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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十章:廬州總兵 廬州在我在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0章 第四十章:廬州總兵 廬州在我在
大胤今年的天氣異乎尋常, 連金陵都早早寒風吹徹,更不用說江北前線。
北鞑和廬州府駐軍僵持數月,誰也不能把誰怎麽樣, 直到這一場空前絕後的寒風吹過,将巢湖支流及沿岸窪地全部封凍,化為一片出乎意料的平川。
廬州總兵年紀大了,是個不堪大用的花架子,和北鞑僵持的第二個月,便急得中風了。如今嘴歪眼斜,口角流涎,躺在床上下不來,廬州內外全靠陸明煙這個副總兵撐着。
廬州情況本就不好,除卻原本衛所駐軍,七零八落還駐紮着從前陸家的老部下西北軍殘部, 再加上一個全天下沒人待見的遼東軍殘部, 說話南腔北調,誰也看不起誰。
抗擊北鞑數月,陸明煙愣是把這亂七八糟的雜牌軍攢成了一股繩, 左支右绌地生生撐了一個多月。
如今城內兵力全線收縮,陸明煙退守廬州府, 想憑着廬州堅城大炮, 再支持一些時日。
可如今連廬州城也幾乎要到彈盡糧絕的地步了。
淩晨時分, 廬州城內人困馬乏——白日方才打過一場, 北鞑沒讨着好, 不情不願退去。
城中這才有些喘息機會。
陸明煙不敢歇息,枕戈待旦,帶着親兵親自巡城。
城垛後靠坐着一排人, 抱着手中刀兵閉目養神,争分奪秒享受着這一點難得的平靜。他們有些疲憊過頭,靠在牆垛上泥塑木雕一般一動不動,只口鼻處冒着絲絲縷縷的白氣,看着有幾分活人像。
夜裏風大,白氣才朝上飄了寸許便被寒風吹散,四散開來。
陸明煙嘆氣似得哈出一口白氣,不忍打擾,沉默地從這一排人面前走過,只吩咐身旁親兵:“路十一,再過半個時辰就喊他們起來,該換防了。”
四周靜悄悄的,能清晰地聽見路十一抽着長氣喘息的聲音。
這小孩是陸明煙在廬州撿的,比陸明煙還要小一歲,還沒到長個子的年紀。陸明煙身量高挑,他走在陸明煙身側,比她還要矮半個頭。
他是廬州本地長大的,從小沒見過這樣冷的天氣,抽着這樣冷的空氣,直凍得肺葉子疼,是以一呼一吸格外費勁綿長,喘了半天才吭吭巴巴道了一句:“是!”
小少年大約是想聲調铿锵地答她這句話,可惜聲音一大就扯住了他那還沒完全變聲的公鴨嗓子,聽着嘶啞又奇怪。
惹得陸明煙都回頭看了他一眼。
也不知是臊得還是讓冷風吹的,路十一的面皮漲得通紅,莫名讓陸明煙看出點霜打柿餅的意思。
陸明煙沒忍住,嘴角一彎淡淡笑了。
柿餅凍得更紅了,期期艾艾半晌不知該說什麽。再擡眼,陸明煙已經往前走了有四五步,他趕忙快走幾步跟了上去,滿臉通紅地小聲喊:“姐姐。”
陸明煙:“嗯。”
這小孩年紀太小,久在廬州也沒見過什麽生人,全然是個孩子樣——恰巧處在該說親了,可跟同齡小姑娘說話還要鬧大紅臉的尴尬年紀。先前一句副總兵喊得九曲十八彎,陸明煙背後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怕他有心理負擔,便允了他私下依着年齒叫她“姐姐”。
“要是這一仗打贏了,姐姐今後還在廬州嗎?”路十一終于跟上了陸明煙的步子,聲音細弱蚊蠅,只敢問這麽意味不明的一句話。
打贏。
陸明煙皺了皺眉頭,在心裏将這兩個字細細咬了一遍。
廬州府重鎮,原有鳥铳千杆,三眼神铳數百,紅夷重炮二十門,威遠炮三十門。
可數月堅守,既無補給,也無援軍。廬州府像被圍成了個密不透風的鐵桶,莫說是消息,連個麻雀也難出去。
并非沒有派人前往金陵,可所去之人皆有去無回,再無訊息。
堅持到今天,連支持一場像樣的守城戰役都不能夠。
但她能跟這小孩這麽說嗎?她能告訴他我們已經到了彈盡糧絕難以為繼的程度嗎?
陸明煙不擅長說話,沉默半天,惜字如金:“在。”
看着路十一茫然帶點希冀的眼神,忍不住又多說了一句:“廬州在我在,我在廬州在。”
這個回答稍微有點牛頭不對馬嘴,弄得路十一也不知該說什麽,只好瞪着兩個眼睛也不說話。
“陸總兵!”不等路十一憋出什麽話來,就有個聲音冒出來救了他一命。
一個年輕婦人正給傷病包傷口,剛結束了手裏的活計。天寒地凍的,她額頭竟然冒出一圈熱汗,用皲裂通紅的手擦了擦,走到陸明煙跟前:“方才那幾個不省心的又鬧起來了。”
城內婦孺其實不多了,陸明煙在剛發現北鞑勢頭不對時,就半勸半哄着城內百姓往南轉移。這婦人是為數不多非要留在城內的幾個,陸明煙擡眼望過去,只見她腦後發髻上纏着白花——這婦人上個月新寡,丈夫就死廬州城上。
“帶我去瞧瞧,怎麽回事?”陸明煙上前去攜住她的手,河水還未上凍的時候,這婦人在刺骨的河水裏洗傷員的繃帶,如今她一摸,滿手都是裂口。
凍得都已經不知道疼了。
那婦人擰着眉頭,引着陸明煙往甕城走:“剛不是要換防呢,龔老四又喝多了,罵天罵地,逮着誰罵誰。包五七見他罵得難聽,要上去打他,誰都拉不住。”
這一路往前走,快到甕城的時候便看見幾口大鍋,幾個婦人姑娘正拿着大勺攪合,把餘下不多的糧食熬成一鍋雜燴。陸明煙瞥了一眼,清亮清亮的,倒映着陰沉沉烏壓壓的天。
那幾個婦人姑娘見了她,都同她打招呼。陸明煙挨個點頭,快步往前走——她已經能聽見鬧事打架的聲音了。
龔老四嗓門大,陸明煙老遠就聽見他嗷嗷叫,只見他已同包五七滾在地上扭作一團,臉上挂了彩,嘴上卻愈發不饒人:“老子樂意!喝酒犯哪條王法了?沒對不起天地良心,輪得到你管?!”
包五七不說話,一拳一拳往他臉上砸。
龔老四鼻血流了一臉,還在那裏嗷嗷叫:“沒道理讓老子平白受這等閑氣!你自個兒窩囊,打我算什麽道理。”
“都打什麽!成何體統!”陸明煙背後正背着一杆鳥铳,快跟她身量一樣長,見這兩人打得難舍難分,上去以铳刀代長槍,兩铳把人挑開,“自家人打自家人,很好看麽?!”
這兩人年紀足能做她父親,被個半大姑娘用铳指着,又這般厲聲呵斥,臉上終究有些挂不住。
包五七先松了手,喘着粗氣退到一邊。龔老四癱在地上,“呸”地吐出一口血沫,眼神卻斜睨着陸明煙,話裏帶刺:“總兵大人教訓得是……自家人。呵,這世上除了王爺,誰還把咱們遼東軍當自家人?”
自從廬州總兵中風在床,陸明煙廬州裏裏外外一把抓,剛開始都不服她。可廬州府竟然驚人地支撐了數月,甚至還有再撐下去的希望,自那之後,旁人稱呼她連那個“副”字也省了。
“我他娘的替誰守城牆呢?廬州城守住了,朝廷上那群人就能念遼東軍一句好了?”龔老四舔着嘴裏的血,眼見着包五七陰着臉不說話,又要上來打他,“你認你的死理去!管我做什麽!”
陸明煙很認真看了龔老四一眼,一本正經開了口:“龔千戶,你若是真不想打了,早幾個月同我說。我送你回金陵,就此告老,解甲置田,保準比如今過得好。”
龔老四沒料到她這般說,怔了一下,擡手胡亂抹了把臉,氣勢莫名矮了三分。
“可你既不同我說你要告老,時至今日又在這裏說這樣的話,什麽道理?”陸明煙說起話來格外認真,一板一眼,沒有一點說笑的意思。如今她頂着張孩子臉,說着這種與年齡不相符的話,反而看起來有種莫名的真心實意。
她沒在同他說笑,她是真這麽想的。
龔老四嘬着牙花子,把嘴裏的血全舔了,晃晃悠悠爬起來,挎上自己的弓袋箭囊:“老子早不是千戶了。”
包五七從頭到尾就沒講出一句話,見龔老四站起來,渾身癢似得到處抓了一通,也歸了位。
一時間廬州城上萬籁俱寂,只聽得見路十一在她身後喘長氣的聲音。
陸明煙憑城遠眺,全然是黑壓壓的一片,看不分明。
她眼睛一眯,忽然覺得有些不對:“給我拿個千裏鏡來!”
路十一不敢耽擱,呼哧呼哧把千裏鏡掏出來,她拿手抹了一把上面的霧氣,便架在眼前看了起來——
封凍過後的水域一馬平川,乾乾淨淨連點遮攔都沒有,如今上面正黑壓壓的,密密麻麻覆蓋着什麽東西,踏冰而來。
是重騎兵!
陸明煙把千裏鏡往親兵手裏一擱,高聲道:“擊鼓!北鞑又來了!”
軍配千裏鏡可望至二十裏外,冰上馬匹行得慢,他們就只還剩下一丁點準備時間。
小親兵咣咣咣往城下跑,幾乎有些倒不過來氣,後面追着陸明煙的高聲提醒:“先轉移百姓,餘下人整隊,跟我走!不能讓他們沖起來!去冰上,設障礙鑿冰壕,能阻多少是多少!”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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