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6章 第九十六章:天下興亡 “橫豎是死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6章 第九十六章:天下興亡 “橫豎是死
瘸腿的男人接受了岳旬的好意, 把小塊的乾餅泡着水給女人喂了一些。女人餓了太久,雖然精神恍惚,但食水喂進嘴之後, 還算能自主進食。她緩慢地吞咽被喂進最終的食物,終于逐漸平靜下來,渾身痙攣的狀況也大有好轉。
大約是吃人的嘴短,瘸腿男人對他們的敵意減輕了不少,只是抱着妻子目光失焦地看着遠處稀稀拉拉的田野:“你看現在,地裏種的都是莊稼。有的人不死心年年種,等到快有收成的時候,一把火就沒了。人也一樣。”
岳旬極目遠眺,衰草枯楊、四處流民,哪裏看得出這是曾經繁華一時的揚州府府城之外?
南渡的時候,岳旬不是沒見過北鞑兵。官眷們一路南逃, 目之所見滿目瘡痍, 已經稱得上是人間地獄了。
可當初護着他們奔逃的乃是姜令的母親,彼時慶國公尚在,南逃時候自有兵馬相随。一路上雖然兇險萬分, 确實受了不少驚吓,一路上都驚惶怖懼。但程氏和三個半大孩子到底是全須全尾到了金陵。
前年北鞑兵臨金陵城下的時候, 滿金陵城都惶恐不安, 岳旬更是覺得自己應該随時死在金陵城頭上。但現在想來, 那種驚恐完全來源于北鞑再次打到首都之後退無可退, 金陵淪陷之後北鞑入城再現當初京師那種人間慘劇。
但金陵乃是大胤的龍興之地, 金陵城原本就牆高城堅,加之溫杳當初歷經京師城破之後好似有了什麽心病,有空就是修城牆, 把金陵府城修得鐵桶一般。炮火來回招呼,其實金陵城也只是塌陷了零星幾處,城內倒塌的高樓則多是因為火炮亂飛震蕩不堪如同地動。
金陵那場守城戰打得是有來有回,有守有攻,退無可退時反倒拼出幾分血性,和現如今江北的狀況根本不能同日而語。大胤和北鞑在江北的土地上來回拉鋸,手無寸鐵的江北百姓完全就是被投入了一個無情的血肉磨坊。
戰略上勝敗乃兵家常事,你退我進你進我退,失地得地都不過尋常。可百姓們誰能受得了這麽來回來去地拉鋸,江北的百姓夠他們犁幾回啊?
在場的三人皆是不忍卒聽,做“掌櫃的”的賀霄閉眼搖頭片刻,開口勸道:“時事艱難,到江南的工坊去做工,即離戰火遠些,也算是有一份生計。所以我們大東家才派我們幾個先來看看情況。”
男人沉默不語。
岳旬眼眸低垂,默默思量起來。從這個角度來看,江北遷民堅壁清野除了屯糧自給省點銀子,也算是利國利民。那男人在江北受過那麽大的罪,按理來說應當很心動才對,可他為什麽依舊滿目遲疑?
究竟是什麽難言之隐?
半晌那男人才擡起頭來苦笑了一下:“走不走得到江南還另說呢,誰知是不是等着半路耗死我們,那可不能算是朝廷不管,是我們沒福氣。到時你們大東家也落得個人財兩空。只上面賺得個盆滿缽滿,裏子面子都漂亮!”
三個人的臉色一下子就難看起來。
江北遷民是國策,可容不得他說一句願不願意。他就算再不願意,地方上也要硬将這國策推行下去,至于後續。總歸人已經從揚州送走了,後續是江南各府縣去管,還是欽差一路跟着,都同揚州府沒有半文錢的關系。
至于上差們,那總是要回金陵複命的,哪裏有什麽青天大老爺啊?
賀霄又沉默了,岳旬也說不出話,羅興生的臉色更是極其難看,幾乎要哭出來。都是才科舉得中的年輕人,心中全是一身才華上報君父下撫百姓,一腔熱血地下到地方來,推行英明的國策。忽然告訴你其實一切都是枉然,你既不能保國祚千秋萬代,也不能讓人人太平安樂,簡直無異于當頭棒喝。
對于他們來說,是不是未免也太殘酷了?
岳旬和羅興生摸變渾身上下,但凡是錢或者值點錢的東西,全讓他們倒騰出來,分給路邊的流民,好像這樣心裏就能好受一點。
只可惜現實并不是什麽溫情脈脈的大團圓話本,不是你好心給流民幾個錢,天下就能按照你想的那樣太平的。
往後幾日,三人騎馬走訪了揚州府城的近郊鄉下,甚至快馬跑去了幾個臨近的縣。所見所聞,和揚州府城外差不了多少,無論是無地的流民,還是自耕農、佃農,對江北遷民的國策其實都充滿着沉默和不信任,除了幾個鄉紳說了點“朝廷國策自然執行”之類的場面話,根本就沒聽見幾句好的。
這樣芥蒂深厚,他們究竟經歷過什麽,其實也不言而喻了吧?
一路向北,甚至連官道都不再齊整,反而呈現出一種烽火滾過的坑窪。大白日的,成群結隊的烏鴉在空中盤旋,大聲嘶叫着落在地上不知在分屍着什麽。等馬蹄一過便撲棱棱地飛起來,幾人這才看清烏鴉覆蓋的是成堆的白骨。
幾個面黃肌瘦的漢子蹲在田埂邊,眼神空洞,神情麻木地一輪眼珠,好似對這等白骨露野的場面見怪不怪了。
幾人方才拜訪過幾位鄉紳,家中雖說算不得多麽大魚大肉,但竟然在此等艱難的年歲、在號稱人人見年的江北,過出一股太平年月的感覺。幾位鄉紳耆老攜住“掌櫃的”的手,直對他說,只要朝廷的贖買銀子給的夠,他們自然應遷盡遷。只是還要拜托掌櫃的看看江南如今地價如何,他們去江南也置些地。
言語之間頗為熱情,走之前還給掌櫃的和他倆跑腿的年輕孩子裝了乾糧灌滿了水囊。
如今乾糧袋子就挂在馬鞍邊上晃悠,幾個髒兮兮的孩子眼巴巴在旁邊望着,也不說話。
岳旬低頭看了一眼,那幾個孩子細骨伶仃的身子頂個大腦袋,看不出是男孩女孩。精着上身,肋骨一條一條往外膨着,只一雙眼睛大得出奇,一動不動往上望着,眼見着咽了一口唾沫。
幾個烏鴉蹦蹦跳跳,分不清這幾個孩子是活人還是骷髅,低低在四周盤懸着。
後面田埂上或蹲坐或挺屍的大人也就那麽望着,眼珠跟着那幾個孩子飄到了岳旬一行人身上,也像等着覓食的烏鴉。
岳旬和羅興生讓那個孩子的眼神盯得受不住,翻身下馬,解下乾糧袋摸出幾個乾餅來往孩子手裏遞。這二位生瓜蛋子這幾日沒少當散財童子,見了流民佃戶就要勉力支持一番。
幾個孩子“嗖”一下把餅奪走,拼了命往嘴裏塞,噎得直翻白眼。羅興生剛要解下水囊讓那孩子慢點吃,當心別噎住。就這麽一忽兒的工夫,田埂上幾個大人忽然一下子全站起來了。
幾個大人鬼一樣忽然就靠過來,四肢跑得亂七八糟,像是獸類一樣匍匐而前,幾乎就是一瞬間挪到了人前。空洞的眼珠死死釘在馬鞍邊那鼓鼓的乾糧袋上,又從乾糧袋移到三人身上,大白天的不辨人鬼。
岳旬心裏咯噔一下,剛想把糧袋解下來乾脆朝着流民們蹲坐的地方抛遠,人已經到了近前。
一個漢子伸手就去抓岳旬手裏乾糧袋,枯瘦的手指鐵鉗一樣鉗住袋口。岳旬驚了一跳,下意識往後一掙,布袋子被扯得直響,裏面乾糧竟然碰出些聲響來!
一聽見這聲音,整片地的人都紛紛挪動起來,周圍的老鴉驚得大聲嘶叫。
“錢…… 糧食……” 有人嘴裏含糊地吐着字,幾乎已經聽着不像人言,嗚嗚嚕嚕,眼神直勾勾盯着他們行囊。
又一個漢子撲向羅興生,擡手就扯他背上的布包。羅興生下意識護着,只聽 “嘶啦” 一聲,布料瞬間裂開,乾糧撒了一地。那人眼睛立刻亮了,像看見獵物的野狗,彎腰瘋搶起來。
岳旬一把将手裏的糧袋扔了,拉着羅興生往後退,可就這麽一會兒的工夫,周圍密密麻麻竟然全是人,岳旬幾人忽然如同讓烏鴉群圍住的白骨。
來晚的幾個流民見搶食不成,竟然直接撲向了那幾個還在啃餅的孩子。那孩子立即把餅死了命的往嘴裏塞,卻被一把揪住後領,生生從他嘴裏搶食。孩子就那麽小小一個,拎起來兩腳還在拼命地掙動,霎時間扔在白骨堆上就沒了聲響。
血,濃烈的血腥味瞬間彌漫開來,摔死孩子的人舔了一口鮮血,眼睛瞬間就紅了起來。
血腥味引着搶食的烏鴉,引着搶食的烏鴉一般的人,瘋了似去搶孩子手裏最後一點碎屑。混亂瞬間炸開,哭喊聲、咒罵聲、撕打的悶響混在一起,連空氣都被攪得發臭。
有幾個漢子嘶啞着嗓子絕望的嚎啕:“狗日的!搶了老子的地,拆了老子的屋,朝廷發的赈濟糧半粒都不給咱留,全被你們扣下喂狗!”
“占老子的田好把朝廷給的遷民安置銀全吞進腰包,轉手就把老子賣到江南做苦力,當豬崽一樣販賣牟利!”
“扣下老子活命的口糧,抽乾老子最後一滴血,連娃子身上遮體的破布都要扒走換銀子,老天怎麽不降個雷把你們劈死!”
“橫豎是死,老子就是做鬼也饒不了你們!”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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