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7章 聯姻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7章 聯姻
話說皇太極處置完朝政, 誰也沒驚動,只帶了幾個随從回到潛邸。
回府之後沒去正院,直奔東大院找海蘭珠問話。
正院尚且燈火通明, 東大院卻黑漆漆一片, 想着明日未必有時間, 便讓人将海蘭珠喚醒。
誰知烏尤去了好久,也不見裏間有動靜, 皇太極以為出了什麽事, 撩簾進去察看。
這一看不要緊,裏間根本沒事,就是海蘭珠不願起床, 正在鬧脾氣。
正事要緊, 皇太極不跟她一般見識, 可她以被蒙頭,拒絕交流是幾個意思?
男人的征服欲在此時達到頂峰, 來回拉扯過後,錦被掀開。女人翻身, 将光潔無暇, 白如美玉的肩膀、後背和腰臀展現在他面前。
幔帳裏昏暗的空間, 似乎都被這春光乍洩的一幕照亮了。
皇太極迅速放下錦被,朝左右看看, 示意屋裏伺候的離開。
等人離開, 再看床上的小美人,早把自己裹成了一個繭,連個錦被的邊邊都不曾給他留下。
“我……我現在不方便起來。”
海岚被男人身上的寒氣凍得一個激靈,立馬反應過來剛才發生了什麽,臉頰發熱:“先汗的熱孝還沒過, 請大汗自重。”
睡覺光着身子,半天叫不起來還鬧脾氣,到底誰該自重?
但剛剛的畫面,沖擊性實在太大,好像烙印一樣深深刻在了腦海中。
纖細的肩胛,曼妙的腰身曲線,和圓潤的……
男人眸光沉了沉,喉結滾動幾下才發出聲音:“我有事問你。”
“你說。”海岚将自己裹成繭,仍舊背對着人,聲音發悶。
皇太極緩了緩,站起身,隔着兩片滿繡金線的幔帳問:“哈達那拉氏那日為何暈倒?”
就這,也值得他大半夜跑來吵人掀被子?
海岚壓着脾氣回答:“親人接連去世,悲傷過度。”
“別拿哄豪格的話來哄我。”裏間地龍燒得熱,皇太極脫下大氅搭在妝臺邊的椅背上。
聽見窸窸窣窣脫衣服的聲音,海岚急得額上冒汗,在侍寝與反抗之間選擇了實話實說。
“誰下的毒?”皇太極追問。
不等海岚回答,他自己猜出了真相:“是莽古濟下的手,對不對?”
沉默代表默認。
在來的路上,皇太極已經想到了這種可能,此時被印證了。
當年先汗為了吞并達哈部,狠心将十四歲的莽古濟嫁給了哈達部的首領吳爾古代,并沒問一句她願不願意。
彼時吳爾古代已經四十歲了,有妻有妾,兒孫滿堂。
莽古濟嫁過去之後,按照先汗的要求,在哈達部攪風攪雨,分而化之。
當她準備功成身退,這才發現自己懷上了吳爾古代的孩子。
據說生孩子幾乎要了她半條命,導致她徹底失去了做母親的資格。
大金對半殘的哈達部用兵之前,莽古濟才帶着襁褓中的哈達那拉氏回歸。
先汗自覺虧欠,凡事偏向于她,将人縱得有天無日。
後來吳爾古代戰敗來投,兩人也是各過各的,形同陌路。
若非兩人有個女兒,吳爾古代恐怕活不了這麽多年。
在這樁聯姻裏,沒有對錯,可皇太極聽到真相,心裏還是有些不好受。
一邊是忍辱負重多年的姐姐,宗室議立新汗,莽古濟把刀架在老貝勒脖子上逼人家支持他。
一邊是出生入死的袍澤。那年在草原對抗察哈爾,吳爾古代騎在馬背上,意氣風發地說:“皇太極,別愁,察哈爾的兵也就那樣”。
就連他現在的坐騎都是那人幫忙挑的,他說:“皇太極,這匹馬腳力好,能日行千裏”。
這麽多年,馬老了,人也死了。
窗外起風了,樹影婆娑,好像又要下雪。
良久,久到海岚差點又睡着了,才聽男人沉沉道:“你歇吧,我走了。”
海岚朝外蛄蛹兩下,揚聲問:“你打算過問嗎?”
皇太極走到門邊,沒有回答,聽輕細女聲再次響起:“哈達那拉氏是無辜的,她肚子裏懷着豪格的孩子,別牽連她。”
莽古濟固執多疑又敏感,還賊能折騰,早晚把自己折騰死。海岚管不了她的死活,只想在風雨來臨之前,替哈達那拉氏讨要一塊免死金牌。
讓她免于如歷史中那般受到牽連,年紀輕輕,香消玉殒。
“讓她安心養胎,別想太多。”
男人說完,撩簾出去了。
翌日,皇太極派人去傳莽古濟的時候,她正在府裏飲酒作樂。桌上擺着七八個酒壺,有的空了,有的還剩一半。
她穿着簇新的旗裝,領口敞開,頭發披散,臉上帶着醉意,整個人歪在椅背上,像一攤扶不起的爛泥。
“主子,大汗傳您進宮問話。”屋中的旖旎風光,管事根本不敢擡頭看,匆匆進來低聲禀報。
莽古濟放下酒杯,推開男寵,笑起來:“進宮?他找我說話,為什麽不來我府上,還要我巴巴地進宮見他?汗位都沒坐熱呢,倒想着在我面前擺譜了!”
管事不敢擡頭,更不敢接話。
莽古濟站起來,踉跄了一下,扶着桌沿才站穩:“去,我這就去。倒要看看,他有什麽話不能來家裏說,非得擺到宮中。”
彼時皇太極在偏殿等人,殿內只點了一盞燈,光線昏暗。
莽古濟走進來,一屁股坐在旁邊的太師椅上,翹起二郎腿,滿嘴酒氣開口:“老四,你找我有事?”
皇太極蹙眉,端起茶盞喝下一口,勉強壓住火氣:“吳爾古代是怎麽死的?”
莽古濟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恢複:“病死的,怎麽了?”
“是麽?”皇太極放下茶盞,發出“哐當”一聲,“難道不是被人毒死的?”
莽古濟的臉色變了幾變,笑容愈冷:“是,是我做的,我下毒要了他的命。”
“他該死!”
莽古濟放聲大笑,而後大哭:“我嫁給他的時候,他都四十了!我才十四歲呀!他毀了我的一生,我也要毀了他!他該死!罪該萬死!”
皇太極盯着她,眸光冷冽:“将你賜婚給他的是父汗,并非他求娶。”
“你以為我不恨父汗嗎?”莽古濟斜眼看人,語調變得陰恻恻的。
但她就此打住,轉而說起別的:“皇太極,你知道海蘭珠當初為什麽寧願悔婚,也要嫁去察哈爾嗎?因為額哲比你年輕,與她更加般配。”
“可她最後還是嫁給了我。”皇太極的聲音比眼神更冷。
奈何莽古濟醉醺醺的,壓根兒沒有注意到,仍舊咯咯笑着在他的雷區蹦迪:“寡婦和待字閨中的姑娘能一樣嗎?”
“你喝多了。”皇太極不想繼續這個話題,看莽古濟仿佛在看死人,“回去醒醒酒。以後再說。”
“我沒喝多!”莽古濟坐都坐不穩了,倔強道,“老四,你以為你當了汗,就能對我指手畫腳了?我告訴你,我能扶你上位,也能把你拉下來!”
被人拖走的時候,還嘴硬呢:“你記住,你那個汗位,是我幫你搶來的。沒有我,你什麽都不是!”
酒醒之後,莽古濟早忘了在汗王宮說過什麽,聽管事講她出宮的時候,是被內侍架出來的,心中還有些惱怒。
氣皇太極過河拆橋,慢待于她。
“來人,去宮裏報個信。就說我病了,這幾日在家靜養。”
“主子,先汗的葬禮還沒辦完……”
“我說我病了,聽不懂嗎?”莽古濟氣到拍桌子。
管事不敢再多嘴,應是退下。
年紀漸長,醉酒之後身體虛乏得很,她用過午膳,又睡下了。
先汗的喪儀她沒有全程參與,新汗登基,以及一些列冊封典禮,她也裝病缺席。關起門來,接着奏樂接着舞。
消息傳到三大貝勒耳中,代善放下茶盞,嘆了口氣:“莽古濟這是作死啊。”
阿敏看熱鬧不怕事大:“她以為她幫皇太極上位,就能高枕無憂,胡作非為了?真是可笑。”
誰不知道皇太極治家如治軍,嚴明得很。他定下的規矩,誰破誰死。
“大哥,你說老四會怎樣處置她?”莽古爾泰到底是莽古濟的親哥哥,再混蛋也做不到見死不救。
“看不透。他要是動怒了,反而好辦。怕就怕他按兵不動。”皇太極的城府深不可測,代善與他共事多年,也只能猜出些皮毛。
莽古爾泰沒說話,攥着茶盞,指節泛白。
直到先汗的喪儀辦完,皇太極都沒動莽古濟一根手指頭。不僅沒動,還給她加了爵祿。旨意送到府上,莽古濟正在喝酒,聽完聖旨,愣了半天。
“加爵祿?”她不信任地盯着傳旨太監,“大汗還說了什麽沒有?”
傳旨太監從頭到尾都笑眯眯的:“大汗說您勞苦功高,理當嘉獎。”
莽古濟接過旨意,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上面蓋着玉玺,內容和她聽到的一字不差。
“老四,算你識相!”她将聖旨丢給管事,揚聲吩咐,“厚賞。”
太監得了賞錢,回去複命。莽古濟坐在那兒,得意洋洋。
她不知道的是,消息傳到三大貝勒耳朵裏,代善的臉更沉了。阿敏陰笑,修閉口禪。莽古爾泰沉默許久,終于坐不住了。
“大哥,我得進宮一趟。”
“你進宮做什麽?”
“求老四,饒莽古濟一命。”
代善看向他,目光複雜:“旨意已下,現在去求,恐怕晚了。”
敖漢部歸降的消息,是在一個傍晚送進盛京的。信使快馬加鞭,從漠南趕到汗王宮,跪在皇太極面前,雙手呈上降表。
“大汗,敖漢部首領杜淩,率部歸降。”
皇太極接過降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杜淩,成吉思汗第二十世孫,敖漢部首領。從前隸屬察哈爾部,受不了林丹汗的暴政,率部投奔大金。
降表寫得很直白,也很誠懇,“臣等久慕大金威德,願率部衆歸附,為大汗效犬馬之勞。”
可皇太極知道,對方并非真心臣服,他是被逼急了。林丹汗暴虐,搜刮無度,連敖漢部的牛羊都要搶。
不跑,就得死。
而且,這個杜淩曾經是林丹汗手上的一把好刀,雙方交戰多年,他手上沾染了太多八旗将士的鮮血。
上回他射殺額哲,要不是杜淩跑得夠快,恐怕要被砍頭祭旗。
皇太極盯着那份降表,想了很久。
杜淩是否真心歸降,有待考證。但他需要他們的牧場,需要他們的騎兵,需要他們在漠南的據點,并不摻假。
“來人,去請三大貝勒,共議敖漢部歸降之事。”
代善、阿敏、莽古爾泰很快趕到。皇太極把降表給他們看,代善認真看完,遞給阿敏,阿敏看完沉吟,轉手給莽古爾泰。莽古爾泰掃了一眼,直接放在手邊的案幾上。
“老四,你打算怎麽辦?”
代善第一個開口,強烈反對接收敖漢部:“杜淩那小子賊的很,當心有詐。”
精明如代善,也曾在敖漢部手上吃過虧。
被騙了太多次,總感覺有坑。
阿敏附議代善:“杜淩與額哲是生死之交,老四你射殺額哲在先,杜淩怎會真心歸降。”
“我上回兵敗受罰,就是被杜淩給騙了。”
莽古爾泰很贊成兩位兄長的說法,并且很生氣:“他就是個大騙子!千萬別信他!”
“我打算接受歸降。”皇太極力排衆議,聲音平靜,“敖漢部在漠南,位置重要。收服了他們,我們多了一個盟友,察哈爾就少了一個盟友。”
先汗統一了建州、海西、東海三部,奠定了大金的基業,也用生命證明了金戈鐵馬與紅衣大炮之間的差距。
皇太極沒有親身經歷寧遠之戰,反而能跳出局外,看清這巨大差距,并未如親歷者那般被鮮血染紅了眼睛,恨不能立刻重整旗鼓發兵寧遠,活捉袁崇煥,為先汗報仇。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沒有糧草,前線打個屁呀!大汗将命根子都交出來了,你到底在愁什麽。”
是海蘭珠的一席話,勸住了滿心惆悵,想要自請出戰的他。讓他能夠站在局外人的立場,去冷靜分析差距到底在哪裏。
如果布木布泰在場,肯定會告訴他,上輩子他有幸參戰,而且悲催地攻打南城門,損失慘重。
先汗同樣在南城門被炮轟,受了重傷,八個月後不治而亡。
轉過年,他再次帶兵攻打寧遠城,為先汗報仇,中軍的白龍旗都被紅衣大炮炸成了飛灰,兵敗而歸。
大金最能打的兩個人,一人身死,一人慘敗,士氣低落到了極點,緩了好久才緩過來。
這輩子不一樣了。因為皇太極沒有上戰場,哪怕先汗兵敗身死,也沒有對八旗士氣造成毀滅性的打擊。
所有将士都将此次兵敗歸結為先汗的排兵布陣問題,如此重要的仗,居然沒有派出八旗的王牌軍。
最能打的四貝勒,和兩白旗,都沒有參戰。
如果四貝勒帶領兩白旗攻打南城門,多少紅衣大炮都不好使。
盲目自信,反而提振了軍中士氣,不至于一落千丈。
皇太極此時接盤,比上輩子輕松太多。
“話是這樣說,可如何防止杜淩耍花招?”因為阿巴亥的關系,代善做了惡人,被多爾衮三兄弟恨上了,還倒欠皇太極一個人情,此時正好還上。
當皇太極力排衆議,他第一次站出來支持。
阿敏就沒有那麽好說話了:“萬一鬧出事端,老四你怎麽說?”
莽古爾泰輕易被阿敏勾起火氣:“大金新敗,再經不起任何風浪。老四你一意孤行,若被杜淩戲耍,引狼入室,別怪我們不顧念兄弟情分。”
很有些逼宮的意思。
皇太極根本不理阿敏和莽古爾泰,只回答代善的問題:“額哲死後,林丹汗震怒,從此恨上了杜淩,對敖漢部強征暴斂,毫不留情。杜淩再不跑,早晚身死族滅。”
當年林丹汗命額哲留守大本營,本來不會有危險,是杜淩給額哲報信,說大金主帥是皇太極。
海蘭珠此前與皇太極有過婚約,額哲懷恨在心,這才主動出擊,以致身死。
林丹汗找不着皇太極,自然要拿通風報信的杜淩出氣。
而杜淩得到的準确消息,正是皇太極故意放出去的。
也就是說,在射殺額哲這件事上,杜淩幫了大忙。
皇太極放出一則真消息,射死額哲,讓林丹汗與杜淩翻臉,逼杜淩反了察哈爾投奔大金。
都在他掌握之中。
但杜淩奸詐之名在外,不得不防。
“先汗收服哈達部獻祭了一個女兒。”皇太極說着環顧四周,反正他的女兒們還小,沒辦法聯姻。
代善三人立刻警覺起來,莽古爾泰甚至朝後仰了一下身子。
很明顯,誰也不願招奸詐之徒杜淩為東床快婿。
但誰也不能說,先汗的這個辦法沒用。
收服強大的哈達部,幾乎沒費多少力氣。
皇太極站起來,負手而立背對衆人,說出了一個石破天驚的決定:“與吳爾古代一樣,杜淩同樣需要莽古濟這樣的妻子。我打算給杜淩賜婚,将莽古濟賜給他作嫡福晉。”
莽古濟不是嫌吳爾古代老嗎,因此連先汗都恨上了,那就賜一個小丈夫給她。
杜淩比莽古濟小了十幾歲,還未到而立之年。
而且有哈達部這個先例,哈達公主莽古濟是個怎樣能乾的人,婚後都在哈達部做過些什麽,想來杜淩一清二楚。
若他誠意歸降,心裏沒鬼,自然不會抗拒聯姻。若他不願聯姻,皇太極也不會給他歸降的機會。
聯姻對杜淩和敖漢部來說,更像是一種試探。
三大貝勒都有适齡的閨女,卻沒人願意成為杜淩的岳父,于是這個光榮的任務再次落到了先汗頭上。
一回生,二回熟嘛,想來先汗在天之靈也不會怨他們。
消息傳到莽古濟耳朵裏,她仍在飲酒取樂,聽完旨意,摔了酒杯。
“什麽?老四讓我改嫁!”
毒死吳爾古代之後,莽古濟才過了幾天好日子,又要被推出去聯姻,肺都要氣炸了。
“我一把年紀,他怎麽張得開這個口!”
人老了,做什麽都心酸,莽古濟不光心酸,還生氣呢。
“這是大汗的意思。”傳話太監垂下頭繼續道,“大汗還說杜淩年輕英俊,身強體健,敖漢部又是主動歸降,與哈達部不一樣,您嫁過去虧不着。”
“我不去!”莽古濟一拍食案,震得酒壺酒杯叮當亂響,“我的一生都被聯姻毀了,絕不再嫁!”
【作者有話說】
莽古濟:我做錯什麽了!為何說翻臉就翻臉?
閱讀記錄僅儲存在目前的瀏覽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