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莫衷一是 這群人不單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莫衷一是 這群人不單
張奉一個哆嗦, 大喜過望——娘啊,好容易把問題扳回正軌,話題總算從岳盛和遼東那攤爛賬上挪開, 還不趕緊問話!
踢皮球的倒黴蛋趕緊接上話,抓緊一切機會向岳旬提問:“岳旬,當初你的戶籍是怎麽辦下來的?”
“回大人的話,是去金陵後湖戶房衙門,草民自己辦的。”岳旬轉了轉眼珠子,不知曉這位大理寺丞究竟要給自己下什麽套,于是只好如實作答,“山東清吏司承辦,正月十五一過我便去遞交了路引文書,辦得并不順利,拖拖拉拉辦到二月。”
“好了!且住!岳旬, 本官問你, 你辦理戶籍時,可曾向山東清吏司提及你父親名諱與案情?”張奉一揮手,急急發問, 總覺得像是害怕岳旬再說出什麽不該說的,把問題又牽扯回去, “只說有沒有便是, 不必攀扯其他!”
“這樣大的事, 豈敢隐瞞!當初山東清吏司主事不願為草民辦理戶籍, 我引用《大胤律》同他據理力争……”岳旬說着說着, 忽然遲疑起來,因為他忽然想起這件事裏恐怕有溫杳的手筆——
當初他和山東清吏司主事大鬧一場,那主事說他咆哮公堂, 要把他枷走。
結果第二回見他卻活像見了閻王。
今日之事,究竟該不該牽扯上溫杳?
岳旬擡起眼睛,看向開始審問後就再也沒開口的溫杳。那瓷人只懶懶散散用手支着頭,看上去有種不大在乎此事的冷漠,注意到岳旬的視線,也只是同他的眼神一觸即分,審問前的怒氣也看不見分毫。
他一時間有些犯難。
當初窺見溫杳在暗中施以援手,只覺冷汗涔涔,認定這心思深沉的攝政王必有所圖。可無論其初衷為何,這份人情,終究是實實在在地欠下了。
如今他只知這回要為難自己的并非溫杳,卻不知溫杳今日前來究竟所為何事——若說只是為了私心給自己撐腰,溫杳哪裏是為了那點心思做這等不劃算買賣的人。
況且自己哪裏來那麽大臉面!
若他今日來必有目的,恐怕就是等着這一遭呢!
一呼一吸之間,岳旬忽然明白了方才那位大理寺丞話題中的圈套下在何處。這群人不單單是沖着他來的,他們是沖着溫杳!
上一回康王謀逆,借的由頭是“殘害忠良”,那這一回恐怕就是要說溫杳“挾權弄私,紊亂朝綱”。若想要借着這個機會,靠着輿論衆怒将自己父親的罪過未查明便釘死了,那溫杳便又多一層罪過。
他幫着自己,幫着輿論漩渦裏的“罪臣之後”,那便是和他父親站在同一條線上,在他們的口中豈不也成了“通敵叛國”“罪魁禍首”?
這不比康王高明?
張奉眼見着岳旬忽然磕磕巴巴起來,急得拿手帕擦汗:“據理力争然後呢?如何了?他便給你辦了?”
說着說着,張奉自己都覺得荒謬。
這世上又不是人人都是何汝峰,岳旬這樣的身份,就算據理力争贏了又能如何?
“山東清吏司主事說草民咆哮公堂,要将我就地拿下。”話趕話到了此處,岳旬想要隐瞞也不能夠,只好如實作答。
到底拿沒拿下,在座的各位已然知曉了結果——不然岳旬的戶籍也辦不出。
方才發言的那位大理寺丞李文義環顧一周,見周遭人面上都是一臉深思,于是再次朝着張奉一揖:“大人,不知可否傳戶部山東清吏司主事來問話。”
張奉不想節外生枝,看齊鴻達,齊鴻達不開口;看班允承,班允承倒是對自己這位下屬頗為不滿,但如今他要求合理,又怎好貿然開口斥責?再看徐處安,徐處安光是一臉“你自行處置便是”的神情,也不替他說兩句話。
那他豈不是只能傳山東清吏司主事來?
“不必傳了。”溫杳依舊撐着頭,還是那副事不關己的模樣,不過是眯了眯眼睛,便将全場人的目光都斂進了他那雙琥珀色的瞳仁,“不就是想知曉此事中有沒有本王的手筆嘛!既然如此,何必繞那麽大圈子,本王早就說過——我不怕叫人來參!”
寧王殿下上回何時說過“他不怕叫人來參”?是上回康王謀反?康王是個什麽下場?
這簡直就是一句明晃晃的威脅,光是聽他那個滿不在乎的語氣,就足夠讓人背後冒冷汗。
大暑的天氣,仿佛驟然冷了下來。
可在場的都是讀書人,認的是“威武不能屈”,面對強權也該有一段風骨。
是以大理寺丞李文義還是挺直脊梁、目光如炬,連方才被辯得啞口無言的周翀也似乎受到了鼓舞,也梗着脖子擡起了頭。
等得就是寧王殿下以權壓人!
“這小子咆哮公堂那日我就在場,唱三堂會審一般,好生熱鬧!”不待這二位大鵝一般梗着脖子引吭高歌,溫杳便擡起手來,倍感好笑似的随意點了點地下跪着的岳旬,“他在底下唱紅臉,倒是把我們大胤的戶部唱成了個奸詐的白臉,怪好笑的。”
“那戶部的山東清吏司主事就算官階再低,也是——”溫杳不知想起什麽好笑的,忽然看着二位大鵝就笑了一聲,特地把那八個字重重咬了,“也是‘兩榜進士,天子門生’,讓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還沒功名小崽子給駁成那樣,還不占理,鬧得滿城風雨人盡皆知,不夠丢人嗎?倒是顯得戶部的人連《大胤律》都不通了,他一個人顏面掃地事小,這掃的可是戶部、是朝廷的面子。”
寧王殿下說話帶笑,總是輕飄飄的,尤其是“不通大胤律”那幾句,總覺得語帶嘲諷。
“是以,本王以‘怠政渎職,有辱官箴’為由,親自申斥了這位戶部清吏司主事。”溫杳說罷,在桌上磕了磕手裏的茶蓋,“現在就可以調申斥記錄過來看。”
旁人不敢動,杜新卻立即得令,立刻吩咐司禮監去戶部調申斥記錄來。
底下跪着的岳旬神色一動。
申斥,原本就不是什麽嚴重的懲罰,甚至都沒有罰俸——不過“批評教育”而已。
但誰樂意被可怕的寧王殿下親自申斥啊!
溫杳申斥山東清吏司主事的緣由不過是覺得他辦事不利、律法記不清、讓戶部顏面掃地,至于這個主事被申斥過後到底想了些什麽、為什麽腦子一抽忽然就願意給自己的路引文書簽字蓋印,辦下戶籍……
那就不關寧王殿下什麽事了——他又沒直說申斥你是為了讓你給那叫岳旬的小子辦戶籍。
總不能說他寧王溫杳的申斥比旁人的更可怕、更讓人浮想聯翩、想東想西、連吃飯都味同嚼蠟吧?——雖然,這也是事實。
司禮監的小內宦很快将戶部的申斥記錄調了出來,呈給刑部尚書張奉過目,張奉哪裏敢托大,不過看了幾眼,就立即向溫杳拱手:“回王爺,記錄已驗看,程序完備,簽押無誤。既然此事王爺早有明斷,申斥在案,則山東清吏司一節便已了結,與本案科舉舞弊之核心無關了。下官并無異議。”
張奉轉過臉去,又給了班允承幾個眼色,意思是如若李文義那家夥再旁生枝節,就出言訓斥;再看齊鴻達,還是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挂起”的看戲模樣,頓覺無力又兼無語,只能抖着胡子往下看李文義,從牙縫裏擠出幾句話:“李寺丞呢?還有什麽異議沒有?”
李文義從從容容躬身一拜:“下官也無異議。下官方才提出的‘第一’,已然解決了。”
張奉胡子一跳——怎麽着,你還想有第二第三不成?
班允承默默拍了兩下他的手以示安撫——別堵人的話頭落人口實,他要問就讓他問,不過是見招拆招罷了。
“第二,岳旬一案,是否能僅僅視作一介書生的功名小事?除卻‘秉公執法’外,我輩食君之祿,是否更該将‘社稷安穩’放在心上?”
李文義神情恭敬、語氣從容,全然不像周翀似的,跟個炸豆一般。不過是語調輕緩、娓娓道來。
“方才何主事引經據典,一番宏論,下官佩服。然而,何主事句句不離《大胤律》《科舉條例》,卻唯獨忘了我輩司法之人,除了‘法條’,肩上更擔着‘情理’二字。”
“遼東一敗,山河破碎,帝星隕落,岳盛即便不曾通敵叛國,也在此戰中罪責難逃,天下人皆視其為罪魁禍首之一。也許依律法,迄今為止我們都找不出那白紙黑字的‘罪臣’二字。”
“但是司法若不能體察世情、撫慰民心,而只是死摳字眼,與胥吏何異?今日若準許岳旬這般敏感身份之人登堂入室,入讀國子監,将來甚至位列朝班,天下人會如何看我大胤朝廷?那些戰死者的遺孤、那些逃亡的難民,他們的血淚又該向誰去訴?”
他說罷,深深看着跪在地上的岳旬一眼,又用一種很複雜的神情看了何汝峰一眼,再次深深下拜,衣袖幾乎觸及地面。
“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考量。社稷綱常為重,司法程序為輕;天下萬民為重,例律文書為輕。豈能因小失大,有悖天理?”
張奉的眼珠子突了出來——不是,怎麽又拉扯回去了?
張奉手忙腳亂,不知再用什麽話和稀泥糊弄過去,正滿頭冒汗,忽然聽見旁邊一聲輕笑。
可怖的瓷人幾不可聞地笑了一聲。
那端坐如鐘、修了多時閉口禪的內閣首輔徐處安,終于舍得開了金口:“如今的年輕人,個個都是經天緯地之才,說得都不無道理。”他目光緩緩掃過堂下,“可若依何主事之言,以輿情定罪便是辱沒司法;若依李寺丞之論,只顧司法公正,又恐致天下萬民于倒懸之危。”
他雙手一攤,露出個近乎無奈的哂笑:
“說到底,症結不過一點——岳盛,究竟有沒有罪。”
“既如此,還審什麽岳旬科舉舞弊?不如即刻休庭,集中三法司之力,去查他岳含章便是!”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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