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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四十三章:山河布衣 沒有人想要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山河布衣 沒有人想要




自溫杳身上有了寧王爵位起, 就沒人敢這麽連名帶姓地喊他。




可偏偏某些剛吃了許久牢飯的小癫子就是有這樣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膽識,一聲就把溫杳喊回了魂兒。




神策門處,城高六丈有餘, 垛堞如齒,巍峨如山岳橫亘。可岳旬還是一眼就看見溫杳一個踉跄被周遭人扶住,嘔出一口心頭血來。




所有人都面如死灰,表情難看得好像下一刻小命就要沒了。他們急切地抓着溫杳,像抓着一杆不能倒的旗,抓着自己唯一的倚仗。




心急如焚,岳旬一路瘋跑過來,心裏只留下這麽幾個字。大雪壓城,硝煙彌漫,所有的算計和恩仇都被壓在這一場大雪之下,只留下心中最深處的情緒。




是他動了不該動的妄念, 是他自己問心有愧。可站在神策門之下, 在這樣風雨欲來的危急關頭,岳旬還是希望他能回頭看自己一眼。




看一眼就夠了。




他分得清國恨家仇、也分得清是非黑白。就算受再多的委屈,他也分得清到底刀刃該向外還是朝內, 分得清他一腔熱血該灑在何處。




分得清若鞑子鐵蹄踏上江南和他岳家的恩怨究竟孰輕孰重。





金陵若破,他便葬身于金陵。捐軀赴國難, 視死忽如歸。①




他知道什麽叫“死得其所”。




可他唯獨分不清愛恨。




若天命難違, 不日便将葬身于此, 與金陵共殉。那麽這倉促的一眼, 或許就能在魂歸九泉之前, 為他短暫而紛亂的人生烙下最後一點真實的的慰藉。




死生相連。




雪下的越發緊,城頭上的溫杳終于似有所感,撐着身旁人的手挺直了脊梁骨, 循着聲音的方向回頭看去。




岳旬眼見着他眯着眼轉過身來,那一雙琥珀色的瞳仁像蒙了雪似的煙籠霧罩。很快,溫杳的眼神清明了,他看見了城樓下的岳旬。




他那一瞬間不知是震驚還是怎麽,震驚之下甚至有些莫名的憤怒。




誰讓這孩崽子過來的?




岳旬擡起頭,攏了攏自己身上的舊夾衣,也不知該作何反應。愣了一瞬,最後扯開嘴,龇出牙,很僵硬沖着溫杳笑了一下。




夠了,這就夠了。




溫杳的襟口前還沾一團明顯的血跡,可他卻跟回魂似的強壓下了這副軀殼帶給他的不适,往前走了兩步:“城內防務怎麽回事?我看錦衣衛的分內功夫做的可真是一日不如一日了,怎麽還敢讓百姓近前來?還不把這小崽子給我架走!”




岳旬沒有動。




幾個兵士沖下來,架起了岳旬。他一直沉默,沉默地看着那個人的背影,雪片又大又密,壓在他的兩肩與發梢。




隆靖二年九月廿九,齊威侯寧珩與北鞑遭遇浦口。被攔截被阻隔的消息終于貫通,和着大雪一起為風雨飄搖的大胤再壓上幾根不知輕重的稻草。




廬州血戰為金陵争取了數日的時間,可北鞑來的依舊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快。短短兩日之後,浦口失守,北鞑橫渡長江,兵臨金陵城下。




阿日斯汗稱帝,國號大靖,年號天授。




南北嘩然。




與此同時,一篇署名為“金陵布衣”的《讨賊檄文》傳遍街頭巷尾,直指阿日斯“性本貪殘,行同犬彘,窺我山河。”,鞑子“率獸食人”,若讓北鞑踏入金陵城“與亡天下何異?”




“三軍将士,當砺刀槍于城頭,雪國仇于陣前!




金陵父老,當輸糧秣于營中,助守望于巷陌!




江南豪傑,當舉義旗于州縣,斷賊援于後方!




天下忠義,當傳此檄于四海,明正道于春秋!”




金陵百姓群情激奮,争相傳閱。自此,心思各異的人們終于被艱難地擰成了一股繩,發出了共同的吶喊——




金陵!金陵!




薛琮名下的“惠通書坊”直到深夜仍在運作,工人們輪班印制,晝夜不歇。岳旬一踏進去,便聞見一股濃郁的墨香——薛大東家印檄文用得都是上好的墨。




就算知道薛琮這小子不差錢,岳旬還是心疼地抽了一口冷氣。




抽冷氣的聲音太大,站在燭光底下的薛琮一下子就聽見了。薛琮那張嬉皮笑臉的大白臉上是難得的沉靜與正色,啜了一口茶:“岳小公子覅心疼。兩句墨碇呀,我薛琮還是有的。”




“大難臨頭,阿拉做生意格,火铳也扛勿動,但格眼心意總歸要表一表。”薛琮擡起眼,迎岳旬進來,“侬格篇檄文寫得交關贊,要印幾化我就印幾化——《響翠傳》唱了嘎許多辰光,大家侪曉得薛瑜是個毀家纾難格模子。假使我連格點事體也做勿到,豈勿是要撥看戲格人笑煞脫?”




岳旬不曾想《響翠傳》竟有此等妙用,臉色終于緩和一些,沖着薛琮一拱手:“廷璧兄高義!”




“侬覅客氣。依格點才情好得來,假使勿是身份尴尬,哪能還要借用我個名頭,用‘金陵布衣’格種名字來發文?”




薛琮朝他擺了擺手,露出些得意神色。




“侬覅當我只會印書。這兩日,我尋了綢布行的朱會長、米豆行的陳老倌,通過各行會的把頭去叫人,規矩懂、路子清。人來了,也勿是一盤散沙,十人一‘火’,有當過兵的、打過獵的領着。格眼事體,阿拉生意人最在行。”




“侬就帶話出去,勿管軍民,砍一只鞑子頭,我發一吊銅钿!”薛琮興奮起來,以手作刀,朝着岳旬比比劃劃,“可惜啊可惜!我自家手無縛雞之力,真真叫是上勿了戰場。”




“個人有個人的事做,廷璧兄能毀家纾難,已是豪傑。”岳旬再次沖着薛琮一揖,“廷璧兄當初不知我身份家世時便願意為我提供立錐之地,如今明知道我的身份家世都不清白,卻還願意這樣幫我,岳旬感激不盡!今日岳旬來,除了謝過廷璧兄,便是同廷璧兄告辭的。”




“告什麽辭?”薛琮的神色一下緊張起來。




反倒是岳旬,滿不在乎地笑了:“岳旬在世間蹉跎十六載,文不成武不就,連父仇都難報。雖然岳周兩家皆是含冤而死,算不得滿門忠烈,可我究竟是讀聖賢書長大的。”




“岳旬若死,也只有金陵城上一個死法。”




薛琮盯着他盯了半晌,咔咔兩下把自己的大琵琶袖卷了起來,目光灼灼:“侬到啥地方去?格麽我也去!人都要死光快了,還做個魂靈頭生意啊!”




岳旬本來想勸他兩句,可終究什麽都沒說。




兩個人趁着夜色出了門,走過金陵的坊市街巷,舉起火把。這幾日前線吃緊,連錦衣衛都上了金陵城,城中夜禁難免松懈,岳旬與薛琮路過打過呼哨的地方,都會從每一戶人家中走出幾個人。




或男或女,或老或少。也許兄弟姊妹幾個齊上陣,也許只有孤零零一個人。




可每一個都在懷中揣着一份《讨賊檄文》,每一個人都在右臂上綁着一截紅布條。




這個時候他們便有了一個共同的名字——“金陵義勇”。




岳旬這兩日得了一點人脈,才問了幾個人,便十分精準地找着了溫杳身在何處。




北鞑的營帳就紮在幾十裏外,試着攻了兩次城,都讓溫杳拿大炮轟了回去。這兩天沒下雪,光是陰天,尤其是今夜,雲厚得都快有了血色。




岳旬上城的時候溫杳正拿千裏鏡遠望,不見北鞑那邊有動靜,不知是在憋什麽昏招。




岳旬就在他背後點着腳等着。魏廣早看見他了,剛要跟他打招呼,就讓岳旬一個無聲的“噓”給攔了下來。




魏廣眼珠子咕嚕轉了一圈,不說話了。




溫杳一轉過臉來就看見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站他背後,頓時一股無名火就冒了上來,臉拉下來,咬牙切齒:“你又上城牆做什麽?你又沒見過火铳大炮,昨天沒讓北鞑砍死,被自家火炮崩個跟頭,還不長記性?”




“這什麽時候?君子不立危牆之下,你書白讀了?!”




“可聖賢書也說‘見危授命’。”岳旬摸了摸他後腦勺的大包,一臉死豬不怕開水燙。




那是北鞑第一回攻城的時候,他在城頭上幫炮手運火藥炮彈,一個沒留神跑不及,讓紅夷大炮的後坐力給崩飛出去了。




讓溫杳一頓好罵。




見溫杳又要翻白眼,岳旬趕忙止住了他的話頭:“我可不是來裹亂的!《讨賊檄文》遍傳天下,我如今募得兩千義勇,就在城下。只要皇叔應下,不管是運送彈藥還是運輸傷員,就算是拿刀殺賊,即刻便能上陣。”




溫杳往城下一望,果然底下烏央烏央站了一大幫子人。金陵京營的兵士還以為怎麽了要鬧民變,按着刀大氣不敢出——這要是內憂外患起來那就真玩兒完了。




但寧王軍紀抓得死嚴,他們斷沒有刀鋒殺向自家老百姓的道理。




溫杳臉拉得更長了,半天才哼笑一聲,也不知是誇他還是罵他:“你若是要造反倒還挺有本事的。我看金陵內城防也該好好整頓一下了!”




說罷瞥了一眼旁邊站着還在狀況外的薛琮:“你怎麽也來了?你的七品冠帶是不想要了?”




薛琮推隆靖寶鈔十分得力,原本是要給個七品虛職的,可被北鞑這麽一耽誤還不知在何處。




薛琮面上堆笑,點頭哈腰:“王爺覅講格種話!我是來送銅钿格,斬一只鞑子頭,我就發一吊銅钿,阿是蠻好?”




一個二個都死犟,講不通話,硬是要讓溫杳把火氣憋回去。




寧王殿下都氣笑了,磨了兩下牙才說出話來:“這都是婦孺百姓,手裏還拿着農具——這如何守得了城?何必将這群人都置于這樣危險的境地?”




“皇叔這就想左了。”岳旬往城下望去,緊了緊自己右臂上的紅布條,“金陵究竟是誰的金陵?是皇叔的?是陛下的?還是說是朝廷衮衮諸公,城上諸位兵士的?”




“都沒有錯。可金陵難道不該是金陵人的金陵嗎?市井百姓、販夫走卒,這才是金陵最多的人,是真正仰賴金陵而生、又是支撐着金陵運轉的人。”




“他們難道不該把命運握在自己手裏,替自己也替金陵出一份力嗎?”




“覆巢之下無完卵。若城破,何處才是安全之地?京師淪陷後千裏白骨,江北諸城被屠後十室九空。北鞑要的不是納貢稱臣,他們要的是犁庭掃xue,是讓我們易服色、絕文脈、為奴為畜!”




“沒有人想要去送死,可也沒有人想亡國滅種。”




作者有話說:




①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曹植《白馬篇》




一覺起來我怎麽又上個榜?趕榜加更一次哈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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