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1章 矯诏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1章 矯诏
在寝宮廊下凍了半個時辰, 大妃終于肯見她了。
“上午才走,怎麽又回來了?”沒有殺光四貝勒府的人,撒出去的死士一個未歸, 阿巴亥此時正心慌意亂, 不想看見布木布泰那雙老氣橫秋的眼。
誰知布木布泰半點眼色也沒有, 示意她屏退屋裏服侍的,一張嘴就是驚雷:“大汗沒了, 大妃派出去的人生死未蔔, 眼下只有一個法子能助十四爺繼位,不知大妃願不願去做。”
阿巴亥震驚過後,壓低聲音問:“什麽法子?”
“矯诏。”布木布泰從陰影裏擡起頭, “僞造大汗遺诏, 擁立多爾衮為汗, 同時傳旨讓三大貝勒聯手誅殺皇太極。”
上輩子大汗死在大妃懷裏,大妃一句語焉不詳的“并非大汗所願”就搞得人心不安, 給皇太極的上位之路埋下不少隐患。
如果此時拿出傳位诏書,未必沒有勝算。
戰場上刀槍無眼, 大汗有了春秋, 此次親征留下傳位诏書很正常。
別跟她說什麽推舉制, 大汗是創一代,他留下的規矩就是祖制。
重來一回, 大金的政治格局與前世大不相同。
前世皇太極靠着三大貝勒的支持上位, 與三大貝勒聯手共治,後來才将三大貝勒一一剪除,面南獨尊。
這輩子皇太極提前迎娶海蘭珠,并且因為她,将三大貝勒得罪了一個遍。
失去三大貝勒的支持, 甚至被掣肘,等鹬蚌相争之後,多爾衮未必不能坐收漁利,圖謀大位。
居然跟她想到一起去了!阿巴亥心中驚駭,面上卻不顯:“皇太極沒了,如何對付三大貝勒?”
這也是她遲遲沒有動作的原因。
屋裏安靜了一瞬,布木布泰平靜無波的聲音很快響起,并不如往常悅耳,細聽還帶着點滄桑:“大妃沒把握拿下大貝勒嗎?大汗薨逝,汗位全看大貝勒的意思。他支持誰,誰就是下一任汗王。”
代善一家獨掌八旗中的兩旗,而阿敏和莽古爾泰只掌一旗,重要性不言自明。
眼下的情況是,阿敏與莽古爾泰共掌兩旗,皇太極幾乎掌握了正白與鑲白兩旗,阿濟格與多铎暫時代管兩黃旗,可不是代善支持誰,誰就能贏嗎?
前世皇太極正是得到了代善膝下兩個兒子的支持,進而讓兩人說服代善支持自己,這才順利繼位。
布木布泰所說,阿巴亥不是沒想過,可她拿不準這麽多年過去,幾經波折,代善對她的情意還剩下幾分。
“大妃早已出招,再無回旋餘地,除了放手一搏,還有退路嗎?”
第一次覺得布木布泰的話很有道理,阿巴亥重重将茶盞放在案幾上:“我知道該怎麽做,你回去等消息吧。”
坐在寝宮裏,面前攤着一張空白的信箋。筆已蘸滿了墨,卻遲遲落不下去。
窗外很亮堂,好像又下雪了。想起布木布泰臨走前說過的話,“大妃,僅憑矯诏是不夠的,必須有手握兵權者支持。大貝勒代善,是唯一能幫多爾衮的人。”
可她怎麽開口?
當年代善禁不住她的引誘,犯下大錯,徹底失去繼承資格。
肯定恨她入骨。
但相比自己,他更恨皇太極。
若非皇太極告密,大汗又怎會知道那些事。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這也是布木布泰告訴她的。
很有些道理。
拿起筆,蘸了蘸墨,寫下第一行字。
“大貝勒親啓。大汗駕崩,社稷無主。皇太極狼子野心,若其繼位,你我皆無葬身之地。多爾衮年紀尚輕,若立為汗,願封大貝勒為攝政王,代行汗權。望大貝勒念及舊情,共襄大業。阿巴亥拜上。”
寫完,折好,遞給心腹嬷嬷:“送出去。要快。”
信使在風雪中疾馳,可他沒跑出去多遠,就被迎面而來的一隊人攔住了。
“什麽人?”信使勒住馬,面露警惕之色。
來人根本不回答,沖上來就搶,順便将人綁了。
為首那人将信收好,一夾馬腹沖入暗夜,很快不見了蹤影。
皇太極看完信,臉上沒什麽表情:“筆墨。”
侍衛連忙鋪紙研墨,皇太極提筆,模仿代善的口吻和筆跡回信,一氣呵成,幾可亂真。
“大妃親啓。來信收悉。皇太極勢大,我早有除他之心。若立多爾衮,我願為攝政王,但需大妃召集宗室,當衆宣讀傳位诏書,并命阿敏與莽古爾泰聯手圍殺皇太極。事成之後,多爾衮為汗,我自攝政,大妃榮升太後。代善拜上。”
寫完折好,遞給侍衛:“算着時間,送回去。”
阿巴亥接到回信,手都在發抖:“他答應了!代善答應了!”
布木布泰接過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大妃,這信……”
“這信是代善的筆跡,口氣都一樣。”
當年與代善暗通款曲的時候,兩人沒少通信,阿巴亥自然認得代善的筆跡,甚至寫信的習慣。
簡單來說就是有些啰嗦,不如皇太極言簡意赅。
她設計代善的時候,也動過同時勾引皇太極,讓他們兄弟相殘,然後被一網打盡的心思。
可皇太極退回了她送去的食盒,只字未回,反手将她與代善的事告訴了大汗。
皇太極不死,那次的恥辱她永遠銘記。
“字跡确實是大貝勒的,可……”布木布泰說不上來哪裏不對,就是覺得太順利了。
代善如此謹慎之人,會這麽痛快答應嗎?
“大妃,宣讀傳位诏書……要不要再等等?”
“大汗薨了,國不可一日無君。”阿巴亥半老徐娘,對自己的魅力信心滿滿,“來人,把宗室都叫來。我要當衆宣讀傳位诏書!”
宗室們被召集到汗王宮正殿,來的不多,也就十幾個。莽古濟沒來,她稱病。岳托也沒來,說要守城。其他幾個貝勒倒是來了,一個個都很懵。
在布木布泰的堅持之下,阿巴亥沒有親自宣讀傳位诏書,而是讓寝宮的大太監代勞。
大太監洪亮的聲音落下,殿內安靜了一瞬。
“大汗春秋正盛,尚能親征,大妃為何在此時宣讀傳位诏書?”有個老貝勒站出來質問,語氣十分嚴肅。
面對質問,阿巴亥直接演上了,以帕掩面哭道:“實不相瞞,大汗戰死殉國,幸而在出征之前留下傳位诏書,不然讓我們孤兒寡母的怎麽活!”
宗親們驟聞噩耗,臉色俱都大變,立刻有人上前檢查傳位诏書的字跡和用印,完全找不出破綻。
“十四爺,人在何處?”又有人問。
大汗屍骨未寒,大妃急吼吼宣讀傳位诏書,而诏書上的新汗遲遲沒有露面,是幾個意思?
恰在此時,殿外有人通傳:“十四阿哥多爾衮到——”
終于來了,快把阿巴亥急死了。
宗親們趕到之前,阿巴亥就派人去找多爾衮,可多爾衮好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哪兒哪兒都找不着。
聽着傳位诏書心裏都發虛。
現在好了,人來了,她的心也不虛了。
驟聞大汗離世的噩耗,多爾衮心裏本來就難受,将此事告訴布木布泰求安慰,結果反被催着争汗位。
他早說過了,對那個位置不感興趣,不感興趣,怎麽就沒人信呢!
布木布泰簡直不可理喻,于是多爾衮選擇躲起來,找個地方喝悶酒,獨自療傷。
哪知道醉酒之後醒來,被告知大妃召集宗室進宮,宣讀傳位诏書。
傳位诏書?哪兒來的傳位诏書!
親征之前,大汗有意帶他們三兄弟建功,便将三人留在身邊親自教導。
阿濟格不夠聰明,多铎坐不住,只多爾衮一直服侍在大汗身邊,聆聽教誨。
美好的時光總是短暫,期間并沒聽說大汗立下了傳位诏書。
大汗如此器重四哥,都要在親征時防一手,又怎會在親征前立下勞什子的傳位诏書!
剛灌下一壇酒,聽完禀報後全醒了。
吓醒的。
大步走進正殿,對上宗室衆人複雜的目光,多爾衮心裏狠狠咯噔了一下。
“傳位诏書已然頒下,請十四爺跪下接旨。”大太監笑吟吟提醒。
心中不好的預感成真,多爾衮幾步上前,奪過傳位诏書細看,額上冒出冷汗。
字跡和印章幾可亂真,然而在親征之前,大汗用印時手抖,将玉玺摔掉了一個角。
這事知道的人不多,可共同掌管玉玺的五位重臣肯定知曉。
再看殿中,只有宗室,沒有那五位重臣的蹤影。
多爾衮腦子嗡嗡的,三兩下将傳位诏書撕毀,然後在衆人震驚的目光中下令:“把安守忠拿下!”
不等汗王宮的人動手,他帶來的侍衛早将代為傳旨的大太監拿下,利索堵上嘴拖了出去。
宣讀傳位诏書,跟鬧着玩兒似的。
宗室們一個個臉都綠了,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多爾衮,你做什麽!”大妃盯着被撕碎的明黃絹帛,眼睛差點瞪出血來。
多爾衮則盯着站在大妃身後的布木布泰,攥緊了拳。
從見她的第一面開始,多爾衮就知道自己逃不掉了,注定淪為她的裙下之臣。
千方百計抱得美人歸,他覺得這輩子沒有虛度,迫切想要建功立業,讓她臉上有光,為自己驕傲。
可她想要的實在太多了,多到他給不起。
為了給他争取成長的時間,阻撓大汗親征,布木布泰不惜給大汗下藥,令大汗昏迷不醒。
這些日子,多爾衮一共接到兩封密信。一封是皇太極寫給他的,告訴他大汗薨逝的噩耗,叮囑他守好大後方,密切關注汗王宮的動靜。之後又收到了多铎來信,信中猜測大汗中風仍有後遺之症,攻城時偶發頭暈,脾氣非常暴躁。被袁崇煥算計之後一意孤行,這才被炸身亡。
多铎不知大汗中風內情,多爾衮卻心知肚明。
要說心裏沒有怨氣,是假的。
可他并未遷怒新婚妻子,畢竟親征是大汗的意思,攻打城南也是大汗的部署。
戰場上刀槍無眼,什麽都有可能發生。
然而讓他沒想到的是,父汗死後,布木布泰一計不成又生一計,陽謀不成就玩陰謀。
以為綁架海蘭珠威脅四哥,已經是陰謀的極限了,誰成想還有矯诏!
多爾衮沒有回答大妃的話,反而問了回去:“這份矯诏,母妃從何處得來?”
阿巴亥愣在原地,捏着帕子的指尖發抖。
宗親們都辨認不出的傳位诏書,多爾衮如何一眼看出是僞造的?
心中的驚濤駭浪才剛剛湧起,殿外又有通報,費英東與和何禮兩位重臣到了。
天命十一的親征,更像是傾國之戰,大汗把能打的都帶走了。除了三大貝勒,還有五權臣中的額亦都、扈爾漢和安費揚古。
将皇太極、多爾衮留下居中調度糧草辎重,留了代善的長子岳托守衛盛京城,還留下了掌管刑罰和國政的兩位重臣費英東與和何禮處理政事。
今日在汗王宮冒出傳位诏書,這兩位留守的重臣不可能不關注。
在多爾衮一眼認出矯诏的時候,布木布泰心中就有了不好的預感,忽然想起大貝勒給大妃的回信,終于明白哪裏不對了。
信中只讓大妃召集宗室,當衆宣讀傳位诏書,只字未提被留下監國的兩位重臣。
大妃召集宗室的時候,兩位重臣不露面,才宣讀完矯诏,忽然就冒出來了。
人來得這樣快,時辰掐得這樣準……
大金的玉玺平日就掌握在這五位重臣手中,莫非是傳位诏書上的玉玺出了問題?
糟糕!
上輩子布木布泰掌權的時候,用的根本不是大金汗王的玉玺,而是多爾衮從察哈爾部繳獲的傳國玉玺。
準确點說,皇太極用的印玺都是傳國玉玺,大金的玉玺早被封存起來,布木布泰壓根兒沒見過。
是她托大了!
用力扯了扯大妃的袖子,壓低聲音提醒:“玉玺有破綻,把責任推出去。”
阿巴亥這才理清思緒,在兩位重臣走進大殿時,痛罵自己身邊的大太監安守忠狗膽包天,居然敢矯诏蒙蔽于她。
這番話在場的有一個算一個根本沒人信。
安守忠是誰的人?
若無主子授意,太監再能耐也不敢弄出矯诏來。
兩位重臣聞風而來,提出想要看看傳位诏書的時候,才發現诏書已經被人撕成了碎片。
能将上好的絹帛撕碎,看來十四阿哥身上功夫了得,并非如傳聞中那般羸弱。
【作者有話說】
皇太極:就知道會有矯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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