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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十二章:搏髀而歌 “皇叔,你是同……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搏髀而歌 “皇叔,你是同……




幾經折磨,岳旬終于在以他自己為原型的那個書生出場之前,逃離了這個恐怖的地方。




他同姜令一起前來,不好丢下他一人離去。姜二爺是打算一直陪他大哥過生辰,今晚在園中住下,那岳旬便也只好一直待着。




他琢磨着等在外面亂晃到《響翠傳》唱完,再回席面上,也算不上是丢下姜令不管。陸明煙不日就要啓程去廬州,姜令同她多講幾句話還來不及呢,估計也沒工夫管自己到底在何處。




姜含邀請來的人都在席面上,于是岳旬便獨自一人亂逛,一人射箭、一人投壺。人前的時候,岳旬總覺得自己已經是個大人了,尤其是在姜令陸明煙面前,得端出個成熟的兄長架子。




可如今左右無人,又見着自己先前沒玩上的秋千,終于忍不住露了點孩子心性,來來回回蕩了許多遍。




秋千上站高望遠,依次升高時能看見園中鱗次栉比的房屋,蕩至最高處,最遠能看見園中留給貴人們更衣的小屋。岳旬便以此為标準,蕩得極高,回回都要以看見那小屋為最好。




他在心裏給自己計數,覺得怎麽也要蕩夠一百次才算玩夠。




一次,那小屋空空如也,四周不見人。




兩次,那小屋還是安安靜靜矗立在那裏,偶爾有幾個仆從匆匆路過。





三次,幾個仆從擁簇着一位貴人進去了。




四次,仆從們皆退了出來,貴人還不見人影。




等等!




岳旬忽然止住了大力搖蕩秋千的力氣——他方才看見進去那人的衣衫十分眼熟,好似是姜含?




就是姜含。




雖說今日發生了不少事,但岳旬好歹不曾忘記他非跟着姜令來這麽一遭是為的什麽,立即輕輕巧巧從秋千上一躍而下。




從秋千到更衣的小屋幾步路間,岳旬心下一動,已然計上心來。




他支楞八叉往臺階上一坐,大聲搏髀而歌:“帶長劍兮挾秦弓,首身離兮心不懲。誠既勇兮又以武,終剛強兮不可淩!”①




左右仆從全都回頭看他,面上露出些難言的神色,見他唱了兩句并無停止之意,只好上來勸解:“小公子,若是吃醉了酒,小的們便端醒酒湯來,園中也有歇息之處。我家主子還在屋中更衣,還請公子莫要大聲喧嚷,擾了他人的清靜。”




岳旬白了他一眼,并不做理會,還是擺出一副醉醺醺的樣子來,撒他的酒瘋。




底下人并不知曉岳旬的身份,只知道能來宴會的都是勳貴子弟,輕易得罪不得。故而看着岳旬在這裏邊拍大腿邊唱歌,心中雖然都十分嫌惡,但大都是好言相勸,并沒有一個人敢真正趕他走的。




仆從們左右為難間,姜含沉着臉從屋內出來了:“何人在此處喧嘩!”




左右仆從支支吾吾,不知該如何同自家主子描述這小癫子在此處作甚。岳旬擡眼看了一眼姜含,依舊大聲歌唱,眼見着姜含神色一動,顯然是聽清了他在唱什麽。




“原來是你。”姜含朝前走近幾步,站在了岳旬身側。




岳旬擡眼望去,這是個從下往上的角度,恰好能看到他暗藏在眼神之中的輕蔑。姜含雖說與溫杳表哥表弟這樣叫着,可他同那瓷人生得竟沒有一點相像。這會兒離了溫杳,他臉上的笑意也斂了,不笑時嘴角自然向下,俊俏的臉上顯出些并非刻意的兇相。




岳旬不好描述那是種什麽感覺,只覺得甫一看這種表情苦大仇深的,像是憋屈慣了,可是憋屈裏竟然還帶着些莫名的冷淡和尖刻。好矛盾一個人。




可他分明聽姜令說過,他大哥向來好脾氣,挨老爹罵時從來沒見過還嘴,待他時也溫和。




“先前席上我還同遠歸說,你竟然都長這麽大了,我一時都有些認不出。”他說這話并不是閑暇的寒暄,很快話鋒一轉,“你長這麽大不容易,大可不必一直對某些事耿耿于懷,更不必在這種場合下搏髀而唱戰歌,把你的忿忿不平顯現出來。你是跟着令哥兒來的吧?你要是想做荒唐事,別牽扯上旁人。”




岳旬一哂,沒接他的話。




這幾句看似是他這種做兄長的人對弟弟的朋友一個提醒,其實不過是在替溫杳說話。或者說得乾脆一點,替溫杳威脅他。




聽這意思,倒像是坐實了他父親同溫杳間确有什麽龃龉,如果他一直舊事重提,那溫杳真會手起刀落砍下他的項上人頭。




姜含看岳旬非但不聽勸,反而哂笑起來,不由得有些煩躁。在臺階上負手踱了幾步,一揮手屏退了仆從,聽起來是當真有些不高興了:“你揪着這事不放有什麽用?我實話告訴你,不說你現在人微言輕,你就算是有什麽本事你爹這事也就這樣了!”




“當初先帝召遠歸從遼東回京,八百裏加急跑回去,後腳北鞑那邊便有所動作。孫總兵要趁機夜襲,而此時岳中丞收到了一份密報。這密報岳中丞看後勃然色變,立即焚燒,而後壓下了孫老将軍的想要出兵的動作。”




岳旬不動聲色觀察着來回踱步的姜含。溫杳前腳回京、後腳遼東兵敗這消息是從康王那裏得知,和姜含所說并無差別,但那密報是怎麽回事?




誰來的密報?必是父親極其信任的人。




但姜含這前後兩句話合起來,總有點“密報從京中來”的意思。




“結果你也知道了,當夜遼東軍并未出兵,錯失先機一敗再敗。此事說破大天去,就算沒有所謂的‘通敵叛國’,那也是你爹同孫總兵‘文武不和,耽誤軍機’!你能保下命來已然是最好的結果了,不要再于此事上過多糾纏。”




“遠歸為推行新政,不管是推行隆靖寶鈔還是整合軍隊,已然處處為難,你若再在此處上糾纏不清……。”姜含擺足了兄長姿态,好一副苦口婆心規勸的模樣,“你若真将他惹惱了,自身難保不說,搞不好還要拖你身邊人下水!”




他這個身邊人自然是指姜令。




話聽到這裏,岳旬不得不回他一句了。他一路聽着,表情從“頑固不化”到“稍有動容”再到“大徹大悟”,做戲做了十足:“多謝兄長提醒,岳旬明白了。”




見他松口,一臉被說服的樣子,姜含終于松了口氣,颔首離去:“你知道就好——別四處亂逛了,回席面上去吧,今天的事我就當沒看見。”




好一副苦口婆心的兄長模樣,不但替溫杳說話,還替自己同姜令考慮,可岳旬仔細想來,卻總覺得有些不對。




姜含看似是在替溫杳說話,要岳旬“別多糾纏”,可語言中透露出的意思不過是“你再過多糾纏寧王就要将你殺掉”——寧王為何殺他?為何不叫他探查真相,左不過是因為自己心裏有鬼。




這不就坐實了是溫杳設計陷害他父親,以至于遼東兵敗嗎?




溫杳對此事上的态度一直是含含糊糊,可你姜含竟然就這麽幫他承認了!




除夕夜溫杳才借着康王唱了一出大戲,在藩王宗親、六部堂官面前好好擺出一副忠公體國、清白忠貞,從不曾陷害忠良的面孔,結果姜含背後就拆他的臺?




這是替他說話嗎?




若自己是個蠢笨的,聽不出來倒罷了,可他偏偏讓自己聽出他話裏有話,究竟是何意?




岳旬忽然想起那枚姜含很在意的翡翠扳指,如果他沒猜錯,溫杳把這扳指轉手就送給了魏廣。




不管是翡翠扳指、還是今日姜含這番話,都表明這兩人之間的關系必然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麽簡單。既如此,姜含的話究竟有幾分可信就耐人尋味了。




不過好在他也不算一無所獲,他起碼知曉了兵敗之前他爹曾經收到過一封密報。遼東兵敗,他爹死在任上,死後名聲卻不得保全,來源皆是這份“閱後即焚”的密報。




岳旬雖然離去,但卻沒有立即返回宴席,反而依舊在院中緩慢閑逛,腦子裏一直琢磨着姜含說的幾句話。他只知道悶頭走路,腦中想着事,沒顧得上觀察四周,只隐約知曉自己走到了個臨水的亭邊。




“哎喲,可算是走到了。”忽而有個聲音,帶着幾分醉意和調笑,滿不在乎同他開着玩笑,“老遠就瞧見你了,半天晃晃悠悠就走了那麽一點路。”




岳旬一個激靈擡起頭,剛好看見說話的瓷人擡手,用兩根手指比了一個“一點”的距離,抽着肩膀哈哈地笑:“我還當等你走過來天都黑了呢!”




寧王殿下沒帶魏廣,獨自一人坐在亭中石凳上,懶洋洋撐開肘子倚着石桌,手邊擱着一盤紅豔豔的櫻桃。他一手拎着個酒壺,也不用杯子,舉起酒壺就往口中灌了兩口,臉上醉意已然顯了五六分。




原是個白瓷做的人,如今白瓷上卻好似新上了一層胭脂紅的釉。




岳旬心中一驚,“老遠就瞧見了”,那他同姜含說話時,是不是也聽見了?可他面上依舊四平八穩的,穩步上了臺階,坐在了溫杳身旁的石凳上:“姜家大爺特地為了皇叔備下新鮮戲聽,皇叔何故離了席?”




“那戲有什麽好看!”溫杳大約是真醉了,手一揮拍在桌面上,“什麽新戲,左不過是些才子佳人帝王将相,有什麽趣兒!”




這不懂欣賞的混賬!《響翠傳》有什麽不好!




岳旬咬緊了後槽牙,雖未飲酒壯膽,可卻莫名來了火氣:“都不曾聽兩句,剛看了開頭便說講的沒意思,是否有些太偏頗了?”




“诶?”溫杳眯着一雙醉眼,又是一陣笑,“若是有趣,那你偷跑出來做什麽?為何不留在席間聽戲?”




岳旬當場被戳了肺管子,一句話也說不出——他當然不是覺得無趣才離席的,但他不能說啊!




“倒不如,你陪我在此處小酌幾杯有意思……”溫杳眯着一雙鳳眼,勾人似的看着他。




你、陪、我。




這三個字擰住了岳旬的心肺脾胃,讓他一陣一陣地往外泛酸——他又想起溫杳同姜含那什麽扳指不扳指的了。




“皇叔,你是同所有人都這般講話嗎?”




作者有話說:




注①:屈原《九歌·國殇》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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