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0章 聯姻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0章 聯姻
“我聽說, 有人在家裏給你立了生祠。”
哈達那拉氏每次過來都有新八卦:“就是火器營那些個匠人。多爾衮告訴他們,是你勸大汗取消了剃發易服,他們感激得不行, 都說你是他們的再生父母。”
海岚愣了一瞬, 低下頭, 把臉埋進賬本堆裏:“我還不到二十歲啊,又是生祠又是再生父母……”
哈達那拉氏走後不久, 烏尤進來禀報:“格格, 大汗今晚有事,宿在汗王宮,不過來了。”
海岚翻賬本的手頓了頓, 随口問:“什麽事?”
“聽說朝鮮那邊來人了。”
烏尤觑着海岚的神情:“還帶了一個……宗室女獻給大汗。”
海岚哼了一聲, 沒說話, 心裏有點堵。
她也不是在乎皇太極這個人,就是獨屬于自己的東西, 忽然要與人分享,總是不甘心。
然而堵心的還在後頭, 因為布木布泰含笑說:“大汗遇上這種好事, 通常來者不拒。”
不是她故意給人添堵, 皇太極就是這樣的。
先汗被寧遠城的大炮炸死,大金與明朝不共戴天, 皇太極既要為先汗報仇, 也想趁機殺出山海關,擁有一番作為。
但在這之前,他必須穩定後方。
有兩個地方,不能放過,一個是漠南蒙古, 另一個便是朝鮮。
林丹汗與明朝合作,是存了私心的,他想為元朝招魂。但朝鮮不一樣,朝鮮是明朝最忠誠的藩屬國。
明朝大将毛文龍之所以能牽制大金的兵力,不過是借了朝鮮皮島的地利。
倘若這時候朝鮮遣使主動向大金示好,甚至送宗室女聯姻,想來皇太極不會拒絕。
又一個生兒子的任務,落在了苦命的宗室女身上。
思及此,布木布泰看向海岚,幸災樂禍地說:“這段時間,大汗恐怕都不會過來了。我被多爾衮抛棄,你也成了昨日黃花,咱倆正好作伴。”
比海蘭珠得寵又如何,還不是會輸給男人膨脹的野心。
“朝鮮?”
可對方并沒有如她想象中的那樣顧影自憐,反而冷靜分析起時局:“這個時候,朝鮮早就斷了與大金的來往。他們崇明排金,不可能送宗室女來聯姻,除非……”
海岚頓住了,剩下的話像一截被掐斷的線頭,懸在半空。
“除非另有所圖。”布木布泰眯起眼,将海岚的話說完。
前世的局勢與對方所說一般無二,朝鮮确實不太可能這時候跑來向皇太極求和。
朝鮮遣使送女求和,發生在戰後。
年輕的腦子就是好使。
海岚在禦書房門口站定,門沒有關嚴,露出裏面跳動的燭火。皇太極正坐在案後,面前攤着幾份文書,聽見腳步聲擡起頭,見是她來,目光中浮起一絲意外:“你怎麽來了?”
海岚走進去,站在他面前:“我再不來,你就要跟別人睡了。”
哈圖和屋裏服侍的:“……”
皇太極“啧”一聲,揮手屏退閑雜人等,起身迎上去拉住了小美人的手:“什麽地方,也敢渾說。”
聲音裏沒有一絲責備,倒是透着暗爽。
海岚也想好好說話,奈何心裏不痛快,必然要發洩出來:“朝鮮這些年一直跟大金不冷不熱,忽然送了個宗室女來,你不覺得奇怪嗎?大汗還為了她,冷落我……”
她絕不是吃醋,而是怕被人嘲笑:“大汗派人送信的時候,玉兒也在。她被多爾衮抛棄了,說要跟我作伴呢。”
越說越委屈,眼圈都有點發燙。
皇太極被氣笑了,他今夜約了三大貝勒、多爾衮和多铎兄弟商議應對朝鮮之策,這才分身乏術,讓人往潛邸送信。
與朝鮮的宗室女有什麽關系啊?
但他沒有解釋,就愛看小美人拈酸吃醋的樣子:“你就是為了這個,特地跑一趟?”
語氣裏帶着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愉悅。
海岚瞪着他:“我都要被大汗厭棄了,難道不該來?”
“該來,自然該來。”他欣賞着她的表情,笑得真情實感,“我今夜誰也不見,只陪你。”
海岚被人抱在懷裏輕聲哄着,心中郁氣才消散大半:“朝鮮獻來的宗室女,大汗要如何安置?”
她不提,皇太極都快忘了還有這樣一茬。
是應該好好想想。
可如今美人在懷,心思都在她身上,讓他如何專心思考:“此事還需商議。”
海岚立刻變臉:“大汗還是想睡她,是不是?”
又說風涼話:“家花果然沒有野花香。”
什麽睡不睡的,不過是聯姻,各取所需罷了。
誰知這片刻的猶豫,讓小美人當場翻臉,掙紮出他的懷抱就要走。
來都來了,皇太極怎麽可能放她離開,攔腰将人抱起,大步朝裏間走去。
衣裳也亂了,發髻也散了,她以身飼狼,還是沒得到一句準話。
海岚越想越氣,最後被氣哭了。
“什麽宗室女,臉沒有我的蘭兒美,身段也沒有蘭兒窈窕,不要也罷。”皇太極說這話的時候,幾乎沒過腦子。
海岚還不罷休:“以色侍人,終難長久。”
皇太極将人摟緊,把心裏話都說出來了:“蘭兒是我知己。美人易得,知己難求。”
這時,哈圖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大汗,三大貝勒、十四貝子和十五阿哥都到了。”
原來是約了人嗎?
約了人還整這死出……
海岚趕緊拉起被子,将自己裹成了一個繭,把臉都裹進去了。
男人看着她笑,等了一會兒才慢條斯理将衣袍穿好,彎腰吻着她的發頂說:“乖,等我回來。”
那朝鮮宗室女沒有進後宮,而是被安置在汗王宮西南角一處偏院裏。
隔壁便是奴仆們居住的庑房。
皇太極沒有見她,朝鮮使者卻像是鐵了心要把人留下,連上了三道折子,明言“宗室女仰慕大汗威德,願留宮侍奉”。
第三道折子送來時,皇太極皺了皺眉。
“人家心這麽誠,大汗怎麽也要體諒一二。”
海岚這幾日都住在汗王宮,怕驚動太多人,索性宿在了禦書房的裏間。
禦書房是軍機重地,按理說不能留宿妃嫔,可誰讓東宮大福晉得寵呢。
所有人都只當不知情。
明知她在說反話,皇太極故意逗人:“也是。還是東宮大福晉賢惠大度。”
說誰賢惠大度,你全家都賢惠大度,海岚也不說話了,趿鞋下地要走。
皇太極這幾天過的是什麽神仙日子,只有他自己最清楚,如何舍得放仙女離開。
果斷撤回剛才那句話,揚聲吩咐外頭:“把朝鮮宗室女關起來審問,問清楚誰給朝鮮的膽子,竟敢一再逼迫!”
不僅僅是海蘭珠,連他心裏都不痛快了。
哈圖領命,本以為審不出什麽來。朝鮮使者來得雖然有些急切,卻也情有可原。
大金取消剃發易服之後,吸引大量能人來投,再加上火器營造出了第一臺紅衣大炮,試射結果令人滿意,朝鮮得知此事,心裏也該有自己的考量。
至于送宗室女聯姻,也是兩國交好的慣用手段。
只不過先汗在時,聯姻對象是先汗指給大汗的,多少有點強迫的意思。而大汗繼位之後,格外寵愛東宮大福晉,對于聯姻也有了選擇的權力。
朝鮮送來的宗室女,哈圖見過,雖然不及東宮大福晉貌美,卻另有一番風情。
對方錯就錯在沉不住氣,連番上折懇求,多少帶了點催促的意思,一下惹怒了大汗。
但也不至于抓起來審問吧?
哪知道随便一審,居然審出了天大的內情。
所謂的宗室女根本不是宗室貴女,只是被精心訓練過的刺客。她身上藏着的毒藥,此來盛京的任務,是找機會接近大汗,取他性命。
可能女刺客也沒想到,自己有宗室貴女的身份作掩護,還能被突擊提審,手忙腳亂之下被看出了破綻。
“審出來了?”海岚聽說時,驚訝的程度與哈圖差不多。
哈圖的臉色不太好看:“受了幾道刑,撐不住,全招了。”
海岚半天才消化完這個結果:“那朝鮮使者呢?”
“跑了,連夜出城。”哈圖垂眼,深覺自己大意了,險些釀成禍事,“盛京城四面城門都過了宵禁,沒有內應,他跑不出去。已經派人去查了。”
當天夜裏,火器營的營房燃起大火。火從東頭燒起來,借着風勢往西蔓延。橙紅色的火焰如巨獸啃食房梁,濃煙被風卷起,升到半空才慢慢散開。工匠和炮兵們被堵在屋中,門從外面鎖死了。
幸虧哈圖早一步查出女刺客,通知各處警戒。
多爾衮帶人及時趕到,沒有猶豫,踹開被鎖死的門,讓士兵将被困的人一個一個拖出來。火苗燎過他的袍角,他都沒有低頭看。最後一人被救出來時,東側營房的屋頂轟然坍塌。
消息傳到汗王宮,皇太極震怒,召集貝勒貝子商議攻打朝鮮。
“阿敏完了。”
布木布泰舒舒服服靠在外間大炕的迎枕上,一邊打呵欠,一邊提醒海岚:“朝鮮使者是他接進城的,也是他出面招待的。他還收了人家的重禮,這些并不難查。這輩子很多事都變了,阿敏依然我行我素,自尋死路。”
“你是說……阿敏是內奸?”海岚有些驚訝,但她絲毫不懷疑布木布泰的判斷。
畢竟人家是重生的。
原主也重生了,可原主這時候還在科爾沁,并不了解大金的時局。
布木布泰懶洋洋跟海岚提條件:“我把內奸都揪出來了,你就不表示一下?”
“你想要什麽?”海岚腦洞大開,“總不能讓我去勸多爾衮回心轉意吧?”
活了兩輩子,有些事早該看開了。布木布泰傷心了一陣,現在有點破罐子破摔的意思:“你有那功夫胡思亂想,倒不如吩咐大廚準備火鍋。”
火鍋好辦,吃多少海岚都請得起:“辣鍋?”
布木布泰點頭:“必須辣鍋。”
上輩子她貴為太後、太皇太後,都沒吃過如此美味的辣鍋子。
那時候她天天着急上火,嘴裏長泡,有辣鍋也不敢吃。
重來一回,她成了三無人員,沒男人沒孩子沒有煩心事,反倒有了口福。
布木布泰又賣給海岚幾個情報,打包行裝搬到城東宅院,過起了退休生活。
重來一回,除了假海蘭珠,沒人相信她說的話。
阿巴亥不信,哲哲不信,多爾衮也不信,就連對她最忠心的蘇麻都勸她少說兩句。
費力不讨好,還不如把前世的消息賣給她那個假姐姐,換來一世榮華與安穩。
布木布泰在城東宅院躺得平平的,把難題留給了海岚。
她現在腦子裏全是前世的情報,每一樣都很重要,卻沒有合适的途徑告訴皇太極。
總不能把布木布泰賣了吧,那不符合尊老愛幼的傳統美德。
算了,還是按穿越的套路來吧。
海岚某夜假裝被噩夢驚醒,告訴皇太極:“我夢見二貝勒在朝鮮稱帝了。”
終于把消息傳出去了。
皇太極信不信全靠他的造化。
皇太極顯然信了,但他的思路有些奇葩:“你無緣無故為何會夢見阿敏?”
那受傷的眼神,讓海岚開始檢讨自己有沒有精神出軌的可能。
但想到阿敏那副賊眉鼠眼的尊容,海岚激靈靈打了個寒顫,思路也跟着跑偏了:“那天在宮宴上,他總盯着我看。”
不管黑貓白貓,抓着耗子就是好貓。
“他看我臉,還看這裏……”她點着胸口。
也不算是冤枉了二貝勒,每回宮宴阿敏都會看她,帶着審視與警惕。
人家都把她當成假想敵了,海岚自然不會讓對方失望。
令皇太極吃醋,比向他告密效果更好,阿敏很快接到了攻打朝鮮的任務。
出征那日,阿敏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盛京的城門。天灰蒙蒙的,風從城牆上灌下來,吹得旌旗獵獵作響。
“出發。”他高聲說。
馬蹄踏過護城河上的木橋,發出悶響,軍隊向東南進發。濟爾哈朗跟在阿敏身後,目光落在他挺直的脊背上,欲言又止。
阿敏感受到了,卻沒有回頭。
先汗在世時,他征戰沙場,悍不畏死,從未做過背叛之事。
此次朝鮮使者到訪,确實是他接進城的,平時也是由他出面招待。
朝鮮使者很會做人,暗中給他送了重禮。
阿敏沒有拒絕。
類似的事,先汗在時也有發生。
可誰也沒想到,朝鮮使者如此膽大,又是送女刺客進宮,又是焚燒火器營,差點釀成大禍。
皇太極震怒,第一個懷疑他并不稀奇,阿敏願意配合調查。
甚至可以退還贓款。
結果皇太極也不知查到了什麽,沒有與貝勒貝子們商議,直接在朝會上宣布攻打朝鮮。
點名要他領兵。
先汗在時,因他與察哈爾有些聯絡,奪他牛錄。
如今鑲藍旗人少式微,元氣還未恢複,皇太極就讓他出兵朝鮮,簡直是司馬昭之心。
一來繼續削弱鑲藍旗和他的實力,二來也是對他的試探。
他對大金的忠誠,天日可鑒,不畏懼任何試探。
可他阿敏也不是任人揉圓搓扁的面團,這筆賬早晚要找皇太極算一算。
濟爾哈朗與他一奶同胞,性子卻溫順得像只被馴養的草原鹞子,肉遞到嘴邊才敢低頭吃。
阿敏瞧不上濟爾哈朗,也不想聽他啰嗦,握緊缰繩,一夾馬腹,朝前奔去。
戰事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順利。朝鮮軍隊不堪一擊,城防一觸即潰,大軍勢如破竹,長驅直入。
阿敏騎在馬上,踩着焦黑的土地和散落的旗幟,看着前方漸漸浮出地平線的漢城城牆。
“安營紮寨!”
漢城是此次出征的終點。皇太極曾經特意交代過,本次攻伐以敲打為主,不許滅國,更不能進犯漢城。
明朝國力尚未消磨殆盡,留着朝鮮還有用處。
就在将領們清點戰俘和戰利品,準備班師回朝的時候,一個身穿護衛服飾的人悄然溜進了主帥的大帳。
阿敏看清來人,微微眯眼:“你還敢來?”
曾經的朝鮮使者朝他拱手,開門見山道:“小人此來,只為鬥膽問一句,二貝勒來都來了,不打算拿下漢城嗎?”
阿敏哼笑:“你真是朝鮮人?”
“小人辦砸了差事,回去就是個死。”
使者說着,聲音壓得更低:“良禽尚且懂得擇木而栖的道理,更何況是小人我呢。”
這人巧舌如簧,作為朝鮮使者曾經多次出入大金,也算與阿敏有些交情。
他送去二貝勒府的金銀,數目實在可觀。
阿敏看在那些金銀的份兒上,沒有立刻叫人,擡手示意他說下去。
朝鮮使者點頭哈腰,越發恭敬,話卻說得出格:“貝勒爺您想想,您拼了性命打到這裏,若就此班師,能得到什麽?一道旨意,一些賞賜,恐怕還有一頂功高震主的大帽子。若一舉攻下漢城,朝鮮就是您的了。您不必屈居人下,也不用再看誰的臉色。”
帳外傳來哨兵換崗的腳步聲,阿敏看向輿圖,目光落在漢城的位置,久久沒有移開。
【作者有話說】
朝鮮國王:我謝謝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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