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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五十章:情淵何渡 父親,孩兒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0章 第五十章:情淵何渡 父親,孩兒




兩個人一路沉默, 直到看見寧王府門口打着的燈籠。彭管家早領人在門口候着了。




去年冬岳旬在寧王府上好說待了幾日,竟然把仆從都混了個臉熟。尤其是彭管家,簡直對這小孩心有餘悸, 眉梢都抽了一下。




岳旬站在燈影裏,沒心沒肺沖着曾經飽受他磋磨的老管家咧嘴一笑,給彭管家吓得嘴都癟進去了。




溫杳懶得留意這兩人在打什麽機鋒,他累極了,只想着趕緊給這孩崽子安排個屋子洗洗睡覺拉倒,有什麽事明早再說。誰知道岳旬竟然一擡手,說:“不忙。”




他收斂起表情,行至溫杳身側,克制而又意有所指地看了溫杳一眼:“從前有些話皇叔不方便同我講,我也知道。可如今一切塵埃落定,我就有些話不得不要問皇叔了。”




溫杳沒惱, 但大抵是累過頭有些氣笑了, 方才在馬車中那種寂寥又空茫的神情全都不見了蹤影,表情也變得玩味起來,抱着胳膊把岳旬下打量一番:“你還想乾什麽?”




“皇叔忘了, 我頭一回來寧王府,便是睡在皇叔腳底下。”岳旬更上前一步, 轉過臉來, 把仆從們提燈打出來的光影全遮住了, 拿自己的影子将溫杳蓋了個完全, “旁的地方冷冷清清的, 我待不習慣。”




說罷,岳旬不錯眼珠盯着溫杳,眼見着溫杳臉上又挂上了他最熟悉的那種笑容, 幾乎要把“我還不知道你個孩崽子心裏想的什麽”挂在臉上。




“好啊。”溫杳一甩袍角轉臉就走,給岳旬留下一個“非常期待”的後腦勺,“你想怎麽樣都可以。”





燈光偏離,岳旬的眼瞳看着越發漆黑。




待進了屋,自然有許多仆從垂手立着。寧王府規矩大,給溫杳服侍着換家常的衣裳,竟沒有一個人開口言語,直到溫杳想起來旁邊還大剌剌站着個生等的岳旬。




溫杳一擡下巴:“去給他尋兩件我的家常舊衣來換上……”




說了兩句忽然眯着眼睛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仿佛在驚奇他什麽時候長這麽高了,這才把後半句話接上:“他那衣裳上不是風就是雪,給他脫下來洗洗乾淨。”




岳旬許久沒讓人這麽伺候過,渾身刺撓,好容易等到下人們都下去了。




溫杳大手一揮招呼岳旬同他一起在炕床上坐下,自顧自除了網和頭上小冠,拔了束發的簪子撥燈芯:“你不是要興師問罪嗎?問吧。”




這瓷人往日束發戴冠一絲不茍,整齊得連一根多餘的頭發絲都不往外飄。岳旬沒見過他散發的模樣,只覺得更添幾分顏色,不由喉頭滾動了一下。




溫杳眼神低垂看着燈,岳旬就恰好能看見他垂下的睫毛,鴉羽似的黑,就襯得眼睛的顏色更淺。




真是好不知死活一個人。




“皇叔從一開始便知曉我父親所謂‘通敵叛國’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只是一直瞞着我,是也不是?”




溫杳滿不在乎,不疑有他:“對。一來沒有确鑿證據能把他摘出來。你也見了,多少人拿着這件事作筏子,我若不管不顧攪進去,連我自己也摘不出來;二來那種情況下讓你知曉了,你也做不了什麽。”




你也做不了什麽。




溫杳輕飄飄一句話就把岳旬快紮漏了,他忽然覺得憤怒。可轉念一想問溫杳說得對極了,他當時确實不過是個無權無勢的白身——現在也沒好到哪裏去,于是更覺得氣不打一處來。




少年時憤怒,唯有“無能為力”四個字最為抓心撓肝。




可如若溫杳一直都這樣想,從未有過一點改變,那他在金陵城頭上對溫杳說的那一句“我們都在你身後呢”豈不是成了笑話?




“所以皇叔就全自己擔下來,在我面前假作一副‘殺父仇人’的面孔,好讓我發憤求學?”岳旬目光從溫杳低垂的睫羽上移開,落在躍動的燈芯上,壓着聲音朝着溫杳的方向湊得更近,聲音中幾乎帶着壓抑不住的火氣,“好看着我在你面前儀态盡喪,顏面盡失,像一只落了水掙紮着飛不起來的鳥?”




這一下倒是把溫杳問愣了。他手裏的簪頭粘着蠟,遇火就着,呼一下竄了起來。溫杳握着簪頭猛甩幾下,把剛燃起來的火苗熄滅,莫名其妙看了岳旬一眼,完全想不通他為什麽發火:“所以你是在因為失了顏面鬧脾氣嗎?——那便當我錯了。那你現今清楚該走哪條路了?若是想明白了,那所有的苦便都不算白吃。”




岳旬見這人答得驢唇不對馬嘴,更是一口氣咽不下去,從炕床上跳起來,在地上來回踱了幾步:“皇叔原來是為了讓我吃苦麽?——可我就算做不了什麽,這些難道就不該讓我知曉?看着我拿你當仇人你就那麽痛快?”




又讓這麽個怪脾氣的孩崽子頂撞幾句,溫杳也來了火氣:“我在乎這做什麽?我還當你痛定思痛卧薪嘗膽當真長進了不少,你就同我講這個?——你給我站住了別在那瞎撲棱,看得人眼暈!”




岳旬被“撲棱”這個詞兜頭砸下去,差點兒就讓人氣笑了:“是啊,打一棒子給顆甜棗,便是拉磨的驢也知道昂頭奮進了。”




“混賬話!”溫杳啪地一掌将自己的束發簪拍在桌上,寧王殿下沒有生了氣就砸東西這樣無能狂怒的習慣,不過是放了手上的東西,語氣森然地擡眼看向岳旬,“要讓你疼,你才知道厲害;給你點甜頭,你才知道好歹。這有什麽不對?”




這套法子,讓他從皇宮邊緣活了下來,讓他在遼東軍中立住了腳,讓他在朝堂風波中抓住了權柄。屢試不爽,所向披靡。




岳旬盯着他,一時間有些怔愣。




他沒想到溫杳竟會把這種話以這種口氣說出來,說得理直氣壯豪氣乾雲,仿佛當真是什麽世間真理。




可是這對嗎?




岳旬心下一動,忽然揪住了似的疼起來,一句話還沒在心裏腦中滾過一遍就下意識問了出來:“是從前有人這麽對過你嗎?”




溫杳:“什麽亂七八糟的?”




“是從前有人這麽對過你嗎?打一棒子給一甜棗硬拖着你往前,是你父皇光義帝,還是你兄長仁正帝?”




這話問得溫聲細語,裏面關切的意味太重,讓一開始做足準備覺得他是來“興師問罪”的溫杳也覺得有些不對了。




他火氣還沒下去,一時間反應不過來,眉頭還擰着。




溫杳不說話,岳旬的語氣卻忽然軟了下來。他疲憊不堪地抹了一把自己的臉,也不到處撲棱了,忽然定定朝着溫杳走過去,一屁股坐在炕床底下的腳凳上,幾乎貼在溫杳的腿邊,從下往上瞧了溫杳一眼:“皇叔……對不住。我不是想來同你來吵架的,是我的不對。”




這孩崽子一會兒發火一會兒又跟雛鳥歸巢似的貼在他腿邊,變化實在太快,實在是令溫杳難以理解。他不知道岳旬還要發什麽癫,頗為忌憚地挪了挪腿,哼道:“哎喲,你還知道好歹呢?”




可一旦想起方才這崽子是怎麽大逆不道頂撞他的,心裏的火氣還是消不下去,乾巴巴繃着臉:“誰怎麽對我,同你有什麽相乾?”




“是啊‘不相乾’,好傷人心的話。” 岳旬的聲音壓得更低,像貼着耳廓刮過去,每個字都裹着滾燙的呼吸。




“皇叔,你教我恨你,可你沒教過我——”他仿佛真是傷心透了,朝着溫杳慘然一笑,“沒教過我,當有一天我發現,這恨底下埋着的,竟全是你的良苦用心,全是你不為人知的護佑,全是……你處心積慮替我鋪好的路時,我該怎麽辦。”




他從前以為自己恨他。




那熱烈綿長的恨意幾乎成為每個最艱難時刻的精神支柱,持續而長久。




有朝一日我定要殺了他,一雪前恥。




可後來那份恨意好像也變了味兒。




從前想起溫杳,只覺得喉頭間有一股噴薄而出的鐵鏽氣,恨不得抽筋扒皮、喝血吃肉;可再往後竟然變成了一種莫名的酸,讓他覺得有點胃疼——當他看見姜含能理所當然地站在溫杳身側,當他想起還有許多人曾與溫杳生死相托。




于是殺意也斂去了,反而混雜這一種羞恥的針尖般的嫉妒。




有朝一日我定要得到他,一雪前恥。




他用“恨”為所有這些沸騰卻又不堪的、無法歸類的情愫命名,并借此逃避對自我的審判。




一直到在刑部蹲大牢時,他還能以“溫杳只是對他施以小恩小惠,卻任由他父親為君父擔過”為借口,以溫杳引誘得他生了不該生的妄念為借口,将這份對溫杳也是對自己的恨意延續下去。




可他恨錯了人。




是他動了不該動的妄念,是他自己問心有愧。




就算沒有金陵城上的死生契闊,沒有溫杳為他鋪路搭橋給他一份“救駕”的功勞,将他父親送入太廟,他也應該明白的。




一腔過于濃烈的恨就此落空,像被抽走了脊骨。那這一腔過于濃烈綿長又持久的感情,又該放在何處呢?




方才溫杳撥過的燈芯又淹在了蠟油裏,燈光逐漸又昏暗起來。岳旬在燭火中擡起頭,這樣昏黃的亮度,恰巧能讓他在燈下用細細描摹出溫杳的眉眼。




父親,孩兒實在不孝。




岳旬在心中暗嘆。




岳家大抵是要斷子絕孫了。




作者有話說:




那這一腔過于濃烈綿長又持久的感情,又該放在何處呢?他只能愛他。




快樂五連更結束,如果下次沒榜的話更新時間為下周一,有榜跟榜走哈。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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