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5章 下藥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5章 下藥
天邊不知什麽時候聚起了雲層, 灰白色的,從北面壓過來,像一匹被抖開的綢布。雲層越來越厚, 越來越低, 風又起了, 帶着濕意,和久違的清涼氣息。
雨落在壇上, 落在每個人的身上。雨落在乾裂的土地上, 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人們開始歡呼,喊聲混着雷聲,雨水混着淚水, 跪了一地的人磕頭謝恩。
三大貝勒站着, 一動不動。代善擡起頭, 讓雨水打在臉上,仍舊沒什麽表情。阿敏攥着拳頭, 指節泛白。莽古爾泰站在他們旁邊,顯得茫然又無措。
多爾衮沐浴在滂沱大雨中, 形容有些狼狽, 卻勾起唇角。
盛京的危機解除了。
哈達那拉氏擠在海岚的傘下, 望着被雨幕籠罩的人群,轉頭問:“你是不是早知道會下雨?”
皇太極還跪在那兒, 前額抵着土地。他沒有動, 雨水順着脊背流下來,在腳下彙聚。
半晌,他才擡起頭,一眼便看見了歡呼人群中那把赤紅的油紙傘。
大雨下了一日一夜,三大貝勒集體郁悶了一日一夜, 海岚則被男人狠狠寵愛了一夜。
肩膀上的擔子太重了,又壓了太久,男人有些縱情。海岚才不買賬,爽過擡腳踹人,再不許他胡來。
男人被踹了也不惱,捉住沒什麽力氣的玉足親了親才放下,沙啞着聲音說:“玄成子果然有些本事。”
“所以我說留着他有用。”
海岚嫌棄地将腳面被親過的地方在男人腿上蹭了蹭,才道:“這場雨來得及時,給莊稼解了渴,也解了大汗的燃眉之急。”
男人順勢将海岚撈在懷中:“說吧,想要什麽獎勵。”
做都做過了,海岚還是不習慣這樣與男人嚴絲合縫地貼在一起。
翻身要逃,又被人撈了回去,心窩貼着心窩。
數着心跳,擡起頭,海岚不敢居功:“雨是玄成子算出來的,又不是他招來的,大汗何必謝我?”
自從在浴桶裏要了她,皇太極總能在她身上聞到籠着水氣的馨香。而這種馨香在她情.動時帶有極強的侵略性,闖入鼻腔,令人心旌搖蕩,難以自持。
男人低頭,将鼻尖埋進她的鬓發,貪婪索取,聲音低而啞:“關關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小美人回頭,唇剛好碰到他的唇,他索性含住:“我要為你建一座宮殿,就叫關雎宮。”
窗外的雨還在下,淅淅瀝瀝,打在石榴樹的葉子上,沙沙響。
更鼓響了三聲,早過了睡美容覺的時辰,奈何男人雄風不減。折騰了一回之後東山再起,海岚氣得拿手捶人:“又是誰給你用了迷香,全使到我身上來了。”
自打聞見那股馨香,他總是情難自禁,皇太極也很奇怪,想什麽便說了出來。
“我身上的香……”
海岚低頭嗅嗅自己,又湊過去聞聞皇太極,兩人身上都有香氣,就是那種很淡很淡的香,鑽進鼻子眼就讓人渾身燥熱。
從男人懷中坐起來,帳子裏的香氣很快淡下去,變得若有若無,即便有心分辨也很難辨出不對。
可當兩人肌膚貼在一處,面紅耳熱的時候,香氣忽然變得濃郁起來。
這也奇了。
海岚查不出源頭,她身邊卻有制香的高手。穿好寝衣之後,喚蘭蔻進屋伺候。
蘭蔻走進屋中,鼻翼輕動,沒嗅到可疑的香氣。擡手在鼻前扇了扇,立刻擔憂地看向海岚。
海岚知她品出來了,開口詢問,卻見蘭蔻眼神閃爍,一臉的欲言又止。
“有什麽盡管說,此處沒有外人。”
原先侍寝,她只安排烏尤和旭仁伺候,蘭蔻還是第一次進裏屋。
海岚怕她緊張,故而開口安慰。
誰知蘭蔻并沒有被安慰到,眼神時不時往大汗身上飄,手足無措。
皇太極被她看得莫名其妙,轉頭問海岚:“要我回避嗎?”
只這一聲吓破了蘭蔻的膽,趕緊跪下說:“香可能在大汗身上。這種香遇熱馥郁,預冷凝結,最常放置在玉石挂件中,可令男子……男子情動不能自抑。”
在他身上,玉石挂件,海岚繞到皇太極身後,利落解下辮穗上的羊脂玉墜子,遞給蘭蔻。
蘭蔻顫巍巍接過,放在鼻畔聞了聞,确認之後雙手用力一扭,果然将玉墜子從中間打開了。
裏面放着一丁點淡粉色香餌。
“這是晚香玉與麝香混合過後的。”
蘭蔻說起香來,聲音平靜許多:“這塊玉墜子也是泡過麝香,和龍涎香的。大汗平日用龍涎香,正好遮蓋了香餌的氣味,必要等到身熱情動之時,方能聞見。”
聽見麝香二字,海岚看向皇太極,卻見他額上青筋直跳,厲聲問蘭蔻:“對女人可有影響?”
蘭蔻也不知曉,又傳太醫來問。太醫檢查完,肯定了蘭蔻的說法,同時回答了皇太極的問題。
晚香玉于女子無害,但麝香可令女子無法受孕,即便受孕也會滑胎。
太醫小心擡眼,看了一下皇太極和海岚,斟酌又道:“兩藥疊加,催.情效果明顯。大汗身強體健,短期內無礙,但……女子身子骨總是弱些,恐怕有害無益。萬一遇喜,便有性命之憂了。”
言下之意是,這藥是沖着海蘭珠來的。
轉過天,哈圖捧着一個小小的青瓷盤,躬身走進禦書房。
“大汗,藥粉果然還有,在烏蘇嬷嬷的屋子裏翻了出來。平時聞不出,遇熱便散發香氣。您近來頭痛、心悸、難以自控,都是這東西在作怪。”
皇太極聞言沉默下來。
烏蘇嬷嬷是額娘的陪嫁侍女,進宮後一直服侍在側,可以說是心腹中的心腹。
額娘本想讓烏蘇嬷嬷給他做乳母,無奈先汗将松佳嬷嬷派了來,只得作罷。
及至額娘病逝,皇太極便将烏蘇嬷嬷要到身邊服侍。松佳嬷嬷告老之後,便由烏蘇嬷嬷頂上。
與松佳嬷嬷一樣,烏蘇嬷嬷也是個手腳勤快的,辦差十分盡心。
平日他的穿戴之物,皆由烏蘇嬷嬷打理,就算查明問題出在辮墜上,皇太極都沒懷疑過她。
為何會是她?
“她背後可有人指使?”皇太極還是不敢相信,自己信任了這麽多年的老嬷嬷,會在他剛剛登基時背刺。
哈圖搖頭:“烏蘇嬷嬷嘴巴緊得很,撬不開。”
如此硬的骨頭,也是他生平僅見。
皇太極臉上沒什麽表情,可他的手指在案上攥緊又松開:“我去見她。”
很想問一問,她要做什麽。
地牢潮濕昏暗,牆角長着一層灰綠苔藓,水珠順着石壁往下滲,滴在青磚上,發出細微的嗒嗒聲。
烏蘇嬷嬷被綁在木柱上,雙手捆在身後,頭發蓬亂,嘴角帶着乾涸的血跡。哈圖下手不輕,該用的手段都用了,可她始終閉着眼睛,連哼都沒哼一聲。
皇太極走到她面前,站定。燭光跳動,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影子。
“我記得幼時生病,嬷嬷守了我三日夜。”他淡聲開口,講起昔年往事。
烏蘇嬷嬷擡起頭,看向皇太極,費力勾起唇角:“如此久遠的事,難為大汗還記得。”
她的聲音沙啞,像砂紙在石面上磨過:“奴婢以為,您早就忘了。”
“額娘死後,我身邊只有松佳嬷嬷和你。”
皇太極此時心緒起伏,毫不掩飾:“如今松佳嬷嬷一把年紀,仍舊為我周全,可你都做了什麽?”
松佳嬷嬷到底是先汗派來的,烏蘇嬷嬷卻是額娘留給他的。
在皇太極心裏,烏蘇嬷嬷始終比松佳嬷嬷更親。
他将烏蘇嬷嬷的兒子們調入正白旗,用軍功将他們堆成将領,此時已然是他的左膀右臂,即将跟随多爾衮攻打寧遠城,再立新功。
皇太極甚至想過,此戰後給二人封爵。
哪知道烏蘇嬷嬷會在這樣緊要的關頭,給他下毒,試圖對海蘭珠不利。
烏蘇嬷嬷垂眼,半晌不答反問:“大汗,您還記得福晉臨終前對您說過什麽嗎?”
她口中的福晉自然是指皇太極的生母。
皇太極的手緩緩攥緊:“額娘讓我善待葉赫那拉部。”
額娘的囑托他做到了,不管先汗如何征戰,他都沒讓葉赫那拉部沖在前頭當炮灰。
經過多年休養,葉赫那拉部兵強馬壯。
他繼位之後,還打算重用舅舅們,給葉赫那拉部榮光。
烏蘇嬷嬷吃力點頭:“大汗繼位之後,扶科爾沁的哲哲為中宮大福晉,就連她那個尚未生育的侄女海蘭珠也成了東宮大福晉。”
聲音逐漸拔高,帶着濃濃的怨:“而葉赫部的姑娘,在貝勒府後院苦熬這麽多年,只得了一個福晉的位份。葉赫那拉氏是您舅舅的女兒,是福晉嫡親的侄女。做不了中宮大福晉,她也該是東宮大福晉。”
旗人以東為尊。
烏蘇嬷嬷無奈苦笑,聲音乾澀:“她不該只是福晉,每日看着旁人風光,自己坐冷板凳。奴婢替她不值,替福晉不值,更替葉赫那拉氏不值。大汗當年答應過的事,并沒有兌現。”
在烏蘇嬷嬷看來,皇太極做多少,都不如給葉赫那拉氏一個兒子。
說完這句話,她腮幫一緊,口中冒血。皇太極伸手去攔,可惜晚了。
哈圖沖上來,探了探鼻息,低聲說:“人沒了。”
皇太極站在那具漸漸變冷的屍體面前,半天未動。
從地牢出來,哈圖禀報說:“烏蘇嬷嬷的住處翻過了,什麽也沒有。她做事極乾淨,連一片帶字的紙都找不到。”
烏蘇嬷嬷平時不聲不響,到底哪裏來的這麽大怨氣?
即便有怨,也該在大汗初封後宮時發作,為何拖到今日?
晚香玉好得,可麝香名貴,又豈是烏蘇嬷嬷能夠輕易得到的。
麝香對有孕女子不利,被老汗王明令禁止在汗王宮使用,宮裏也難尋覓。
所以不用皇太極提醒,哈圖立刻明白,烏嬷嬷嬷背後還有高人。
奈何烏蘇嬷嬷是塊硬骨頭,寧死不屈,大汗又不肯因此連累她的兩個兒子,哈圖招數盡出也沒轍。
線索斷了。
這時,一個小宮女被人押過來,跪在甬道的陰影裏,瑟瑟發抖。
她磕磕巴巴告密:“奴婢……奴婢前日夜裏,看見烏蘇嬷嬷去過福晉的院子。她進去大約一盞茶的工夫,出來的時候……出來的時候袖子裏鼓鼓的,像是揣了什麽東西。”
大封之後,汗王宮裏的福晉可是不少,哈圖瞪眼追問:“哪位福晉?”
“福晉葉赫那拉氏。”宮女抖着聲音回答。
皇太極聞言大步朝前走去,沒什麽情緒的聲音從風中飄來:“傳她問話。”
大汗繼位之後,每日忙于朝政,晚了便宿在潛邸,與那海蘭珠雙宿雙飛。
汗王宮俨然成了冷宮。
“海蘭珠也忒霸道了!”
葉赫那拉氏原以為海蘭珠滞留潛邸是失寵了,每日平心靜氣等着看海蘭珠的笑話,誰知到頭來小醜竟是她們這些奉旨搬進汗王宮的人。
“她日日霸着大汗,也不怕身子骨受不住早死!”見不到人,只能隔空詛咒。
葉赫那拉氏也是侍寝過的,每次都疼得厲害。科爾沁的女人就是能忍,哲哲為了生兒子,侍寝之後總要修養兩三天。海蘭珠更是不要命,如此單薄的身子,日日承受雨露,疼也要疼死了。
她身邊的侍女跟着附和:“科爾沁的女人都一個德性,想生兒子想瘋了。”
可人家想就有機會懷上,她們家格格連大汗的面都見不着,想也白想。
真是旱的旱死,澇的澇死啊。
恰在此時,聽說哈圖來請,主仆二人瞬間支棱起來。
“福晉,奴婢說什麽來着,再好的飯菜,吃久了也就那樣。”
心腹宮女邊說邊張羅,給葉赫那拉氏重新梳妝:“海蘭珠再美,大汗也總有膩煩的一天。”
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
葉赫那拉氏含笑點頭,到了潛邸才知道,好大一口黑鍋正在等她。
【作者有話說】
海岚:總感覺有一只看不見的手在操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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