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妙人

第98章 妙人

海岚正在關雎宮的暖閣裏與薩仁閑聊。

“今後你可有什麽打算？”海岚問。

人都是被捆了送來盛京的, 不難想見，薩仁對聯姻應該沒什麽興趣。

薩仁低頭淺笑，海岚這才發現她唇邊有兩個讨喜的梨渦。

“大福晉不問, 我也要說。”

薩仁對聯姻沒興趣, 她想回草原：“紮魯特部歸順大金的心是真的, 阿布他們被大汗的鐵血手腕吓怕了。林丹汗又是個不講理的，為了給……額哲報仇, 快将周圍的部族榨乾了。”

說到此處, 她看了一眼海岚，見對方不動聲色，才繼續道：“敖漢部歸降大金之後, 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起來, 我阿布就曾經動過心。奈何我的叔叔與大金結下了死仇, 害怕被報複，這才一拖再拖。”

又要提到額哲了, 薩仁的聲音緩下來，仔細斟酌措辭：“大福晉, 額哲回到察哈爾了。他回來之後, 林丹汗就開始了對周圍部族的瘋狂壓榨。搶草場, 搶牛羊和奴仆，想盡辦法搜刮。”

“再撐下去, 紮魯特部早晚被吃得骨頭都不剩, 我阿布終于下定決心，歸順大金。”

想起阿布和額吉對她的期許，薩仁嘲諷一笑：“他們不知從哪兒聽說，大金的新汗偏愛野性難馴的少女，便想效仿科爾沁, 将我這個異類捆了送來，讓我與大福晉争寵。”

她差點被洗腦，來到大金才發現，哪有什麽野性難馴的少女，來自科爾沁的東宮大福晉分明是仙女一般的人物。

那臉，那身段，那聲音……沒有一樣不完美，這才是人家得寵的關鍵吧。

“我拿什麽争啊？”看見海蘭珠第一眼，她就放棄了。

薩仁說了許多話，海岚卻從中聽出了重點：“為什麽說自己是異類？”

恐怕不止是因為愛鑽牛棚吧。

“大福晉與大汗情比金堅，我……我也有自己喜歡的人。”

薩仁捂臉，手心都在發熱：“我從小性子悶，嘴還笨，不如姐姐妹妹們聰明伶俐。逢年過節，或者家裏來了客人，額吉怕我丢臉，便将我趕到牛棚，跟着最下等的奴仆們喂牛。”

冬天真冷啊，牛棚裏滴水成冰，小薩仁凍壞了雙手，只敢躲在母牛的肚子底下偷偷抹眼淚。

巴特爾幾次想要幫她，都被其他人阻止了，聽他們說：“她出生沒幾天，老汗王就死了。那年冬天一場雪沒下，草場上的草都枯死了，牛羊餓死無數。”

見巴特爾不信，那些人索性把話挑明了說：“薩仁是草原的災星，游方喇嘛早就說過。汗王和大妃不相信，那喇嘛用抽馬的鞭子将襁褓中的薩仁抽得半死，長生天才降下大雪，養活了牛羊。”

巴特爾似乎信了，還給提醒他的人煮了奶茶。

可等那些人一走，他便在牛棚裏生了火，将躲在母牛肚子底下哭成淚人的小女孩抱出來，還塞了半個硬硬的奶餅子給她。

小薩仁餓急了，張嘴就啃，啃到一半又被人喂了一口鹹鹹的奶茶。

從此，牛棚成了小薩仁躲避風雨的港灣。

被阿布、額吉當成出氣筒挨了打，或者被兄弟姐妹欺負，都會跑去牛棚，抱着母牛的肚子哭。

這時候巴特爾總會出現，拿些吃的，或是小玩意兒逗她開心。

“他們都說我是草原的災星，你不怕嗎？”小薩仁問。

巴特爾沉默搖頭，小薩仁又問了別的，他只是比劃，并不說話。

長大些，薩仁才知道巴特爾其實是個啞巴。

“巴特爾天生高大，坐下來都像一座小山。”

薩仁陷入回憶，臉頰泛起淡淡粉紅：“他與牧區的奴仆們不一樣，他愛乾淨，人也勤快。很會侍弄奶牛，還會做各種好吃的奶饽饽，管事都想招他做女婿呢。”

盲猜有瓜，海岚适時提問：“長得好看嗎？”

“好看！”

薩仁的臉更紅了：“老嬷嬷說，巴特爾是她見過最英俊的擠奶工。可惜病了一場燒壞了嗓子，不然她都想将女兒嫁給他了。”

“你喜歡的人就是他，對不對？”原來是糙漢文學，海岚幾乎可以斷定。

薩仁緩緩點頭，眼中有光芒閃動：“他一直很照顧我，從七歲到十七歲。那十年，是我最快樂的時光。”

巴特爾教她騎牛，教她給奶牛擠奶，教她烤制各種美味的奶饽饽。

還用牛油治好了她手上和臉上的凍瘡。

十年倏忽而過，當年那個受了委屈，只敢躲在母牛肚子底下捂嘴哭的小女孩，長成了高挑秀麗的大姑娘。

薩仁在海岚面前自慚形穢，可在紮魯特部，也算是最美的姑娘了。

把欺辱她，诋毀她，甚至動手打她的姐妹們，全都比了下去。

可巴特爾，也不過二十六七歲的年紀，鬓角卻鑽出了白發。

某天，薩仁去牛棚找巴特爾，看見他渾身是傷躺在乾草上。

“出了什麽事？”她焦急地問。

巴特爾虛弱地躺在那裏，只是擺手。

薩仁弄了些草藥給他敷好，這才跑出去向人打聽。

住在牛棚附近的奴仆們都好像沒了嘴的鹌鹑，不管她怎樣問，就是不肯說。

最後還是兄長嗤笑着告訴她：“薩仁，你是汗王的女兒，不該如此下賤，整日與奴仆為伍。”

“你長得這麽漂亮，想找男人睡覺，大可來我的氈房。”

對方的話，薩仁至今都記得，想起一次就惡心一次。

後來，草原上鬧疙瘩瘟，巴特爾家的人都死了，只剩下他一個。

薩仁不堪兄長的騷擾，對父汗說，她想嫁給巴特爾，然後被父汗用鞭子抽到半死。

養傷那段時間，她被關了起來。兄長假裝來給她送飯，想要侮辱她，被她用匕首捅傷了小腹。

養好鞭傷，薩仁穿上紅裙子像從前很多次那樣，鑽進了巴特爾住的牛棚。

“大福晉，他不敢，可我還是成了他的女人。”薩仁平靜地，甚至帶着欣喜爆出驚天大瓜，震得海岚朝後仰了一下。

屋裏還有伺候的人呢，怎麽敢這樣明晃晃地說出來。

“所以你……并非清白之身？”擡手揮退了服侍的，海岚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大金民風彪悍，父死子繼，兄終弟及，對女人的貞操看得沒那麽重要。

先汗在時，就曾将後宮的女人賞賜給立下大功的勳貴。

勳貴得了美人，如獲至寶，根本沒人嫌棄。

但皇太極是個例外。

他嘴上不說，卻挑剔得很。

先汗大約看出他有某種情節，所以賞賜給皇太極的女人幾乎都是完璧之身。

海蘭珠是他娶的第一個寡婦。

所以當先汗賜婚，消息傳開的時候，驚掉了很多人的下巴。

提前給皇太極戴綠帽子……海岚出于道義，覺得有必要提醒一下薩仁：“紮魯特部欺騙大金的汗，後果只怕很嚴重。”

欺騙才是關鍵。

誰知薩仁半點不懼，眼睛都比從前更亮了：“大福晉，這就是我想要的。”

那一夜之後，他們殺死了巴特爾，然後将他分屍喂了狗。

她哭了幾個日夜也記不得了，直到眼淚流乾，才被人捆了裝上聯姻的馬車。

臨行前，阿布對她說：“薩仁，別怪我心狠，你是汗王的女兒，不能嫁給卑賤的奴仆。”

額吉也說：“薩仁莫怕，聽說大金的汗最愛烈性的美人。你看科爾沁的海蘭珠，多受寵多風光。你是我們的女兒，阿布和額吉不會害你。”

“大福晉，再告訴一個秘密，他們不知道我并非清白之身。”

薩仁收起溫婉，表情逐漸猙獰：“他們說科爾沁的寡婦都能得到寵愛，更何況你還是個清清白白的姑娘。”

阿布和額吉殺死巴特爾的理由很簡單，斷了她的念想，讓她心甘情願去大金聯姻。

如果巴特爾的死能激起她的逆反，從而變得烈性，也許更招皇太極喜歡。

“你想報複他們？”海岚更震驚了，沒想到牛痘疫苗背後還藏着一個陰謀。

然而驚雷不止于此，薩仁愛惜地撫上小腹，告訴她：“我懷了他的孩子，一次就懷上了，已經三個多月了。”

海岚：“……”

這時門外有人禀報：“大福晉，中宮大福晉、十四福晉和大阿哥福晉到了。”

大喇叭怎麽都來了，可真能湊熱鬧。

海岚先安撫薩仁：“你的事我都知道了，千萬別往外說。交給我，我會處理好。”

在牛痘疫苗這件事上，薩仁立了大功，理應受到嘉獎。

皇太極沒想過與紮魯特部聯姻，所以海岚以為這事瞞下去，未必沒有妥善解決的辦法。

若鬧開，對誰都沒好處。

奈何薩仁不想輕易放過紮魯特部的劊子手們，情緒激動道：“大福晉，我恨，我想讓他們死，給巴特爾陪葬！”

海岚一個頭兩個大：“報仇的方法有很多，但你腹中的孩子是無辜的。若巴特爾在天有靈，也不希望你和孩子有危險，對不對？”

聽她提起巴特爾，薩仁癫狂的情緒，瞬間崩潰：“大福晉，我也不想，我也不想啊……”

不想就好！海岚越過炕桌，用力握住了薩仁冰涼的手：“孩子是你和巴特爾愛情的結晶，也是他血脈的延續。咱們先保住孩子，讓孩子平安降生，好嗎？”

薩仁仿佛被說動了，終于平靜下來：“好，大福晉相信我，我自然也願意相信大福晉。”

“很好。”海岚在心裏長長吐出一口氣，“你先回偏殿去，好好養着。我這邊還有客人，等她們離開，我再去尋你。”

親自扶薩仁起身，海岚繼續寬慰：“你放心，我們一定能想出萬全計策。”

讓烏尤送薩仁從側門離開，海岚起身往外迎。

才走到門口，簾子掀開，哈那拉氏頭一個沖進來，差點撞到人。

【作者有話說】

海岚：瓜吃多了，得消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