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章 重生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章 重生
布木布泰從卧榻上坐起來,大口大口地喘氣。
“格格,您醒了?您今日睡了好久。”侍女蘇麻聽見動靜走進來,伺候更衣。
布木布泰定定看着蘇麻的臉,圓圓的很飽滿,稚氣未脫,是她十幾歲時的模樣。
又低頭看自己的手,纖細白嫩,沒有皺紋。
鼻畔萦着熟悉的羊膻味,那是蒙古氈房裏才有的味道。
大約是長生天聽見了她的祈禱,她說她還沒活夠呢,長生天沒有延長她的壽命,卻讓她死後重生,回到了經常在夢中出現的科爾沁。
正想着,氈房外傳來腳步聲,有侍女跑進來禀報:“格格!格格!海蘭珠格格回來了!”
布木布泰一愣。
誰?海蘭珠?她的親姐姐?
不對啊,上輩子海蘭珠從察哈爾歸來,已然是秋日了,可看侍女們身上的衣裙,夏天明顯還沒過去。
為何提前了?
“人在哪裏?”她一邊問,一邊催促侍女更衣。
“剛到,正往下卸東西呢。”
報信侍女補充說:“來了一支車隊,擡下好多大箱子,沉甸甸的。”
氈房外确實停着十幾輛馬車,有人進進出出,一片忙碌。
布木布泰看見海蘭珠扶着侍女的手從馬車上下來。那張臉,她太熟悉了。可臉上的神情,讓她有一瞬恍惚。
前世海蘭珠歸來,眼裏總有一層化不開的郁色。可眼前這個美人,擡頭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周圍,嘴角微微翹着,仿佛看什麽都新鮮。
布木布泰站在烈日下,感覺這一世好像有什麽東西變得不一樣了。
海岚并不清楚布木布泰心中所想,她甚至沒有注意到對方,因為她快被原主記憶中溫馨的家逼瘋了。
科爾沁的夏天,太陽毒得能把人曬化。她坐在氈房裏,汗流浃背,面前擺着一大盤子羊肉,膻味沖得她腦仁兒疼。
她不愛吃牛羊肉,尤其是這種原汁原味的原始做法。
“格格,您多少吃點兒吧。”烏尤站在旁邊勸,以為她家格格又要絕食,急得眼圈都紅了。
海岚盯着那盤羊肉,深吸一口氣,然後差點被那口氣送走。
“拿走。”她擺擺手,“我吃不下。”
烏尤将盤子端出去,背影寫滿絕望。
海岚靠在卧榻上,盯着氈房頂發呆。
穿越第七天,她發現自己越來越難以适應。
這地方沒空調,沒風扇,連塊冰都找不到。
晚上熱得睡不着,她只能把門簾掀開,結果飛進來一堆蟲子,吓得她差點原地升天。
夥食全是肉,不是烤肉就是煮肉,不是牛肉就是羊肉。她上輩子好歹是個豪門千金,什麽好吃的沒吃過,現在天天啃羊腿,她覺得自己月圓之夜都能狼嚎兩聲了。
這裏的人也很奇怪,尤其是原主那個妹妹。
哪怕對方是未來的孝莊太後,早晚權傾天下,也不必現在就用那種審視的目光看人吧。
年僅十三歲的小姑娘,看人的時候沉沉的,像一潭深水,望不見底。
烏尤說,玉格格從小就這樣,聰明懂事,不愛說話。
海岚不信。
十三歲的孩子,在後世才上初中,再聰明也不該有那種眼神。
那是活了很久的人才會有的眼神。
海岚想不通,也沒空多想,因為她忙着活命。
穿越第十天,海岚終于找到了活下去的辦法。
概括起來就三個字,提要求。
不吃牛羊肉?提。
受不了氈房味兒?提。
卧榻太硬?提。
她本來只是試探着說說,沒想到,科爾沁的家人真當個事辦了。
阿布讓人在牧場現搭了木屋,仿照大金貴女繡樓的樣子重新布置。
有人說牧場不定,蓋房子太浪費。阿布虛心接受,然後命人在每個牧場都原樣複制一處繡樓,派專人看管。
額吉把自己陪嫁的棉花被褥拿來給她鋪床,甚至連青菜都派人去南邊買了回來。
雖然送來的時候已經蔫了,但海岚看着那盤綠葉子,高興得險些哭出來。
“這家人也太好了吧。”她由衷感嘆。
烏尤看着她,表情複雜:“格格,您忘了,您是科爾沁最受寵的姑娘。”
若非當初鬧着要嫁去察哈爾,何至于受那些罪。
海岚愣了一下,随後莞爾。
對呀,她現在是海蘭珠,科爾沁的格格。
被全家人從小寵到大。
這個設定,她熟。
上輩子她就是這麽活過來的。
想要什麽,說一聲就有人送到面前。不想做的事,撒個嬌就能躲過去。直到前男友甩她的時候給出評價:“你太作了”。
作?
什麽是作?
她問媽媽她作嗎,媽媽笑着搖頭,說她最是善解人意,然後跟她一起大罵前男友眼瞎。
現在換了個地方,好像又回到了熟悉的軌道上。
海岚躺在松軟的卧榻上,聞着屋中清新的木香,心情忽然好了起來。
解決了生存難題後,她才将目光轉向人。
布木布泰看她的眼神,越來越奇怪了。
海岚問身邊兩個侍女:“我那個妹妹,一直這樣嗎?”
“玉格格?她又惹您生氣了?”額上戴紅珊瑚的侍女問。
她叫旭仁,與烏尤一樣是原主身邊的貼身侍女,同原主從小一起長大。
“那倒沒有。”
事實上,她回來之後她們都沒說上幾句話,可對方就是有本事把海岚看得全身發毛:“她老看我,讓我很不舒服。”
旭仁一聽就明白了,自家格格又開始作了。
自從玉格格出生,家中有了另一個女兒,海蘭珠格格就沒有一天看玉格格順眼的,見面總要酸她兩句。
這才回來幾天啊,又看玉格格不順眼了。
旭仁有心勸:“玉格格可能是……擔心您吧。”
海岚沒看出半點擔心,但也不會放任別人肆意窺探,她決定找個機會,當面問問對方是幾個意思。
第二天晚上,布木布泰來看她了。
“姐姐。”她進門喚了一聲。
彼時海岚正在與烏尤和旭仁說話,三人見她進來都有些詫異。
海岚詫異的是,她居然自己送上門來了。
烏尤和旭仁也覺得奇怪,明知道她們家格格不待見自己,玉格格從前盡可能避免與自家格格見面,都是能躲就躲。
主動登門還是頭一回。
海岚有話要問,示意烏尤她們出去,笑吟吟招呼布木布泰進來坐。
布木布泰坐下,兩人挨得很近,近到海岚能聞見對方身上淡淡的檀香。
屋裏安靜了一會兒,誰都沒有先開口。
來了,那種眼神又來了,沉沉的,深深的,仿佛想要穿過身體看透她的內心。
“你是不是有話想問我?”海岚說完有點口渴,下意識看向兩人之間小幾上放着的青花瓷多穆壺。
布木布泰順着她的目光看去,鬼使神差地拿起多穆壺倒了一碗奶茶推過去。
之後才開口,聲音很輕:“姐姐,你變了好多。”
多到她都不認識了。
眼睛真毒,這就被她瞧出來了。海岚端起奶茶潤喉:“死過一次的人,總會變的。”
又蹙眉抱怨:“鹹奶茶放了糖……”
布木布泰看着她,那雙眼睛裏湧起複雜的情緒,看上去厚重無比,沉重得令人窒息。
海岚也沒慣着,用現代人看古代人的眼光反過來審視對方。
十三歲的布木布泰就像一顆剛剛泛出光澤的青果。
她如烏尤和旭仁那樣長着一張典型的蒙古姑娘的臉,修眉細眼,眼尾高挑,顴骨略高,自帶草原兒女天生的堅毅。
與布木布泰相比,海蘭珠更像江南的漢人姑娘,皮膚雪白,腰肢纖細,柳葉眉配上狐貍眼,天真又妩媚。
物以稀為貴,海蘭珠這副容貌放在江南也算大美人了,更何況身處粗犷豪邁的草原。
想到原主,海岚心中忽然翻湧起一陣隐約的恨意。
腦海裏憑空多出一段記憶。
原主生過一個兒子,可那個孩子只活到兩歲便夭折了。
這也是讓她痛不欲生的另外一個原因。
喪子之痛,痛徹心扉,而且原主懷疑,這個孩子的死,與她的親妹妹布木布泰有關。
穿越前,海岚活了二十六年,見過太多人。那些眼睛裏有算計的,她一下就能分辨出來。
仿佛是與生俱來的天賦。
布木布泰眼中确實藏着東西,仿佛是歷盡千帆之後沉澱下來的。
海岚看不懂,卻能清楚地感知,那不是算計。
“姐姐?”布木布泰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
海岚摸不透對方複雜的情緒,卻孤注一擲地想替原主問上一句:“玉兒,你信不信人有上輩子?”
屋裏死一樣安靜。
布木布泰的眼神變了幾變。
某個瞬間,海岚看見她眼底有什麽東西閃過。
只是一瞬,又恢複成那個沉穩的十三歲小姑娘。
“姐姐怎麽突然問這個?”
海岚淺笑:“昨夜我做了一個夢,夢裏我生了個兒子,後來他死了。我一直懷疑,是你害的。”
面前那張豆蔻少女的臉,忽然之間,好像老了十幾歲。
海岚盯着她,替原主等一個回答。
可布木布泰只是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很輕,很澀:“我說什麽,姐姐都信嗎?”
海岚沒回答。
她盯着布木布泰的眼睛,看了很久。
那雙眼睛裏有疑惑,有惱怒,有緊張,唯獨沒有心虛。
不論前世今生,原主對布木布泰這個妹妹都算不上好。
盡管那是上輩子的事了,這一世的布木布泰什麽都不知道,可猝然被人問起,但凡有過半點害人之心,都會發虛。
“我不信。”海岚進一步試探。
布木布泰很快收拾好臉上的表情,低聲呢喃:“我就知道,你不信我。”
若非海蘭珠不肯相信她,處處防着她,也不會被有心人鑽了空子。
是,上輩子她是想替福臨争取皇位,可她絞盡腦汁算計的始終只有皇太極一人,從未想過讓海蘭珠的孩子死。
上輩子活到七十五歲,心早已冷了,可是今日親耳聽見海蘭珠這樣回答,還是有點難過。
然而下一息,聽海蘭珠又道:“我不信那個夢。我雖然不喜歡你,卻也能看出來,你不是那種人。”
布木布泰眼圈發熱,趕緊低下頭,用力眨了眨。
再擡頭時,又恢複了原來的神情。
可那一瞬間,被海岚捕捉到了。
她在心裏告慰逝去的原主,你心中的疑惑,我替你問了。
安心去吧。
夜風吹進月影紗裱糊的窗,驅散暑熱,帶來清涼。
【作者有話說】
海岚:來都來了,我要去盛京轉轉。
布木布泰:……又提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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