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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九十五章:人間鬼哭 “我的哥兒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5章 第九十五章:人間鬼哭 “我的哥兒




這位揚州知府簡石非常有意思, 賀霄表達過推拒飲宴只想先辦差的意思之後,他反而表示為何不能一邊飲宴一邊辦差?吃着飯就把公務的消息互相通氣理清楚,豈不省事?




賀霄自然無法理解, 包括岳旬在內的餘下六個人也無法理解。吃飯就是吃飯,辦差就是辦差,就算飲宴時候言及公務,那也只是聊些見解說些看法。真把公文搬到飯桌子上去,不怕把菜湯潑在上面嗎?




哪有這樣的!




欽差這般勸阻,簡石當然大聲贊揚,覺得有理。當即就拿出揚州府各縣清丈好的土地數目和人口戶籍數量來,讓賀霄過目。只要賀霄往上通報,撥的銀子一到賬,立即就能安排人下去辦事,贖買土地、新造戶籍!




幾位欽差将這些公文細細過目, 看着倒是條分縷析沒什麽問題, 幾乎都能要誇贊一句揚州知府的辦事效率了。




眼見着欽差說不出話,簡石再次發出邀請,要幾位欽差同他與揚州衛指揮使、揚州守備太監一同用飯。按簡石的話說, 這不過是家常便飯而已,而且幾位上差和他們幾個推行國策時只怕還要共事很長一段時間, 互相熟悉吃個便飯也是好的。




還望幾位上差不要推拒。




鎮守在江北的勳貴, 譬如揚州的定國公, 管的是節制兵馬領兵打仗。為了避嫌, 一般是不好太乾預政務的。可屯田守備, 掌管軍戶,那可是揚州衛指揮使和守備太監的分內職責,大家湊在一起吃吃喝喝聊聊公務, 确實是在正常不過了。




他再三邀請,賀霄當然想一推四五六,但是初來乍到的,就算心裏有些懷疑也不好一開始就沖着人揚州知府發難。更何況簡石堅持己見,賀霄實在推脫不得,于是只能應下幾日之後赴約。





既然推無可推,岳旬只好趁着這幾天的時候抓緊時間“出城看看”。他隐晦地過問了一下除卻賀霄之外的幾個人,兩位主事要聽各縣的彙報,兩位給事中要寫奏章遞回金陵,問來問去,竟然只有那個兵部的觀政進士無事可做,答應了岳旬。




好嘛,賀霄一個人領兩個初入官場的生瓜蛋子,這能成事嗎?




岳旬不禁産生了擔憂。




可再擔憂也只有這樣了,三個人都只随意揀了件樸素的直裰,收拾停當,出了揚州府城。




時近四月,麥子正在灌漿,本該是滿目青翠的時節。可岳旬站在城外高處望過去,田裏的青色卻稀稀拉拉,東一塊西一塊。簡直如同瘌痢頭上的毛發,費盡心思也蓋不住頭皮。有些田看着好像是種了,野草長得比麥子還高,風一吹那叫一個草浪滾滾。




江北揚州竟然讓人生生看出一副北地“風吹草低見牛羊”的光景。




靠近官道的地段倒是種得齊整些。




城外到處聚散着些無地可種的流民,路邊三三兩兩坐着躺着的全是人。有氣無力,見路上有人來了只有兩個眼珠子還有力氣動一動,其餘時刻一概躺着挺屍。城外是設有粥棚的,每天去喝一碗稀粥,灌個水飽,又能撐過一天。好在如今天暖和,幕天席地的也死不了人。




北鞑每次南下都大行搶掠,幾次犁庭掃xue,不知制造出了多少逃民流民。流民們扶老攜幼,又走不快,能走到牆高城堅的揚州府城附近,已然算得上是僥天之幸了。




揚州離前線近,這般蕭條景象,想來已是簡知府盡力維持後的模樣。該安置的安置了,該設的粥棚設了,官道兩旁該種的也種了。但凡面上能交代的,都交代得過去。實在看不下去的,要怪也只能怪北鞑。




縱然暫時是挑不出錯處,可随行的觀政進士還是眉頭緊皺,擡腳就要去找幾個在路邊挺屍的流民問話。




“等等等等,先不忙。”岳旬眼見着他要上前去,趕緊把人拽住,“一會兒你去了,是打算怎麽說?”




那觀政進士比岳旬大不了幾歲,才領了差遣,正是想要放開手腳大乾一場的時候,見岳旬攔他,更覺得奇怪:“自然是說我們領了聖旨下來辦差,皇恩浩蕩。先詢問近況,而後規勸其或納入軍戶,或遷至江南做工啊!”




幾人今日打扮一切從簡,稱得上一句樸素。可三個人雖然不曾養尊處優,但到底吃的是官糧,看起來都是一副整潔有素不經風霜的模樣,在周圍癱倒挺屍的流民中,還是太過顯眼了。




岳旬早就發現,那些人自從見他們來,眼珠子無論怎麽輪轉,若有若無還是盯在他們身上。于是岳旬偷偷在那觀政進士的耳邊道:“興生兄莫不是忘記我們出城是來做什麽的了?我們是欽差,上差從金陵來,自有走的時候,可他們還是要同各地地方官打交道的。”




貿然上去問,只怕什麽都打探不出來。




羅興生怎麽也是兩榜進士,是聰明人。只是缺乏經驗,腦子一下沒轉過來,岳旬一提點立即就明白過來:“那我們扮成什麽身份好呢?”




一提這個,賀霄也犯難。




扮平頭百姓定是要穿幫的,可若是行商……現在行商都往江南走,哪有眼巴巴往江北前線跑的,那不是傻子嗎?




天下哪裏有這樣的冤大頭?




岳旬思量半天,記得薛琮說過,等回家看完祖業,會立即派出底下人到江北來探查,接應南遷進工廠作坊的百姓。若如此,扮成他手底下的人,看起來倒是更合理些:“我有個想法,不知可不可行?”




賀霄與羅興生一齊回首:“說來聽聽。”




“我有位相識,是金陵的皇商,姓薛,家裏頭是松江府做棉布發家的——大家應當都聽過他的名號。他名下産業遍及江南,如今正要派人來江北,接應南遷的百姓。”岳旬斟酌着詞句,“咱們若扮成他手底下的人,倒是個現成的身份。”




賀霄點點頭,沉吟一陣:“只是我們手中并無他商號的憑信。”




“問老百姓兩句話,恐怕還想不到查憑信上面。”岳旬擺擺手,“更何況皇商手下人多了去了,底下的夥計互相不認識也是常事。咱們只說奉命先行探路,等後頭的人到了再彙合,糊弄幾日足夠了。”




羅興生頭回出來辦差,心裏沒主意,光往賀霄臉上瞟。賀霄沉吟片刻,終于拍板:“那就這麽辦。”




于是三人約定,賀霄扮作“掌櫃的”,岳旬和羅興生扮作跟他跑腿的夥計。




靠得離人近了才聞見一股行将就木的糜爛腐朽氣。地上躺着的是個老漢,瘦得皮包骨頭,顴骨高高突起,眼窩深陷。聽見腳步聲,他眼珠子轉了轉,落在岳旬身上,片刻後又移開,沒什麽反應。




岳旬蹲下來,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常些:“老人家,跟您打聽個事兒。”




老漢并不言語。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忽然嗤笑一聲,撐着地坐起來。岳旬這才看見他一條腿拖在地上,使不上勁。




見人都沒反應,岳旬也不嫌尴尬,擡手就是介紹賀霄:“我們是江南那邊商號派來的,接應流民到江南做工去。我們掌櫃的先來看看情形,如今就是想問問,城外流民多少?”




流民不在籍,這麽問也是常理。




“多少人?”老漢終于開口,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裏硬擠出來的,乾澀,嘶啞,“你數數路邊,有多少就多少人。”




答非所問的一句話,果然這些流民已經非常警惕了。




“數嘛,無非就是稀湯不夠喝了,要料理我們呢。”剛才嗤笑一聲的年輕人終于望過來,神色譏诮又麻木,“死在鞑子刀下也是死,餓死也是死,讓狗官給剁了也是死。無非就是個死嘛!”




“什麽意思,官府還敢明目張膽地坑殺流民嗎?”羅興生騰地一下就跳起來了,眉頭越皺越緊。




“那可能不會,鬧得太大了他臉上不好看,要丢官。”那年輕人一邊說話,一邊拿眼睛去看旁邊的年輕女子,一直跪坐在他旁邊不說話,眼神空空的,背對着人在地上壘石頭,“但什麽遷民又是什麽好事?打包把我們賣了好賺幾個錢嗎?”




“不對!”壘石頭的女子忽然尖叫了一聲,聲音凄厲。聽得在場三位上差齊齊一個激靈,六只眼睛全部看過去。




年輕男子突然就拖着壞腿掙紮着爬起來,連滾帶爬往她身邊撲,奮力要将她拉過來蓋住眼睛。




可是這年輕小夥子竟然沒把她拉扯住。




她忽然尖叫起來,聲音尖厲得刺耳,整個人往後縮成一團,拼命往後退,仿佛那些石頭會咬人:“不要過來!不要過來!”




漫無目的地尖叫一陣過後,她忽然又撲向方才那堆石頭,語無倫次地伸手在裏面刨,指尖霎時間就見了血:“我看見哥兒了!我看見哥兒的頭了!”




“娘在這裏!娘在這裏!我的哥兒呀!”她在石頭堆裏刨了半天,忽然捧起一塊沾了血的石頭,緊緊貼在胸口,涕淚橫流,在布滿土灰的臉上沖出一道一道的小溪,“我的哥兒啊!你的身子到哪裏去了!”




瘸腿的年輕人終于連滾帶爬把她摁住,狠狠箍在懷裏,那女子還在抱着一顆沾血的石頭嚎啕大哭,渾身抽搐不止。她可能沒吃什麽東西,嚎啕了一會兒很快就力竭了,渾身痙攣地在瘸了腿的男子懷裏上下倒氣,瘦骨嶙峋的胸脯連呼吸時的起伏都是極輕微的。




方才問話的三個人全都沉默了,一句話也說不出。




只有頭,沒有身子的孩子;一圈一圈成山壘摞的頭顱。那能是什麽呢?她看見的還能是什麽呢?




京觀。




把砍下的頭顱一顆一顆壘起來,這就叫京觀。頭顱鋪底,頭顱壘高,一圈一圈往上收,最後壘成一座塔。擺在城門口,擺在官道旁,擺在那些活着的人必須經過的地方。




兵士京觀已經足夠駭人聽聞了,可看那女子的年紀,孩子怎麽樣也不像是能當兵的歲數啊!




那是拿孩子頭壘的京觀。




似乎是想明白了什麽,羅興生忽然捂住自己的嘴乾嘔起來,賀霄默默閉上了眼睛。




岳旬用盡渾身力氣,才盡力讓自己胸口的氣息平穩下來。他蹲下身子,抖着手從懷裏掏出一塊乾餅——他師母給帶的乾糧。拿出水囊,把乾餅掰成小塊,遞在那年輕男人的手裏:“給她喂一點食水吧。”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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