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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三十三章:臬司衙門 “你們要拿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臬司衙門 “你們要拿




“奴家并非什麽千金小姐淪落泥沼, 乃是窮苦人家出身。”鳴翡一手抱着琵琶,後背板正,毫不閃躲地直視薛琮的眼睛, “五六歲上母親病得起不來床,又遭了旱。地不能賣,不旱的時候那就是家裏的指望;哥哥弟弟是男人,更不能賣,那只有賣我和妹妹。”




薛琮有些心虛不敢看她,他知曉這是說《響翠傳》。




響翠是千金小姐,于薛瑜有救命之恩。官宦千金,富商大賈,在響翠淪落之前原本就是門當戶對的。




可鳴翡不是。




“奴家還要攢銀子贖身呢。”




鳴翡這幾句話說得坦然,聲音不大,底下所有人卻聽得清清楚楚。




無一人再言語。




岳旬更是仿佛讓人當衆扇了一耳光。他聽旁人談論《響翠傳》本就有些尴尬, 更別說聽見這樣的話——官宦之家淪落泥沼的是他自己, 是響翠,根本不是鳴翡。




他平時自诩不是自怨自艾之徒,可竟一時間沒留意在筆端露了端倪。他只顧以響翠之酒杯澆自己心中之塊壘, 其實不過就是自憐,總覺得這般才足夠凄美、足夠傳奇, 可從來不曾想過真正的鳴翡究竟處在怎樣的境地。





下九流的鳴翡足夠坦然。




他平日讀書明理, 自诩心懷天下, 關切民生疾苦, 将“設身處地”挂在嘴邊。可事到臨頭, 他卻連一個近在眼前的風塵女子的真實境遇都未能體察,反而用自己的文人趣味去“美化”甚至“扭曲”了別人的苦難。




所謂悲憫、所謂慷慨,在真實的、為了一口飯而賣掉骨血的苦難面前, 顯得如此蒼白無力,甚至有些可笑。他素來瞧不起權貴麻木不仁,此刻卻發現自己也未能免俗。




他當初質問溫杳“不羞愧嗎?”




如今卻輪到他自己無地自容。




臺上的薛琮早已落荒而逃,回到了人群之中。底下站着方才起哄的人,根本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一種結果,尴尬不已,只好圍着薛琮笑鬧。




所說也不過是些“雖然鳴翡難得,但與她不相上下的女樂卻不知多少,大可不必在一棵樹上吊死”雲雲。




薛琮嘴角不自然地扯動一下,強自将飄散的魂兒拽回軀殼。他眼神仍空茫地落在酒盞裏,卻已下意識避開方才令人窒息的話題,嗓音發緊地高聲招呼:“喝酒!都喝酒!”




姜令被這突如其來的靜默驚醒,殘存的醉意霎時褪去大半。他急忙朝船工揮手,聲音帶着不易察覺的急促:“快!往前開!尋些新鮮熱鬧的去處!”畫舫猛地加速,水聲嘩然,仿佛這樣就能将方才的插曲甩在身後。




甲板上僵住的氣氛被這動靜攪動,衆人如夢初醒,忙不疊地重新堆起笑容,高聲笑鬧,酒杯碰撞得愈發響亮,慶賀聲、嬉笑聲刻意地放大了數倍,幾乎要掀翻船頂——書生們慶賀金榜題名,勳貴子弟炫耀新得的美差,每個人都試圖用喧嚣填滿那片刻令人難堪的真空。




岳旬混在人群中,仰頭灌下一杯又一杯。醇厚的酒液燒過喉嚨,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濁氣。畫舫在河心交錯,人影晃動,不知何時,薛琮的身影已消失在觥籌交錯間,連帶着方才的波瀾,仿佛都被新上船的客人帶來的熱浪所淹沒。




岳旬的酒意已徹底湧上面頰,視線開始模糊。就在這時,一個粗粝的聲音如同冷水潑面,猛地炸響在喧鬧之上:




“哪個是岳旬!”




他猝不及防,醉意朦胧中下意識應聲:“在這。”




話音未落,一群頭戴大帽、身着皂服的兵士已如黑雲壓城般圍攏過來,沉重的腳步聲踏得船板悶響。為首那人不由分說,鐵鉗般的手掌已重重捏住岳旬單薄的肩頭,力道之大,讓他痛得瞬間清醒了幾分。




“岳小公子竟在此處逍遙,心夠大的。”那聲音帶着毫不掩飾的譏諷。




岳旬猛地掙紮起來,酒意化作一股狠勁:“你們是哪個衙門的兵?拘捕的簽子又在何處?憑什麽胡亂抓人?”




一旁的姜令眼見此景,方才強壓下去的酒意混着血氣轟然上頭。




他原本是個好捏的綿軟柿子,誰知酒壯慫人膽,竟催使他做出了從前從未做出過的舉動——當即将手中酒杯狠狠往桌上一磕,厲聲喝道:“我是慶國公次子,且不說我父親祖上的從龍之功,便是我兄長,寧王見了也要親親熱熱叫一聲表哥!這是我包來的船,船上都是我的客人,你要逮的更是我拜了把子的兄弟!你們是什麽東西,也敢觸姜家的黴頭,在我的船上随意拿人!”




“原來是姜二爺。”那人冷笑一聲,毫無懼色,反手擲出一物。




那東西叮當作響,在地上翻滾數圈,赫然是一支黑漆漆的臬司衙門拘捕簽!




“那便不用麻煩了。我們是臬司衙門的!有人舉報岳旬乃罪臣之子,本不該院試中榜,如今竟混入了國子監名錄,必有徇私舞弊之事!姜二爺,你夥同三位同鄉為他作保參加院試,一樣逃不脫乾系!”




他聲音陡然拔高,獰笑着環視四周:“科舉大事,國之根本!莫說是慶國公的兒子,就算是他寧王的兒子攪進來,也是‘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周圍兵士聞聲而動,如虎狼般擒住了岳旬與旁邊幾人。




“姜二爺,得罪了!哦,還有您這位‘拜了把子的兄弟’!”




姜令剛才還鼓着氣如同一只好鬥的公雞,如今跟讓人戳漏了一般,當場洩氣。可他思前想後,還是着急忙慌地叫嚷着:“曲燈!曲燈!去告訴我母親,說她兒子要死了!讓她不必忌諱父親知曉了要打斷我的腿,速速告訴父親來救我!”




周遭的人已經亂了起來,胡亂在甲板上奔走。曲燈伶俐,聽了姜令的話就往外沖,奈何還是被人群沖得左支右绌,險些就要跳不下船。




其餘那三位同岳旬姜令“五人互保”的同鄉自然也在姜令的邀請之列,剛巧在船上,兩人吓得面如死灰。當初是姜令來找他們作保的,只說還有一人是自己的發小,可沒說他這位發小竟然身份這樣敏感。




看着慶國公的名頭,姜令的身份,誰敢多嘴?又有誰能想到要多嘴?




今日被當衆逮住,才知此事的利害。




這幾個士子年紀都不大,也不過就是十幾二十歲年紀。猛然遇見這樣的事,腦中想的不是自己的功名恐怕要完蛋、就是今後怕要吃牢飯——這對他們來說那可不就是天大的事?




于是全都面色慘白,兩腿都抖了起來。




反觀岳旬,竟然莫名冷靜下來,熟練地一伸脖子,準備讓臬司衙門給他枷走。




該來的總算要來,他父親這件事自康王造反之後又黑不提白不提這樣久,溫杳那裏也總是含糊其辭,憑他自己去查更是難如登天。如今聽聞是因着這種原因讓人枷走,反倒心裏的石頭落了地。




該來的總會來,今日鬧出來,總比這麽一直吊着要好。




只有一件事讓他不曾想到——方才來人說自己是臬司衙門的。




怎麽會是臬司衙門來拿人?




若來拿人的是錦衣衛、抓到北鎮撫司審問、關诏獄,這一套流程他不可謂不熟悉。錦衣衛拿人,那是皇權的意志,是大胤掌權的人要拿他。這套流程通常沉默且不容辯駁,若是真想捏死他,也不過是動動手指那麽簡單。




可若是臬司衙門……




臬司,全稱“提刑按察使司”,主管一省刑名、按劾之事,說白了,是地方上的最高司法機構。它拿人審案,需依《大胤律》程序,講求人證、物證、訴狀。




也就是說說他“身份不應參加科考”“舞弊”這事還囿在南直隸,甚至還不曾上到中央。此事再往上報,進了中央那也不過是走三法司的路子,最嚴重的場面,面對的不過是刑部、大理寺、都察院。




顯然,非是溫杳出手。溫杳若真想用強權處置他,何必兜這樣大一個圈子,自下而上由南直隸臬司衙門向他發難。




這是文官的場子。




既是文官,那便要遵循律法、講求實證,再加上操縱輿論。這就意味着對方至少在明面上,必須拿出他“徇私舞弊”的實證,要遵循《大胤律》中關于科場與戶籍的條款。




想及此處,岳旬幾乎要冷笑出聲。




他倒要看看,這群人究竟要怎麽對他出手,又打算怎麽用律法的手段至他于死地。




他穩穩站定,看向那為首的衙役,眼神裏已沒了慌亂,只剩下沉靜的審視。




“不勞費心,”岳旬開口,聲調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周遭的嘈雜,“我們自己走。”




那衙役眉心一擰,面上橫肉跳動,張口欲再叱罵。




可岳旬沒給他這個機會。




少年人的聲音輕輕的,在夏夜如同淬冰,聽得人莫名汗毛倒豎:“你們要拿的是我。即便不客氣,我又能如何。”




他話鋒微轉,視線掠過為首衙役的面龐。




“可即便罪名坐實,姜二爺至多不過斷了科舉仕途。你若此刻執意折辱于他……”他頓了頓,擡眼看人,竟然兩眼一彎微笑起來,“待此案了結,不知慶國公府,會如何‘回報’你今日的格外關照?”




那衙役到了嘴邊的呵斥被硬生生堵回去,緊緊按住腰間刀柄,不說話了。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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