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2章 第九十二章:情深義重 “我真心實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2章 第九十二章:情深義重 “我真心實
方才正演到興頭上的岳旬一個卡殼:“嗯。”
“那輪到我說了。”溫杳十分平靜地開口, 擡頭遠眺,“從前我當你是個孩子,沒注意到你起了那樣的情思, 是我的疏忽。不管我今日怎麽說我從前沒有那一份心思,都沒有用,此事确是我的不對。”
岳旬沒料到寧王殿下反思了幾個月,還真能開口認錯道歉。方才開口一瞬間之後想好的各種胡攪蠻纏的,企圖貼溫杳更近的話,這會兒就全塞在嗓子眼裏,一個也蹦不出來。
“你是皇極殿前唱過名面過聖的好兒郎,今後當進翰林院,入內閣,本就不該與我這樣的人有什麽結交。如今有了結交便罷,但既起了這般的心思, 那便是我折辱了你, 棄你的前程不顧。”
“到時旁人怎麽說你?‘為了權勢聲望,以色侍奉攝政王’?你是個清清白白的好孩子,我怎麽能看着你落入此等境地。你若是與我這樣的人沾上了邊, 便對也是錯,錯也是錯。”
岳旬從未聽過金尊玉貴驕矜自傲的寧王殿下說出這樣的話來, 一股不知何處而來的酸意登時将他從頭灌到了腳, 而後從鼻腔眼眶溢出來:“可我不在乎!”
“我在乎, 旬哥兒, 可我在乎。”溫杳很淺地笑了一下, 幾乎可以算得上是苦笑的,岳旬覺得自己分明在他眼中看到了從前沒有過的情愫,“我允不了你什麽的。尋常夫妻的名分、一個在仕途上對你有助力的得力岳家, 還有生兒育女的權利。這都是尋常人都該有的東西,我憑什麽自私到要你為了我心甘情願放棄這些?”
岳旬默默盯着溫杳的眼睛看。溫杳眼睛顏色淺,月光灑下來,有種琉璃琥珀一般通透的之感。這樣的時候,倘若有什麽隐藏的情愫,在如水的月光之下都無處遁形。
他覺得他分明在溫杳的眼中,看見了什麽帶苦帶澀難以言說的東西。
“皇叔當我沒有想過這些嗎?”岳旬收斂起那一副故意為之的表情,萬分認真就萬分鄭重地看着溫杳,“自從我明白自己心意的第一天起,所有你說的這些問題,我都慎重考慮過。我不在乎有沒有什麽能給我仕途上助力的岳丈舅兄,也不在乎身後留什麽後嗣。”
“皇叔既然從前說我大逆不道滿口夢話,便應當知曉我是個什麽貨色。”岳旬止住了溫杳要繼續開口的話頭,自顧自往下說去,“既然有了這種念頭,單是藏是藏不住的,總有一日我可能就要為自己的念頭自己的理念,舍出一顆頭顱去。若有什麽妻兒後嗣,不反倒連累人家嗎?就算我與皇叔之間沒有這份情誼,我也早這樣打算好了。”
“那你父親泉下怎麽看我?他當初那樣悉心教導我,我卻與他唯一的兒子做這樣的事情。”溫杳行伍出身,便是在金陵也随身挎刀,他說話的時候,就無意識地摩挲着刀鞘,讓刀鞘上的紋路在手指尖上硌出些深深淺淺的痕跡,“我總不能忘恩負義吧。”
說到父親,岳旬确實一噎。不過很快他就再次回過神來,斬釘截鐵道:“那也是我不孝,不乾皇叔的事。”
“不義”的那一位鼻孔出氣,不知道是“哼”了一聲還是笑了一下。
“不過倘若他知道了如今大胤是這麽個朝不保夕的近況……”岳旬說到此處有點卡殼,畢竟這兩年大胤也勉強算得上緩過一口氣,還說“朝不保夕”未免有點,無視面前這位兢兢業業焚膏繼晷的寧王殿下的勞動成果,于是輕咳一下立即蹦到下半句話,“他也只希望我能活得痛快吧……”
溫杳偏過頭去,不再和岳旬對視。這話說得溫杳直嘆氣,好半天都沒接岳旬的話。
“所以皇叔不必有折辱我的負擔。我倒也不是逼迫皇叔給我什麽名分,或者是糾纏皇叔非要求得個什麽結果。只是……事已至此,我總得讓皇叔省得,我是真心的。”
“我真心實意把你放在心上,想看見你,想待你好,想要你每天都高興。”
這種近乎迫切的剖白,這種把一顆真心捧在自己手裏捧到心上人面前的話,只有少年人才能不顧一切的說出來。或許岳旬在面對溫杳的時候确實有些不為人道的小心思,有那麽一些若有若無的想讓皇叔在多看自己幾眼的小技巧。
可他确實是一腔赤誠。
這樣赤誠的少年心意,這樣一個少年人滿心滿眼的喜歡,偏偏就是溫杳最擔不起的。他說不出話來,發愁地掐了掐自己的眉心。看着面前幾乎要指天指地指心發誓的少年人,溫杳的神色幾度變幻,最後還是不得不狠下心腸:“我自然知道你現下是真心的,誰山盟海誓的時候不是真心實意的?可萬一有一天你後悔了呢?一回頭發現路也沒得走了,抽身也抽不出去,你後悔了呢?”
“我今日聽了你說你不在乎,自然可以說幾句好聽的,見你往我身上撲也不知推拒,哄着你糊糊塗塗把這事答應下來,我們兩個罔顧人倫地混在一起。”
溫杳幾乎不知道拿那什麽表情面對岳旬了,于是只好把臉拉下來,扣一張他自己極其熟悉的人皮大面具上去,可他搭在刀上的手幾乎可以稱得上是慌亂的,拿手指在刀鞘上面來回刮蹭,仿佛沒有痛覺。
“可然後呢?往後怎麽辦?”溫杳一把捏住了刀鞘,木鞘中的雁翎刀都在咯咯楞楞地抖動,“等再過幾年,你的同窗同僚都兒女繞膝的時候呢?等讓人發覺了,戳你脊梁骨的時候呢?你今天當然都可以說你不後悔你不在乎,可我不得不為你考慮考慮!”
“不能真到了那一天,再去悔不當初吧?我不能把你一顆真心放到腳底下踩。”
岳旬不說話了。
其實原本今日岳旬是想借着先前裝瘋賣傻那個勁兒,問一問溫杳心裏有沒有他,只要溫杳心裏動一點妄念,那就不怕以後。可話說到這種份上,溫杳到底回不回應似乎也無所謂了。
按照溫杳今天這個話講,那不就是倘若他今天不管不顧答應了,那才是心裏不在乎不考慮,把自己的真心放腳底下踩;但凡是他有點良心有點動容,那就應該和自己遠遠地隔開來,再不提這個事。
那他還能說什麽呢?
岳旬一時間心裏五味雜陳,酸的辣的苦的鹹的全都打翻了,在他的胸腔內翻湧厮殺,誰也不放過誰。好一通翻江倒海,直弄得岳旬心裏疼得厲害,讓他不由擡起手來摁住了胸口。
好疼啊。
怎麽這麽疼呢?
岳旬幾乎有點恍惚。
溫杳眉頭動了動,好像沒料到這小崽子一下子能傷心成這樣。這和先前裝出來的那種“泣涕漣漣”“心如刀絞”不同,他還從來沒見過岳旬這臉皮比城牆還厚的牛皮糖能露出這種表情。
見他如此,縱然溫杳是個石頭做的心腸,也難免不動容。他沒事找事似的理了理自己的兩袖,琢磨着是不是把話說得太過了,是不是應該再安慰兩句。
岳旬感覺到溫杳擡起手來,幾乎是想像兄長一般拍拍他的背。可他握了握拳,最終還是改為摸了摸他自己的後腦勺,然後把手放下了。
他們一路走得很慢,夜已經深了,夜裏擺攤子的都已經收拾收拾回家,走在窮街陋巷之中,只能遙遙聽見幾聲犬吠。這條路大中小狗都有些多,平時岳旬是不大愛走的。他并不怕狗,只是一旦路過,百犬争相鳴叫,非常激烈,要把剛歇下的主人家全吵起來,然後給挨個開門給他道歉。
次數多了,實在有點不好意思。
可是這會兒兩個人全都心亂如麻,岳旬根本沒注意到他已經走到這條百犬巷中了!
一只熟悉的大黃瞧見有兩個不知道上規矩的兩腳裸蟲肆無忌憚地踏入自己的領域,即刻“汪”地大叫一聲氣壯山河躍出拐角,好宣揚一下此路是它開。
然後它就發現,那兩個人齊刷刷轉過臉來,盯着它看。
一動不動。
眼睛都不眨一下。
大黃的尾巴尖兒僵住了。背後的毛一根一根豎起來,豎到一半,忽然覺得哪裏不對。一陣涼飕飕的春風刮過去。
“嗚——”
它夾着尾巴,頭也不回地竄進了黑暗裏。
岳旬有點尴尬,他剛才表情有那麽狗看了都要跑嗎?
不過這一叫喚,他反倒回過神來了,實在不知該做什麽表情,于是只好面無表情:“我聽聞,皇叔近日在江北有些舉措,是要把江北的百姓或編入軍戶,或遷往江南,對嗎?”
話題轉換的太快,溫杳并不知他提此事是何意,只道:“嗯。”
“江北遷民”是将江北四鎮沿邊地帶的百姓,或編入軍戶,遷入衛所屯田戍守,分給田地、享受軍戶待遇;或遷往江南,由官府介紹進入工坊謀生,原有田産由朝廷贖買,收歸軍屯。
一為堅壁清野,使北鞑南下無所掠取;二為以民實邊,軍戶屯田可漸減漕運之費;三來,江南的絲綢棉布作坊,向來是海貿賺銀子的大頭,這些遷去江南的百姓自可謂工坊補足人手,江北百姓亦得遠離戰火,各安生計。
內閣差不多已經拟好章程,就待下派人手,各司其職了。
“那我求皇叔件事。”岳旬一抹臉,把胸中翻湧的情緒強行摁下,四平八穩地道,“我在翰林院每日修撰檢讨,确是清貴,到底做不了什麽實事。按祖制,諸位翰林是可以帶原銜入各部辦事的,如今江北遷民在即,兵部正缺人手。”
岳旬擡眼,斬釘截鐵道:“我要去江北。”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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