天之時。

這輩子海岚會好好活着，長命百歲，也不希望皇太極重蹈歷史的覆轍。

神鬼之事可以不信，但要心存敬畏。

“好名聲？我要好名聲有什麽用？”皇太極将人攬住，生怕海岚跑了似的。

事到臨頭，這人疑心病又犯了。海岚耐心告罄，哼一聲說：“你不想要好名聲，我還還想要呢。我現在可是百姓認定的活菩薩，而是你活菩薩的夫君。你以後做事都仔細點，可不要丢了我的臉。”

海岚在城外施粥，救助的不僅僅是漢人流民，還有旗人中的貧苦百姓。

在百姓中間，她的名聲比皇太極還要響亮。

海岚說的這些，皇太極都知道，而且喜聞樂見。

特別是那句“你是活菩薩的夫君”深深取悅了他。

小美人在意他的名聲是好事，至少她顧忌着他的名聲，不會被人輕易拐跑。

自從得知額哲可能還活着，皇太極心裏總是不踏實。見豪格與哈達那拉氏夫妻恩愛，便将豪格叫來隐晦問他如何拴住女人的心。

豪格是個直腸子，聽懂之後大咧咧說：“父汗不如讓小額娘生個孩子。哈達那拉氏從前野得很，自從有了孩子，變得又安分又賢惠。”

被兒子提點之後，皇太極心中有了成算，嘴上同意了海蘭珠的主意，夜裏卻變本加厲。

水叫了幾次，搞得屋裏屋外都不得安生。

眼看到了睡美容覺的時辰，海岚抗議：“你不累，我都累了。”

還想嘟唇控訴，嘴很快被人堵上，聽狗男人寵溺道：“海蘭珠，給我生個兒子。”

【作者有話說】

額哲：皇太極你欺人太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