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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第六十八章:師生父子 他自認為是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師生父子 他自認為是




老謝睡眼惺忪地睜開雙眼, 滿面震驚地看着坐在自家炕床上的岳旬,一時間有些反應不過來。




岳旬本無意觀賞師母教訓老師,實在有點尴尬, 屁股一擡從炕床上溜下來,規規矩矩作揖行禮:“老師。”




他老師的屁股還擱在地上,揉了半天頭發,想了許久終于想起來這小崽子是誰。但事已至此,他老婆在旁邊金剛怒目,他也只好自暴自棄地在地上受了這個禮:“啊,來了呀,那挺好!”




岳旬很想問一句,老師您還記得我是誰嗎?




“坐吧,坐着說。”謝桓一揮手打發了岳旬,并沒有從地上起來的意思, 反而擡起胳膊可憐巴巴盯着師母, “喜珍……”




喜珍師母知曉這是謝桓要她把他攙起來,登時把白眼翻到天上,伸手一扽就把分量不輕的老謝從地上拽了起來:“有點正形成嗎?你在翰林院修史書時候也這樣?在國子監講學時候也這樣?孩子還在呢!”




謝桓像是宿醉未醒, 迷迷瞪瞪嘿嘿笑了兩下,又遭杖打:“去洗漱!”




謝先生在學生面前遭夫人杖打, 絲毫不覺得丢臉, 取了巾子齒木, 拿銅盆去水缸裏舀了一大盆水, 到院內洗涮去了。




喜珍師母看他終于做點正事, 氣哼哼把從包頭裏露出來的碎發往裏一別,轉頭就看見岳旬有些無所适從地站在原地,表情不說驚恐萬狀, 起碼也算是渾身刺撓。





“坐吧,孩子,剛老謝不讓你坐呢。”喜珍師母見了他才有點笑臉,又把岳旬攆上炕床,“他這人就這樣!不知怎麽忽然一時興起要收學生,要我說你以後常來,免得他成日家渾渾噩噩,簡直沒個有正形的時候!”




師母申斥老師,岳旬實在不知曉該不該搭腔,于是只好一概嘿嘿傻笑。




謝桓在門外嘩嘩地洗,喜珍師母說了兩句話,忽然頓住了。她很仔細端詳了一下岳旬的臉,從眉眼描摹到下颌的輪廓,幾乎是有點小心翼翼開了口:“你姓周嗎?”




岳旬搖了搖頭,想到老師本就知曉他身世,在師母面前倒也沒必要再忌諱:“學生姓岳。不過若師母問的是周淑太妃那個周,那确是學生的外祖家。”




岳旬搖頭的時候,喜珍師母看起來竟然有種長舒一口氣的感覺,可聽完後半句,她神色就有些複雜了。她幾乎是下意識攥住了衣擺的邊,唏噓、惋惜,了然、悲憫,更多的是難以言明的的情緒,不分先後地湧向了岳旬這位過慣了操勞日子的師母,讓她竟然一時間沒說出其他話。




好半天,她才極輕地嘆了一口氣,露出一點苦笑:“周鶴齡同岳含章的兒子嗎?那挺好的。”




岳旬不知這個“挺好”在何處,但還是有點微微的驚訝。他見謝桓與師母生活清貧,本以為他老師原就是個耕讀人家的寒門學子,所以師母瞧着也像是做過農活的模樣。




可他沒想到,喜珍師母竟然知曉他母親的閨名。




若是這種互相能知曉姓名的相交,那這位喜珍師母從前起碼應當是……岳旬的目光掃過屋舍,院內雖簡樸卻極潔淨;師母所穿衣裙雖漿洗得發白,但确實整潔利落;再看她的雙手,雖因勞作顯得粗糙,同自己和老師講話時也實在沒辦法太拘小節,可岳旬仔細端詳起她的坐姿後,才發現喜珍師母只是靜靜坐着,脊背就不自覺地挺直,顯出一種經年累月的端正儀态。




稱呼他父親時,竟然也知曉要十分尊重地稱其表字。




那她從前起碼應當是個京官的官眷,可能還在京師中待過不少時候——那他老師從前究竟官居何位啊?




但他是做學生的,總不好大剌剌打聽:诶老頭,你從前做的什麽官兒?于是心中再有千頭萬緒也只能按下不表。




和喜珍師母相對無言的半晌,謝桓終于洗漱回來了。再見老謝,喜珍再沒有杖打他,反而十分複雜地盯着他看了一陣,目光沉沉。她好似有千言萬語要說,可礙着岳旬在場,竟然又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謝桓對這種目光仿佛沒看見似的,管也不管,拿小耙子梳了兩把胡須,沒心沒肺笑道:“中午吃醬肘子可以嗎?”




喜珍師母本來是想嘆氣的,結果登時讓人給氣笑了:“早晨還沒用飯就想着中午?你就那麽仨瓜倆棗的俸祿,如何天天吃得醬肘子,夢裏吃吧!”




言罷,也不再多問,轉身便出了房門,到院子裏不知做什麽活計去了。




謝桓面對岳旬那種假裝不在意的目光時也恍若未見,只握拳抵住下巴清了清嗓子:“從前的文章都帶了嗎?最好是近日的,我一并看了。”




“學生帶了!”終于切入了正題,岳旬長舒一口氣,他其實也不想聽什麽岳家周家的話,不如看文章,于是窸窸窣窣摸了一陣摸出一沓,“都是近日做的。學生自院試起就是閉門造車,全然沒個人指點,也不知究竟如何,讓老師見笑了。”




“可以了。你年紀又輕,機會多着呢,不愁考不中。”謝桓不擡眼,接過岳旬手裏那一沓紙,翻動起來,“上回那一篇不就很不錯嘛!”




岳旬扁嘴,沒敢言語——您上回只說我生得美,又沒說文章如何,我怎知是不是不錯。




謝桓在那裏翻看了半天,擡手亂揮,讓岳旬給他拿筆。岳旬不知道謝桓家裏的筆在何處,轉了一圈都找不見,最後只能出去又求助他的師母。




喜珍師母蹭蹭走進來,進了裏屋在被褥間一陣翻騰,果真倒騰出來幾支已經乾涸的毛筆。好在已經乾了,不然這樣胡亂丢在被褥間,污了被褥,喜珍師母還不知要怎樣生氣。




實在不怪喜珍師母總河東獅吼怒目金剛,岳旬一時間也有些哭笑不得,這要是弄在被褥間還不知師母要洗到幾時——當然,要是老謝很有自知之明自己大冬天搓洗被罩的話那另說!




折騰一圈,謝桓終于拿到了筆墨。師母沒好氣地囑咐:“是朱砂,別往嘴裏舔,當心毒死你!”




謝桓十分響亮地答應一聲:“知道了!喜珍辛苦!”




喜珍師母哼了一聲,又賞他個白眼。




謝桓拿着筆在岳旬的文章間勾勾畫畫,一邊嘟嘟囔囔地問:“嗯……書麽讀得爛熟,這倒不用擔心。破題化用也巧妙,義理通順,詞藻精煉不失華美,最關鍵的是對如今寶鈔海貿的新政見解獨到——已經很好了!”




好直白的誇贊,讓臉皮有城牆厚的岳旬聽來也有些臉熱,趕忙要謙虛幾句。




誰知謝桓話鋒一轉,忽然擡起眼來直視岳旬:“只是我通篇讀下來……你對君父是不是有什麽意見?”




岳旬和溫杳打機鋒慣了,忽然聽見比直白的誇贊更加直白的問話,差點要從炕床上跳起來。要是相互試探隐晦提問,他大可以引經據典長篇大論地糊弄過去,可偏偏謝桓說得這樣直接!




他叮呤咣啷從炕床上滾下來,一個箭步竄到他老師跟前,手忙腳亂手舞足蹈:“先生何出此言啊?!弟子怎敢?!”




不是,他表現得有那麽明顯嗎?




這下壞了。




岳旬實在懊惱,他那一瞬間慌腳雞一般,簡直像把“此地無銀三百兩”幾個大字寫在了臉上。文章裏那些刻意用聖賢道理小心包裹着的棱角,竟被這初見的先生一眼看穿。




岳旬張了張嘴,滿肚子與溫杳周旋時練就的機鋒辯詞,此刻竟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剩下一句乾巴巴的:“只是就事論事,據先賢之理推演……”




“行了行了。”謝桓趕蒼蠅一樣把岳旬的狡辯盡數揮開,拿起喜珍師母給他留在桌上的熱稀飯吸溜了一口,“又沒說要怎麽樣。”




岳旬無言,垂頭喪氣站在原地。牢獄幾經沉浮,咆哮公堂、三司會審、太廟哭喪他哪個沒經歷過,便是寧王殿下他也敢笑面虎臉上拔須子,怎麽氣人怎麽嗆。他自認為是個普天下的辯經領袖,蓋世界的吵架班頭。




誰曉得他這個銅豌豆讓謝桓三兩句最直白的話給戳破了呢!




“別杵着,看着好緊張。”謝桓又揮手招呼他做,看他一臉心如死灰的表情很壞心眼地笑了,笑了一陣忽然正色問道,“你讀書考舉是為了什麽?”




岳旬正張口要答,謝桓卻忽然橫插一句打斷了他:“別說什麽‘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廢話,那我聽得多了;橫渠四句①也莫要再背,這我也能背!”




岳旬被謝桓這幾句連珠炮似的話問得怔在原地,滿腔準備好的答案被徹底堵了回去。他望着老師那雙仿佛能洞穿一切虛飾的眼睛,心跳如擂鼓,卻又奇異地感到一種被剝去所有矯飾後的輕松。




“學生曾見過江北流民南渡,易子而食,非不知‘仁政’經文;也見過江南富戶圍積居奇,鬥米千金,非不聞‘濟民’聖訓。都說堯舜禹湯是賢君,孔孟程朱是聖人,可聖人賢君見過火铳大炮嗎?”




“聖賢若生于今日,見餓殍載道,見朱門冰炭,以至于如今的海貿寶鈔,他們所言所教是會先用于解釋這‘為何如此’,還是先用于尋求‘如何改變’?”




“學生愚鈍,至今未得确解。只是若讀書只是為往聖繼絕學,而不能為生民尋一條活路,那滿腹經綸與塵封庫中的舊年賬簿又有何異?”




“看看看,又扯回橫渠四句了。”謝桓表達得好像很不滿,可面上好像很滿意一樣,十分欣賞地看了岳旬幾眼,“說來說去,不就是對君父不滿嘛!”




岳旬不知這小胖老頭要乾什麽,有些無言以對。




那小胖老頭咧開嘴得意地笑了,用朱砂筆點了點給岳旬圈點勾畫的內容:“記得以後收着點兒寫!別讓旁人瞧出來!”




作者有話說:




①橫渠四句: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說謝老師是個老頭純屬擠兌他,他現在頂多算個中登。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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