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9章 第九十九章:宴上藏鋒 老百姓嘛,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9章 第九十九章:宴上藏鋒 老百姓嘛,
說起這個, 累得七葷八素面有菜色的羅興生也忿忿不平,激動起來:“他們好大的膽子,就算揚州知府簡石是個放任不理事的, 定國公可還鎮在揚州呢!這樣和對面往來,定國公不知道嗎?”
“定國公未必不知道。”賀霄見他臉上皆是不平,只得一邊嘆氣一邊解釋,“揚州從前是繁茂的大城市,其間宗族鄉紳盤根錯節。定國公雖是勳貴,可畢竟只是奉命到揚州領兵,只顧打仗的事都要忙不過來,哪裏就能分出精力來去打理這些宗族。更何況本朝最怕的就是文官武将互相勾結,同百姓打交道乃是一府之內的內政,定國公一個武将,如何下手去‘插手民政’?怎麽也得避些嫌。”
就算溫杳放心他們這些勳貴, 朝廷還要擔憂他們越界去搞什麽“藩鎮割據”呢。而且這些人如今只是偷偷兩邊上貢, 不曾公然給北鞑‘帶路’,鄉紳們再嚣張,也不會傻到去動定國公的糧道燒他的軍械。其實并不能拿住什麽實際的通敵證據。
眼見羅興生臉色越發難看, 岳旬不知死活地往他心上再插一刀:“定國公若拿不出确鑿證據,随意拿人, 那能被拿住的自然是手無寸鐵無法過活的普通百姓。餘下的大宗大族, 還能讓他給拿捏了不成?要是真鬧起來, 鄉紳宗族豢養的有功名的讀書人節烈婦孺硬是抱着牌位哭孔廟, 說定國公逼死人, 那又當如何?少不得也要彈劾他一個‘飛揚跋扈’‘縱兵擾民’‘欺淩士紳’。”
是,勳貴頭上都有祖蔭,更何況這種領兵有實權的勳貴, 基本上與國同休,所謂彈劾不過是毛毛雨。只要不跟姜含似的腦袋一抽做什麽通敵叛國的破事,那就沒人弄得動他們。豐安侯成國公先前仗打成那個樣子,也就是革職罰俸關禁閉打板子,完了回家挺屍拉倒。
就算鬧起來,定國公也未必就能受得到什麽實質性的傷害,申斥關禁閉嘛,最多就是革職。可是他憑什麽要讓這群人到他跟前來鬧呢?癞蛤蟆蹦腳面上,不咬人但惡心人。老國公白胡子都一大把了,可不想再受這種惡心。
羅興生并非金陵人士,可當初金陵南國子監那場轟轟烈烈的哭太廟他可是聽說過的,不然又如何對岳旬這個太廟鬥毆的癫公之名如雷貫耳?國子生哭太廟,鄉紳哭孔廟,說來都是一個招數一個路子,只消岳旬說幾句,他便即刻明白了。
可是總不能任憑江北這邊通敵通成篩子吧?若這樣放任下去,要麽繼續在江北來回拉犁,要麽就等着北鞑再一回兵臨金陵吧!難不成還真等着天上降個雷把阿日斯劈死嗎?
只可惜幾位欽差手裏除了出發之前發給他們的尚方寶劍,根本就沒有什麽更多的倚仗。若說調兵,定國公打仗的隊伍肯定是動不得的,他們也指使不動定國公,要調也是調當地的衛所兵和衙役。
若是當地地方官配合還好,可現如今看簡石這個樣子,又怎麽好相信他呢?
三人一時無法,只有手裏的一支筆可用,于是免不得又是一陣意志消沉。
一路快馬跑回揚州,并不來得及歇息。賀霄憑着自己的欽差身份,與簡石直言說明要去親自看看揚州府城常平倉內的糧食還有多少。遷民之事并非一時之功,就算百姓們遷往江南或就地編入軍戶,那也還是要張嘴吃飯的,戶部支應的銀兩要到地方還得需些時日,不先得給百姓下些定金,好勉強敷衍過今年的日子?
當然,這話賀霄不可能明說,辦個遷民還要地方上自己先墊着定金,哪個地方官不得跳起來?只是大宗的銀兩支應确實需要時間轉圜,這就是朝廷如今的難處了。
只是看看常平倉本就是欽差分內之職務,賀霄岳旬商量一陣,覺得簡石未必就拒絕的了,不如直言。
簡石倒是毫不忌諱,立即就支使府吏衙役去領着欽差幾人去糧倉轉一轉。幾個常平倉的儲糧倒還算正常,賀霄細細看來,尚有四五萬石左右的存糧,跟賬目上無甚分別。府城外蕭條至此,有這麽些已經算不錯了。
簡石又不是傻子,就算手腳真的不乾淨,也不會搞得太過分——起碼表面上看起來不是太過分。哪個欽差下到地方來不看常平倉啊?要是弄得太明顯,他還不吃不了兜着走。
賀霄和羅興生并兩個主事兩個給事中将常平倉中的糧食放在手裏細細看了,雖都是陳糧,但麸糠不多,沒什麽好指摘的。
幾位上差都在那裏兢兢業業仔仔細細看糧,只有岳旬一個人到處亂轉,和陪同的胥吏衙役東拉西扯,聊些前言不搭後語的閑天。
不知他在做什麽。
如此過了兩日,終于到了簡石先前所說吃“家常便飯”的時候。
因是便飯,所以也不上什麽酒樓,只請了幾家廚子在府衙後堂擺了一桌,冷葷熱素,煎炒烹炸,流水似的往桌上端。
簡石褪了官袍換了身家常的直裰,瞧着倒真像是請朋友來家吃酒的架勢。他站在門口迎客,見賀霄帶着岳旬和羅興生進來,滿臉堆笑地迎上前,一邊拱手一邊把人往裏讓:“幾位上差肯賞臉,簡某這面子可算是撐起來了!來來來,裏頭請,裏頭請!”
賀霄笑着跟簡石寒暄,岳旬不過從六品,打個招呼就可以盡情溜號。他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席面。
桌上已經坐了兩個人。一個穿着武官便服,面色黝黑,身量魁梧,見人進來便起身拱手,簡石在一旁介紹:“這位是揚州衛指揮使趙四六趙大人。”另一個是內監打扮,四十來歲,面白無須,笑起來眯着眼,正是揚州守備太監劉安。
菜肴一道一道端上來,看着不過尋常的雞魚時蔬,擺盤樸實,可入口才知用料精當。雞湯清亮見底,入口極鮮;魚是江裏剛打上來的,肉質緊實,只放了蔥姜清蒸,原汁原味;那幾樣時蔬也都是當季的,擇得仔細,炒得也見功夫。
簡石親自執壺,給幾位上差斟了一圈酒,放下酒壺時嘆了口氣。
“諸位上差從金陵遠道而來,簡某本該好生招待。往年這時候,江刀鲥魚都該上桌了,可今年實在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賀員外也見了,揚州如今這個光景府庫裏就那點東西,要修城,要養兵,要赈濟,哪樣不要銀子?只能委屈諸位,将就着用些家常飯菜了。這杯酒,算簡某賠個不是。”
岳旬低眉順眼面上不顯,心裏卻先嗤了一聲。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你簡石早把米缸的鑰匙攥死了吧?前兩日遞上來那本清丈土地的賬本,條分縷析做得比戶部的賬都漂亮,可放眼看看揚州府城之外,哪裏不是被北鞑劫掠過被鄉紳強占土地而産生的流民。
竟然還好意思在這裏哭窮?
岳旬官職不高,在後面低着頭裝死就裝死了,賀霄卻不行。
他趕忙起身,連聲道不敢。
領頭的就這點不好,賀霄時時要陪着和簡石幾人說話,岳旬就要清閑許多了。岳小公子随着賀霄起身回了一杯酒之後,便只顧着吃菜填飽肚腸,應付一場不知何時要來的硬仗,一邊默默觀察着席間幾人。
趙四六不大愛說話,只顧着喝酒,只是時不時應個幾句。守備太監劉安的話可就多了,不是頌聖就是頌聖,再要不就是說他們揚州府多麽多麽不容易。
酒過三巡,席面上的氛圍也熱絡起來,簡石舉着酒杯啧啧:“如今朝廷的時局難,我們底下的也難。可老百姓哪管這些?江北遷民是國策,怎又容得他們推三阻四?”
“哦?”席間一直安安靜靜的岳旬忽然擡眼,面上帶笑,“簡知府倒是說說看,到底如何推三阻四,又怎麽個推三阻四法?”
如今七位欽差全在,不是在後面裝死就是和順着簡石的話講點好聽的,哪有像岳旬這樣反問別人的。于是立即就有人給岳旬打眼色,讓他趕緊閉嘴。
反倒是賀霄和羅興生立即對視一眼——方才雜雜拉拉說了好些廢話,一直找不着機會試探。如今有此一問,簡石必要找借口找理由,便不愁在他言語間尋到些錯處。
簡石只瞧了岳旬這個貿然插嘴的小翰林一眼,并不以為意,轉頭還是對着賀霄笑道:“老百姓嘛,體會不到朝廷的難處,體會不到聖上和寧王殿下的難處。只知道守着那幾畝薄田,死活不肯挪窩。咱們做官的,既要對上交代,又要對下安撫,兩頭受氣。可話說回來國策就是國策,再難也得辦。總不能因為幾個刁民,耽誤了朝廷的大事不是?”
“諸位上差不是已經看過清丈土地的賬冊了嗎?既然看過,可得幫簡某這個忙啊。”
既然話已至此,賀霄也不得不順着岳旬的話往下發問:“揚州府上下這許多百姓,難不成都是刁民?簡知府調鼐上下确是辛苦,只是我們做官自是該為民做主的,倘若簡知府一心為民着想,想必老百姓也并不會為難簡知府吧?”
他停杯落箸,用巾子擦了擦手,客客氣氣笑道:“賬冊我自是看過的,只是不知跟城外實情有幾分相符?我們到江北來辦事,總要明明白白的才好嘛。”
簡石神色略無變化,只是微微一笑,抿了一口杯中酒:“相符如何,不相符又如何?幾位上差前幾日在府城外聽百姓說了不少氣話吧?如今朝廷上下都艱難,難的可不是單他們百姓。總不能因着幾句氣話就耽擱了國策吧?”
三個人陡然色變,雖然他們大抵知道這幾日在外面探查,簡石不可能毫不知情,但衆人都沒想到才剛試探了幾句,他就這樣直白毫不遮掩地直接說出口。
連裝都不惜得裝一下嗎?
簡石又給自己斟了一杯酒,語氣越發随意:“諸位上差,你們在揚州待不了幾日,就要回金陵複命。遷民辦得漂亮,是大家的功勞;辦得不漂亮,是簡某這個知府無能。橫豎不乾上差們的事,對不對?咱們把差事辦得漂亮,回去升官發財,朝廷得了面子,北鞑搶不着東西,大家皆大歡喜。這不是挺好?”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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