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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四十一章:鐵騎婦孺 短短兩年,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鐵騎婦孺 短短兩年,




就着催命一般的鼓聲, 廬州城內碩果僅存的兵卒瘋了一般套上罩甲拿起刀兵,一時間滿城只聽見“嗵嗵”的腳步聲。




除卻徹底下不來床的,廬州城內凡是還能拿刀兵的都上了陣。老兵的牙齒搖搖欲墜, 才死了父親的‘長丁”也就剛抽出個少年的樣子。




輕傷者持弓登上城牆,将全部的彈藥堆在幾門重炮周圍。




陸明煙身先士卒,取了鎬頭,領着一隊人馬就打算出城鑿冰。




後面一個炮手吊着一只胳膊,着急忙慌拽着她,語無倫次:“陸總兵!我們的開·花·彈都要用光了,一會兒騎兵沖過來拿什麽打?”




陸明煙鎮定非常,面無表情,好似在說明日的早飯:“還有火藥嗎?”




“有。”炮兵瞥了一眼身後的同袍,斬釘截鐵,“陸總兵前幾日讓省着用, 火藥倒是省下來不少。”




“那就好辦。”陸明煙神情認真又篤定, “開·花·彈用完了就上鉛彈,鉛彈打完了不行就往裏塞石塊。只要不下雪,紅夷、威遠的火繩還能燃, 就打到不能打為止。”




“大炮火铳用不了了城上還有弓箭,弓箭射完了還能再燒桐油、撒石灰。”陸明煙把鳥铳往上又背了背, 拿着鎬頭就要往城外出, “一直打到北鞑這次退兵。我往金陵送了八百裏加急, 援軍不日便來。”





聽見“退兵”兩個字, 又見陸明煙的神情沒什麽變化, 那炮兵終于把那句“能打贏嗎”咽回自己肚子裏。




能打贏,他們一定能撐到北鞑退兵援軍趕來,他還要回家娶媳婦呢。




陸明煙不敢看他的眼神, 悶着頭城下跑,路十一那小孩亦步亦趨地跟着,也跑得滿頭大汗。




“路十一。”陸明煙忽然叫住了他,急促的腳步也沒止住她嘴裏的話,“交代給你個任務,能完成嗎?”




路十一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可還是拼命點頭。




陸明煙一手摸了摸袖籠,給他擲出去一個東西,路十一手忙腳亂接住了,一看竟然是陸明煙的私印。




“給他備馬!”陸明煙仰頭高喝了一聲,繼續吩咐,“一會兒給你一個小旗的兵馬,我們來拖住北鞑,你想盡一切辦法趁亂突圍。務必到金陵城,把我給你的東西送到寧王手裏。”




路十一又拼命點頭,陸明煙的語氣和平時安排他去傳令時別無二致,可他莫名就是有些上不來氣。




“好,既然你答應下來,那我就放心了。”說話間,便有人牽了一匹馬過來,陸明煙把缰繩往路十一手裏一塞,“走吧!”




回過頭去定睛一看,給路十一牽馬的竟然是先前那戴白花的婦人,嘴唇凍得乾裂。




“翠姐姐,先随衆人去城南避避難吧。”陸明煙見了她,不得不停下腳步,上前去攜住她的手,“這裏太靠前了,那邊安穩些。萬事有我呢。”




“怎麽,有你陸總兵,就不能有我們姐兒幾個?”翠姐沒抽回手,反而就着這個姿勢,伸出另一只胳膊想去攬陸明煙的肩膀,卻發覺需要微微踮腳了。她愣了一瞬,才恍然驚覺,這個幾個月前還與自己差不多高的“陸小将軍”,不知何時已悄然蹿這麽高了。




陸明煙正是抽條長個兒的時候,短短幾個月,已然比翠姐高了快有一個頭。她已然是個高挑的成人身量,只是兩肩還孩子樣的單薄,頂着張尚未褪去稚氣的少年面龐。




翠姐想起自家的小妹妹,沒的時候也就是這個年紀,在鞑子手底下扯破了嗓子一聲又一聲地叫娘,喊的人肝腸寸斷。




而她們已經快想不起來陸明煙其實也是個半大姑娘了。




翠姐的眼眶有點濕,可是還強逼着自己笑了出來:“要是想走,我們早幾個月城門未閉時就走了,何必留到這種時候?”




“我們都念你的恩。”她抹了一把臉,把那點泛着寒意的濕潤從臉上抹走,“可這廬州城裏,我們姐妹幾個還能憑雙手掙一份乾淨飯吃,能挺直腰板走在街上,夜裏闩上門不用提心吊膽,都是因為有你在。”




“妹子,我們心裏都亮堂着呢。”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身後——不知何時,十幾個同樣頭戴白花、衣着簡樸的婦人已靜靜聚攏過來。她們有的牽着更多的馬匹,有的兩人合力扛着捆紮好的鐵箭,有的背着裝滿土石的麻袋。沉默地站在那裏,好像一片初春時候抽出來的葦子草,看着好像迎風便倒。




可只有真正見過葦子草的人才知道,其實草葉柔韌異常,面對寒風的時候,就算吹的彎下腰去,卻也扯不斷、折不爛。




“更何況我們是廬州府各衛所的軍戶!祖祖輩輩的名字都刻在黃冊上。沒有死了丈夫就只知道抱着孩子哭的道理。”翠姐堅定地望着陸明煙,松開她的手,示意她大可以放心奔赴城外,“我們都撐得住,也都有得用。廬州也是我們的廬州,你盡管去做你該做的事,城頭有我們看着,滾木礌石、箭矢火藥、熱湯飯食,一樣都少不了。”




說罷,她上前半步,如同長姐為即将遠行的妹妹整理行裝般,伸手替陸明煙把肩上那杆沉重的鳥铳背帶往上提了提,捋順,動作熟稔而溫柔:“去吧,你也放心——萬事也有我們呢。咱們一定打得退鞑子,一定能為廬州城的亡魂報仇雪恨!”




千言萬語堵在陸明煙心中,塞滿了她的胸口,堵得她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她迫切地想要對翠姐說些什麽,可一張口,冒出來的只有迎着冷風四散的白氣。




寡言少語如陸明煙,也知這一刻的情分重于泰山。




可她最後還是什麽都沒有說,只是朝着翠姐重重點了點頭,萬般篤定地朝她一揮手。




那是叫翠姐“放心”。




而後不再耽擱,握緊了手中刀兵,領着身後廬州城服色各異、甲胄都快湊不齊的駐軍,奮力朝前奔去。




黑壓壓的騎兵踏碎了夜色,和着北風一同逼近。




陸明煙沖出城門,忽然覺得身後腳步數量不對,猛然一回頭,發現身後跟着遼東鐵騎殘部的全部兵馬,領兵的正是龔老四。




龔老四頂着個鼻青臉腫的腦袋,就是不往陸明煙臉上看:“那群狗鞑子的騎兵你們不熟,但跟我們遼東軍是老對手了。別看他們重騎三千,過得了淮河可未必過得了江。”




兩年以前,他們還是大胤的精銳,鐵騎過處,勢如破竹。




可他們如今是天下的罪人。短短兩年,天翻地覆,明明屈指可數的一段歲月,卻竟然久遠得好像恍若隔世。




“等這仗打完了,我立刻滾回金陵告老。”龔老四忽然咧嘴,露出一口黃牙,牽扯到傷口也不在乎,“你給我買田置地,剛剛說好的。”




陸明煙長吸了一口氣,此時此刻,她也許該說一句“保重”,可她什麽也說不出。




若無援軍,廬州淪陷只是時間問題。就算廬州守不住,也務必戰至最後一刻。如今他們能撐一日,便是給金陵争取一日的時間。




京師淪陷兩載,半壁江山已淪落敵手,除卻背後的金陵,大胤已經退無可退了。




可誰也說不出這句話來。




陸明煙終于把那口寒氣暖熱,吐了出來,言簡意赅:“好,一言為定。”




龔老四調轉馬頭,面對集結的袍澤,聲音沙啞卻穿透寒風:“兒郎們!讓鞑子睜大他們的狗眼好好看着,咱遼東鐵騎,是怎麽個沖鋒法!”




七零八落的遼東鐵騎披甲上陣,勒馬上前,就着龔老四的話打呼哨。




龔老四舉起手上的三眼神铳,仰天大笑:“老子是遼東軍!你爺爺我是遼東鐵騎!”




缺胳膊少腿的遼東軍翻身上馬,目如寒星。腰間雁翎刀兩年未磨,背上火铳許久不響,可只要跨上馬去,他們就好似同當年一樣銳不可當。




重蹄叩擊冰層,咔嚓作響,戰馬在光滑如鏡的冰面上掙紮維持平衡,騎手們俯低身軀,目光如鐵,死死鎖住前方。




幾乎在同一刻,地平線上那道吞噬一切的黑潮,驟然加速。悶雷般的蹄聲滾滾而來,霎時間就碾過冰原,幾乎要穿透所有人的耳膜,攥住他們的心髒。




江南人觀錢塘大潮,謂之天地之威。眼前這番景象,不外如是。只是如今潮頭并非水流,而是兩撥決計死戰的人馬。




路十一不敢回頭,他顧不得吹面的北風,狠狠咬了一下牙,一夾馬腹飛竄而出。




在他偏過頭去不看的方向,兵馬數萬,重騎上千,踏冰而來。




隆靖二年九月廿五日夜,北鞑率兵卒數萬,自冰上馳攻廬州府。廬州府守軍鑿冰十五裏為壕,列陣以車循衛之。




北鞑先于廬州城外冰面遭遇殘存的遼東鐵騎。遼東鐵騎逆沖于敵鋒之上,在冰滑之地血戰竟日,人馬皆疲,刀甲盡赤。




冰面朔風淩冽,火繩難燃,藥室潮冷,火铳大炮皆不得用。雖寡不敵衆,亦堅守未退,激戰至廿七日辰時,天降大雪,冰壕彌合,最終無以為繼。




廬州府淪陷。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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