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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第四十八章:燧石擊火 岳旬發現他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燧石擊火 岳旬發現他
金陵城牆在重炮的錘擊下發出沉悶的呻吟, 岳旬沖上城頭時停滞的炮火已然再度嘶吼。
可還是有些遲了。
金陵城牆十六座城門,最高處近八丈,依山傍水, 綿延不斷。可如今城牆坍塌數處,但凡拿得了刀兵的勳貴武将極其子弟全守在要緊的城門上,兩千義勇四散增援,可還是左支右绌難以為繼。
岳旬被震得踉踉跄跄,終于在城頭上找見了溫杳。
寧王殿下本人也沒好到哪裏去,半邊臉覆蓋着灰黑的血污,一條胳膊吊在胸前,拿撕下的衣料草草包了。肩甲護臂讓炸得變了形,開·花·彈的彈片全紮在血肉裏,沒工夫挖。見了岳旬也只是一掀眼皮賞臉看了他一眼:“事辦完了?那還回來乾什麽,這麽想和我死在一起?”
岳旬點頭又搖頭。
還不等溫杳言語, 忽然臨近的幾個人忽然高呼了幾句什麽“國公爺”。岳旬沒聽清, 可下意識還是轉頭看過去,只見幾個人扶着慶國公——姜含和姜令的父親。
老國公搖搖欲墜,面色死人一般, 幾乎站立不穩,仿佛精氣神已被瞬間抽空。可就在他擡眼與岳旬目光相觸的剎那, 那渾濁的眼中竟驟然迸發出一股駭人的精光, 像是瀕死之人抓住了最後的浮木。
電光石火間, 岳旬心中警鐘大作——他怎麽剛好在這裏?這念頭剛起, 慶國公忽然毫無預兆地跳起, 合身朝他們所在的方向撲來!
“王爺小心——!”
幾乎在同一瞬,地動山搖!
一枚開·花·彈尖嘯着,幾乎就在他們的身邊狠狠楔進了城牆。剎那間磚石滾落, 天地變色,濃煙與塵土沖天而起,遮蔽了一切。
岳旬當場就失去了意識,好半天才神志清明,晃了半天腦袋依舊覺得天旋地轉、兩耳嗡鳴。他周身劇痛,幾乎難以挪動,嗆咳一陣吐出滿嘴沙土,模糊的視野才逐漸清晰——
溫杳被慶國公護在身下,神色複雜地扒開他的胳膊,艱難挪出身形。炸開的開·花·彈的殘片就在幾人身側,昭示着方才發生的一切——慶國公以血肉之軀硬生生為溫杳擋下了這致命的一擊,兩腿齊根斷開,幾乎只剩下一口氣了。
溫杳掰開慶國公死死箍着他的手臂,卻發現他另一只染血的手竟用盡最後力氣,拽住了卧倒的岳旬的衣袖。
他的意識分明已經要渙散了,可不知是什麽執念将他強留人間,睜着一雙灰蒙蒙的眼睛,死不瞑目一般盯着岳旬的方向。五指如鈎,不肯松開分毫。
岳旬受不了這樣的眼神,趕緊俯下身去。
慶國公氣若游絲,艱難開口;岳旬頭暈目眩,兩耳嗡鳴,可那句話還是字字清晰地被送進了岳旬的耳朵:“別忘了你是怎麽來的金陵……”
話音未盡,拽着岳旬的那只手陡然垂落。
除了岳旬,沒有第三個人知曉慶國公的遺言是什麽。
周遭有幾個人迅速嚎啕起來:“國公爺殉國了!”
溫杳看不清人似的眯着眼睛看了那幾人一眼,最終目光落回岳旬的身上。
岳旬沉默着避開了他的眼神。
他聽懂了。
皇宮是條會從上面漏水的大船。他方在宮城中逮住了姜含,自己還未到城頭之上,這消息便已傳入慶國公耳中。
姜含若坐實了通敵叛國,慶國公姜家便是有丹書鐵券,也難保下國公夫人同姜令的性命。生死抉擇間,慶國公當機立斷替溫杳擋下一擊,衆目睽睽之下殉了國。
自己方才于宮禁之中護住的是天下的君父——那可是救駕,是天大的功勞。是以,慶國公那句遺言,無異于挾恩圖報。
若金陵尚在,他救駕便是不世之功。慶國公要他這個“功臣”替國公夫人和姜令作保求情,好歹保下那母子二人一條命來。
他都聽懂了,所以他什麽也不能說。
他能平平安安南渡到金陵,忍辱負重茍活到今日,全仰賴當初姜家庇佑他南渡。他岳旬欠姜家一條命,無論如何,也必要保下姜令。
溫杳見他避過自己詢問的目光,從鼻孔裏出氣“哼”了一聲,仿佛又在嘲諷他“還是太仁義了”,可終究也沒有多問。
那一枚炮彈角度刁鑽,将滿目瘡痍的金陵城再度重創,到處都是滾石與人的殘肢。
岳旬剛才讓那枚開·花·彈震得七葷八素,不知是不是把耳朵震得出了血,如今聽炮聲都變得渺遠起來。魏廣大抵也給震聾了,咆哮着向溫杳問話:“王爺!要不上新炮吧!”
溫杳的嘴一張一合,岳旬已經聽不清他在說什麽,光讀唇語只看出了個“還不到時候”。
岳旬昏昏沉沉,迫切地想要自己清醒一點,迷迷糊糊抹了一把自己的臉。
诶?怎麽濕濕的?
他擡頭往天上望去,天色陰沉,雲層幾乎要壓在人臉上,重得往下墜。沒一會兒,那不堪重負的烏雲終于兜不住這樣的重量,往下紛紛揚揚落下雪片來。
“下雪了!”岳旬腦子疼,聽不清聲響,那句話出口的時候才意識到到底用了多大的力氣,把自己吵得震耳欲聾。
溫杳果然低頭看向自己的護臂。護臂上的雪花迅速從一點點大,變成鵝毛般漫天漫地潑灑下來。
大雪如瀑布般傾瀉,天地間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方才還震耳欲聾的城牆,驟然陷入一種詭異的沉寂——城下也忽然安靜了。
無論是紅夷還是佛郎機,身後都拖着一條火繩。這樣的大雪天,火繩點不燃,火藥又受了潮,非要打下去,那不是啞火、便是炸膛!
北鞑的歡呼隔着風雪隐約傳來,攻城的步兵螞蟻一般全爬上了城頭。一時間密密麻麻看得人有些作嘔。
岳旬不顧頭昏,踉踉跄跄從地上跳起來,從箭囊中抽出箭來就往弓上搭。大抵是生死攸關之際精神格外緊繃,頭暈眼花的岳旬竟然沒失了準頭,嗖嗖幾下接連射死幾個要往城頭上爬的兵士。
溫杳的令聲終于從渺遠的地方傳來鑽進了他的耳朵:“弓弩手別停,火铳手聽令再動作,步兵去燒滾油!”
雪花落在溫杳的肩頭上,連整個肩甲凍得都是硬冷的。他手裏握着大胤新制的燧發鳥铳,一統刀就将剛扒上城頭的北鞑兵士送歸了西,猶然不夠似的,又開了一铳。
燧發火铳勢頭猛後勁也大,就這麽一铳下去,貫穿在铳刀上的人猛然從刀身上脫離開來,稀裏嘩啦滾落下去,連着帶砸翻了好幾個往上攀登的兵士。
身後的岳旬立即補位,張弓搭箭,沒給北鞑人留一點空隙。幾個步兵适時上前,将剛燒好的滾油往下潑。溫杳就借着這個機會,給自己的火統換彈藥。
落下去的北鞑兵士死不瞑目,甚至還沒來得及想通“為何大雪天溫杳手中火铳依舊能用”。
雪還在不留情面地往下落着,所有人的睫毛上都落了雪,而後又結成了冰。睫毛上的冰再被嘴裏的熱氣一呼,又化開來,就這麽反複凍結,從未停歇。
就在溫杳剛剛冷着臉給自己的鳥铳換彈,尚未來得及上前補位的時候,他忽然看見了城下一個人。
他一把扒住了岳旬的肩頭,把人撥開,探頭向前。
岳旬還沒從剛才的頭暈目眩中緩過來,耳目都不太靈便,可觸覺卻變得無比敏銳——他忽然覺得溫杳扒住他肩頭時渾身緊繃,好像一匹夜行千裏終于看見獵物的餓狼:“通知各火器把總,神策門西北第二馬面,前約二百八十步——潰兵車仗後側,有一杆海東青旗!”
“就那個位置!到時機了!”
話音剛落,一處被沙包和厚氈格外加固的炮位上,猛地迸發出一聲金石相擊的脆響!
許多北鞑兵卒茫然四顧,不知此聲何來。可但凡擺弄過燧發铳的守軍,都明白這聲響是何意義,所有人的心髒都在那一瞬被狠狠攥緊——
這是燧石擊火的聲音,大胤也用上燧發火炮了!!!
轟!!!
震耳欲聾的爆響與刺目的火光在敵陣中央綻放,神策門下的敵軍瞬間大亂,人馬驚竄,無法理解這違背天時的致命一擊從何而來。可不等他們想明白這一點,三個炮口接連轟鳴,數枚開·花·彈毫不留情地落入密密麻麻的人群中,再毀天滅地似的炸開。
岳旬被蒙蔽的感官終于明晰起來,幾乎能聽見身側的溫杳的後槽牙摩擦得咯咯作響:“打着阿日斯了。”
溫杳扒住他肩頭的手有些哆嗦,好像是迫切地想找誰說句話,幾乎有些語無倫次,颠三倒四地拽着身旁的岳旬描述着他這一刻的心情:“是震霆炮,就買了一門,剩下幾門都是工部仿的……”
他反複念叨,像是說給岳旬聽,又像說服自己:“不算白買……不算白買……”
無論是紅夷大炮還是佛郎機炮,都是火繩炮。火繩乃明火,遇雪則濡,如燈入波濤。風可熄之,雪可滅之。
可震霆炮是燧發火炮,以燧石擊火,藏于樞機之內。無論風雪再大,都不能侵入其中。
這是泰西的新技術,哪裏是北鞑那等蠻夷能知曉的?
岳旬很少見到溫杳有這麽激動的時候。往日裏無論何時,這位寧王殿下好似永遠扯着一張人皮面具,笑面虎一般端坐明堂之上。
永遠不緊不慢,永遠好整以暇。
何時有過這等失态的時候?
岳旬一開始以為是因為“打着阿日斯了”,可聽着他那番混亂熾烈的低語,感受着抓握自己手臂無法抑制的顫抖,岳旬忽然了捂——讓他魂靈俱震、熱淚奔流的,是那門“震霆炮”
溫杳扶着他的肩膀,長長地吸了幾口氣,再擡起頭來。
岳旬發現他竟然淚流滿面,不能自己。
作者有話說:
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産力。
以及,道德綁架對一個有道德的人來說将是絕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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