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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吃糠咽菜 岳旬氣不打一處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章 第七章:吃糠咽菜 岳旬氣不打一處來,……




岳旬趁夜摸回家的時候正是大年初二子時往後了。




紅色的碎紙伴着些碎竹片,密密麻麻參和在雪地裏,界限不明。明知是鞭炮,但岳旬卻還是沒來由看得有點惡心,這讓他想起淡紅色的水從丹墀上滾流下來,砸起一層一層的碎冰。




南渡的時候也是這樣。層層疊疊的屍體與凍成冰的血,糾纏、相容,逐漸變得面目不清,成山壘摞在雪地上。




這樣的場景他已經見得多了,卻怎麽也沒辦法看得習慣。




實在讓人有些作嘔。




他撐住膝蓋,長吸幾口氣,想緩一緩。




“去!去!去!”那門忽然“嘎吱”一聲開了,露出一張溝壑縱橫的老臉來,揮着一根老長的掃帚,不管不顧往他身上拍打過來,“怎麽陰魂不散一樣還來!大過年的還在別人門口蹲着,自己不回家就算了,別耽誤別人家過年!”




岳旬本來跟個鹌鹑似的縮在屋檐下,莫名其妙挨了一掃帚,撲撲騰騰往外頭避着:“周伯!周七伯!”




周七聽見聲音,愣了一下,睜着一雙昏花的老眼把穿着親衛服制的岳旬上上下下打量了個遍,終于看清了來人。他“嘩啦”一下丢了掃帚,沖到岳旬面前,扶住了他的肩膀:“大哥兒!”





“我還以為那群人又來了呢!”




“是我,活着呢。”岳旬苦笑着,見周七已然渾身顫抖,幾乎擔心得要說不出話來,不由拍了拍他的手以示安撫,“你家哥兒福大命大,死不了。”




周七的老眼裏登時就湧出眼淚:“若是哥兒也出了事,孤零零留我一個人,那老奴還不如去了……可就算我死了也對不起姑娘和姑爺啊!”




周七的女人是岳旬母親的乳母。




岳旬一面安撫着周七進門,一邊警惕地環顧四周,小巷子裏安安靜靜的,連狗都睡着了,輕輕打着呼嚕。




看來确實沒有人在監視他家了。




岳旬揣度着周七方才的反應,他不在家這幾日應當總有人來家門口守着,穿得應當是與自己差不多的服色——不是錦衣衛、就是遼東軍。




不管是誰,總之都是朝廷的鷹犬——都是寧王的人。




岳旬關上了大門,朝着周七比劃了個噤聲的手勢,悄聲道:“周伯,一直在門口守着的人是何時走的?”




“今日……不對,已經過了子時了,應當是昨日。”周七看岳旬眼色,立刻壓低了聲音,“昨日晌午過後就一直沒見了。我不放心,出來看了好幾次,方才看見大哥兒還當是那群鷹犬又回來了。”




昨日。




岳旬心中咯噔一聲。




昨日正月初一,寧王府上籌備年節,正忙亂着,他就趁着這個當口跑了。




他說怎麽逃走的時候這麽順利,還當自己有多聰明呢。




他今日剛動了逃跑的打算,溫杳後腳就撤了他家門口監視的人,這哪裏是他趁亂跑出來,這分明就是溫杳放他出來的!




岳旬的心又擂鼓似的打了起來——他這是貓抓老鼠、遛着自己玩呢!




今日看似放他一馬,等來日玩膩了自然就一刀宰了。




心跳的聲音越來越大,激得岳旬煩躁起來,只覺得磨牙吮血不能解其恨。




“哥兒?”周七見岳旬不回話,有些着急,握住了他的小臂,“大哥兒走了這麽幾日,是不是又是因着中丞大人……因着姑爺的事?都已經過去這麽久了,是要論罪還是要追撫,總該給個準話啊!”




“是因着父親的事。”岳旬猛然被喊回了魂,一擡起頭來,瞳仁星子一樣在夜裏閃着光,總讓周七覺得像是年輕時候在野地裏見過的狼,“尚沒有定論,如今沒有定論便是最好的消息。兵部的塘報尋不到,又沒有旁的證據,這事兒是在六部九卿面前過了明路的,沒那麽好黑不提白不提混過去。”




他才說了兩句話,就覺得口乾舌燥,不由得咽了幾口唾沫:“想要輕易讓咱們認下這件事,恐怕沒那麽容易!”




周七不聽到罷了,一聽就覺得不得了,不知岳旬這幾日究竟受了什麽苦楚,為何穿着遼東軍的服制。他趕忙強睜着一雙昏花的老眼,仔仔細細把岳旬看了一遍:“大哥兒,你……沒出什麽事吧?”




“沒事,出不了事。”岳旬低下頭去,心跳不曾平緩,他怕讓周七看出異樣,只好別開腦袋扯謊,“只是東奔西走了幾日,實在是累得眼皮要打架了。”




“是老奴的不是了。”周七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去,岳旬眼下确實有些青黑,“大哥兒你先歇下,有什麽事明日起來再說。”




周七默默退了出去,只留岳旬一個人在房間裏。




蹦跳的心髒依舊鼓噪,不知停歇,岳旬給自己到了兩杯涼水,盡數喝了下去,依舊覺得口乾舌燥。他心裏煩躁,合衣仰躺在床上,聽着心跳像砸在床板上一樣咚咚響。




溫杳。




溫杳。




總有一天溫杳的權勢會日漸衰落,而他會踏進那個深不見底的漩渦。他們二人必然有一日将要“白刃不相饒”。




可偏偏是這種時候,岳旬的腦中浮現出的卻是溫杳的臉。




他在殿上崩了滿臉的血,垂着眼眸用衣擺将斷刃擦乾淨。那雙手上不知沾過多少鮮血,可擦乾淨了卻依舊白得發透。




淡青色的血管蜿蜒在手背上,青綠的枝蔓裏奔騰着的是兩族的鮮血,這兩種本不相容的血脈糾纏混合,磋磨二十載,才成了溫杳這樣一個人。




他合該是個怪物。




當他用這樣一雙手握住刀的時候,是不是無論殺向何方都算是屠戮親族?




岳旬的心跳依舊聒噪不止,将岳旬的血以相同的方式泵往全身。他被吵得翻來覆去、輾轉反側,甚至覺得自己的耳膜都被偾張的血流沖刷得鼓了起來。




溫杳。




都怪溫杳!




岳旬鯉魚打挺一樣呼啦直起身來,抱着自己的頭剛想嗷嗷叫喚就覺得可能要擾民。周七哪怕能把掃帚打出七七四十九路打狗棍法,那也打不過自家那個潑辣的寡婦鄰居,于是只好無聲地尖叫,“咣當”一聲又直挺挺砸在了床板上。




他裹着被子瘋狂翻滾着,像一條春天落雨時候破土而出的蚯蚓。




這該死的溫杳!




岳旬從沒想過自己第一回輾轉反側、寤寐思服,竟然是因為溫杳這麽一個人!




他自暴自棄拿被子蒙住了頭,任由聒噪的心跳聲,在被子裹出的狹小空間裏愈發明顯。




岳旬不知道是什麽睡着的,總歸第二日醒來的時候已經日上三竿。




家裏沒什麽米糧了,周七只得閉着眼睛抓了一把,胡亂煮成一鍋,跟岳旬一起喝了個水飽。




本來這也沒什麽,南渡一路上岳旬什麽沒吃過。壞就壞在前兩日住在寧王府裏,寧王的彭管家哪裏敢苛待他,頓頓七八個菜地伺候着,屋裏的點心果子流水似的端上來,每日就沒重樣過。




好的吃過了,再吃糠咽菜自然有些難受。




都怪溫杳。




岳旬氣不打一處來,拿把乾淨筷子伸進腌菜壇子裏夾起一大口梅乾菜,憤憤塞進嘴裏。剛嚼了一口,鹹得他一個哆嗦。




岳旬龇牙咧嘴伸出舌頭,實在沒舍得把這口鹹菜吐出來,連喝了兩大口稀飯。等他把剌嗓子的麸糠連帶着這鹹得要死的梅乾菜生生吞下去,眼睛都憋大了。




去年快入冬的時候隔壁寡婦腌梅乾菜,備着過冬。他也跟着人家去割芥菜學着腌,他頭一回腌這東西,全是照貓畫虎,誰承想能這麽鹹,他就算是頭健壯的牛犢子也要給鹹倒了。




鹹得他差點要看見他早死的親娘!




岳旬又往嘴裏猛灌兩大口稀粥,眼淚叭嚓——天曉得鹽巴有多貴,他就是被鹹死也不敢把這壇梅乾菜扔了。




等嘴裏的鹹味壓下去,岳旬也喝飽了,一擡眼就見着周七坐在桌邊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感覺一準兒沒好事。




“怎麽了?”岳旬為了說話,趕緊想把嗓子眼裏的麸糠咽乾淨。咽不下去,抻脖瞪眼,脖子差點要伸到二裏地之外。




“大哥兒啊,年前的時候這房子的東家來過一趟。”周七眼見着岳旬的脖子伸得更長了,生怕他要噎死,趕忙詢問,“哥兒噎着了?”




“沒有。”岳旬心如死灰,兩眼麻木,“你接着說,我受得住。”




“哦,先前是說想讓咱們年關之前就把今年的租子給了,說大過年的也不好來讨錢。但是當時哥兒不是不在家。”周七觀察岳旬半晌,發現他确實沒有要噎死或者嗆死的跡象,這才放下心來,“家裏哪裏還有現錢?自然是給不了他,結果東家看門口有鷹犬守着,吓得又一溜煙兒逃了。”




完了。




岳旬的嘴角抽了抽。




交租子是暫緩了,可是後頭這房子能不能住得可就不好說了。




這房子是個一進的小院子,中間用牆砌了。一邊住的是岳旬和周七,另一頭是個寡婦和她八九歲的兒子。價錢便宜,那房東又不大忌諱,寡婦也住得,岳旬這種連戶籍都還不明不白、是不是要獲罪都不清不楚的,他也不打聽。




當初不知道在金陵城裏跑了多久才找着這麽個地方。




可是,人家确實懶得問自己從哪來的,要到哪裏去。可是門口守着朝廷鷹犬就有些太吓人了,稍有不慎恐怕就要小命不保,這樣的人,有誰敢給他租房子。




岳旬要死不活揉了一把臉:“周伯,我小時候戴的那個項圈是不是還留着呢?”




“那是姑娘留給哥兒的東西,自然收得好好的。從京師到金陵這樣遠的路,我一直揣過來,從來沒遺失過。”




“當了吧。”岳旬眼見着非常激動比比劃劃的周七僵在當場,不知道該說什麽,只好閉上眼睛,“夠活好一陣子了。”




周七嗫嚅半晌,還想說點什麽,就被岳旬輕輕打斷了。




“當了吧,就算我娘泉下有知……大約也不會怪我的。”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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