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陰陽乾坤 “你沒聽說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陰陽乾坤 “你沒聽說
姜令這件事溫杳其實不想管。
姜含的弟弟, 死了同他又有什麽相乾?他又怎麽不知曉慶國公當初在金陵城頭上為他擋那一下,是為了給家中妻兒尋個生路?
只是救姜令給他帶來的麻煩遠遠要比冷眼旁觀大的多。
年節前後鬧得那樣兇,若他執意要救, 豈不是顯得他又“鞑子混種,禍亂朝綱”?其實最好還是避嫌。
但如果是岳旬執意要救……
溫杳的拇指與食指對在一起,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露出一點幾不可查的笑意。
……那他不妨賣那小子個人情。
想通了這點,當寧珩說完第一句話,目光探尋地朝着他看來的時候,他并未出聲制止。
既然不拒絕,那就是默認了。寧珩果然一喜,大剌剌地朝着打瞌睡的小皇帝又一揖:“陛下,我們做臣下的除了報國恩,求的就是那麽幾件事——娶妻生子, 穿衣吃飯。”
溫杳眼瞧着小皇帝溫譽原本睡得昏天黑地, 聽見什麽娶老婆之類的竟然又清醒過來,瞪着兩個眼睛盯着寧珩看。他拿兩個小手支着腦袋,頗感興趣的樣子:“嗯!”
“陛下想想, 倘若是個男子,自家封侯得了爵位, 同他定親的那家卻落了罪, 未婚妻成了罪臣之後。”大抵是寧珩家的小兒同皇帝差不多歲數, 寧珩面對他講起這種故事來格外抑揚頓挫, “若是不娶, 大家倒也理解,頂多是背後議論兩句涼薄。可若是一定要娶,不說別的, 誰不贊嘆他是頂天立地有情有義的好男兒?”
“雖說宣平侯是女子,可換了她又有什麽不同?”寧珩兩只大手一攤,露出白牙笑了,“若成親姜家小子便是入贅,那以後就是陸家人了,便是生了孩兒也是姓陸。這跟他姜家還有什麽乾系!”
這般直接的一番言論,武将勳貴那一邊幾乎有人要忍不住笑了。好歹顧念着這是大朝會,把嘴唇包進牙齒裏咬半天才勉勉強強把笑吞進肚子裏。
小皇帝溫譽正是愛聽故事的年歲,聽完寧珩這一番言論,登時兩眼放光:“寧侯說得有理,不如朕做主賜婚好了。”
“陛下不可!”
小皇帝話音剛落,撲通撲通跪倒一片文臣,為首的正是禮部右侍郎邢嘉實,聲音急切得變了調。
“陛下!祖宗家法,國之綱紀,萬不可輕忽啊!”邢嘉實伏地,額頭幾乎觸到金磚,“陸明煙襲爵一事,已屬殊恩特典,只因她戰功赫赫,父兄皆為殉國忠烈,臣等雖覺逾制,亦不敢多言。然婚姻大事,豈能與爵位封賞混為一談,更豈能由朝堂公議,陛下賜婚?”
不等小皇帝溫譽同寧珩多說什麽,又有一名禦史緊接着叩首,溫杳打眼一看,不正是當初岳旬科舉一案時言辭激烈的周翀?
“陛下!姜令乃叛臣之弟,其母亦受株連,此乃鐵案!宣平侯乃國之乾城,功臣之後,清白貴重,焉能與刑餘罪眷聯姻?此舉非但混淆忠奸,更恐玷辱功臣清名,寒了天下忠良之心!”
“齊威侯之言,看似有理,實則大謬!”他痛心疾首,出了班列的陸明煙寧珩生怕聽這激烈的語氣,生怕他要觸柱血濺當場,趕忙往旁邊避了避,“‘入贅’之說,不過是掩耳盜鈴!血脈傳承,豈是改姓便能斷絕?那姜令身上流的,終是姜氏之血!今日許其入贅陸家,他日若生異心,或有人借此攀附,陸氏滿門忠烈之名,宣平侯府百年基業,恐将淪為笑柄,無窮後患!還請陛下三思!”
“陛下年幼,易被故事所動。”都察院數位禦史盡數出動,語重心長,“然治國非聽故事。陸将軍忠勇,天下共鑒。朝廷褒獎其功,厚賜金帛田宅,甚至默許其以女子之身襲爵,已是曠古恩典。其婚姻之事,當由禮部、陸氏族老,細細斟酌,豈能因一時慷慨故事,于朝堂之上一言而定?此非兒戲,關乎國體朝綱啊!”
文臣們你一言我一語,句句不離祖制、綱常、忠奸、國體,仿佛溫譽那一句天真爛漫的“賜婚”,就要撼動大胤江山根基。
武将勳貴向來同氣連枝,慶國公生前與他們這群人還是十分友善的,互相都有些人情。更何況當初和慶國公一起守金陵的崇化侯程培還是國公夫人的娘家哥哥。今日要救他确實沒有大罪的小兒子,他們還是願意的。更何況如今宣平侯陸明煙瞧着風頭正盛,恐怕今後也是寧王跟前的紅人,誰不想說兩句話賣她個人情。
只是他們吵架卻吵不過言官,若是動起手來——書生打架雖沒個分寸,但到底鮮少有打死人的事,他們若出手打架,那恐怕真要見血了。是以不少人面紅耳赤,怒目而視,卻一時難以在言辭上駁倒這些引經據典的老先生。寧珩瞪着牛眼,氣得呼哧呼哧,卻不知該如何把心裏那樸素的“這樣做才對才好”的道理,掰碎了揉成他們聽得懂的之乎者也。
溫譽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麽辦了,下意識偏過頭去想找溫杳求助。誰知溫杳偏偏俯下身去朝着他一揖:“臣但憑陛下做主。”
這句話一出,小皇帝一張小臉果然委屈起來,幾乎要寫滿“這要朕怎麽做主”?溫杳見他尋求幫助無果,又轉過頭去看下面立着的內閣首輔徐處安。
果然,徐處安一個頭兩個大,看神情是又想要告老還鄉了。都察院這幫言官,平日他忙得手腳颠倒之時不見人影,如今這樣的事,卻一個比一個叫喚的聲音大。他實在不明白,為何這樣的事非要在大朝會上說,挪去小朝會的時候悄悄解決不好嗎?
如今這樣,又如何收場呢?
出聲制止勳貴?人家勳貴武将同科舉文人根本不是一個晉升路子,身上又帶着爵位,讨好他們未必有好處,得罪他們卻必定有壞處,做什麽上趕着讨嫌?好顯得自己格外不畏權貴嗎?
出聲制止言官?人家“風聞言事”乃是職責所在,都察院哪天不參人?一出聲反倒要落個“攀附勳貴”的下場。
于是只好站在原地一臉麻木。
溫杳看着小皇帝巴巴地看了一圈人,竟然沒一個能給他拿主意的,皺着臉幾乎要哭。溫杳心下暗嘆,他這侄兒恐怕不是個能擔大事的。
尋常孩子這般年紀,依賴怯懦,遇上大事手足無措倒罷了,雖然說不上聰慧,但實在年紀小倒也不妨事。可偏偏他是天子,哪有皺着臉要哭鼻子的天下君父?
想及此處,溫杳的眼神越發晦暗不明,擡手摩挲了幾下自己親王常服上的團龍。
這一場朝會吵到幾乎中午,卻還沒個定論,只能散朝。還沒等最後一位官員走出宮城,今日朝會上的賜婚風波早就傳出去了,連國子監聽學的學生們口中探讨的都是這個。
又是綱常法理,按理來說國子監應當再次群情激奮,罷課停學,再哭一趟太廟的。奈何鐵膝蓋一行才進過诏獄挨過板子,屁股上的傷不知好利索沒有,再加之八月份要開恩科,沒個人牽頭。
沒人牽頭,自然沒人敢造次,國子監諸生只敢聽學的時候在下面小聲窸窣。
只有岳旬充耳不聞。
他實在太困了。
岳小公子十六七的年紀,正是渴睡的時候。今幾個半夜爬起來給要上早朝的溫杳炒面茶,完了收拾一通家裏,再急急忙忙靠兩條腿跑着上國子監,累都要累死了。
別說是同窗在底下講小話,就是講書的先生在上面說什麽,岳旬都聽得朦朦胧胧混混沌沌,如聽天書。可他硬撐着不願意啄米,兩個眼睛瞪得銅鈴一般大,哆哆嗦嗦捏着筆還不忘記先生在說什麽。
寫了一堆人神不通的鬼畫符。
汪枞在旁邊瞧着他不住地掐自己腿,實在受不了了:“我的親娘啊,你實在不行就睡一會兒吧!這又不是上蒙學,先生不會下來打你手板子的。”
岳旬精神恍惚:“啊?”
汪枞快要笑出聲了:“岳無咎,你昨兒晚上修仙去了嗎?怎麽能瞌睡成這樣?”
今日講書的正是岳旬那倒黴的親老師謝桓。他今日講財政經略,兼政兼史,一講起來滔滔不絕如入化境,根本顧不上底下監生在做什麽。況且他官階又低,不少學生知曉他“老翰林”的身份,加之他講得全然投入,諸位監生才得以肆無忌憚在下面講小話。
岳旬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臉,終于從一片泥沼一般的混沌中稍微将自己的思緒拉出來點:“聽學!”
“聽什麽呀,你不知道……”汪枞偷偷看了兩眼謝桓,還在上面長篇大論,于是小聲湊在岳旬耳邊,“你沒聽說嘛,今日宣平侯在大朝會上求娶姜令呢,都傳開了!”
這個措辭,聽得岳旬都清醒了三分:“嗯。”
汪枞聽他有反應,下意識覺得這就是岳旬鼓勵他往下講,于是賊眉鼠眼繼續嘚嘚:“要不是都察院攔着,陛下差點兒就賜婚了!”
岳旬沒什麽反應,但好似清醒了不少,起碼筆下看起來不是鬼畫符了。他心裏暗暗想着,這麽快都傳遍了嗎?果然朝廷是個會從上面漏水的大篩子。
可他還是太困了,平時那個一心幾用的本領沒發揮出來。他以為給汪枞說過了,其實嘴根本就沒張開。
“哎呀,你怎麽一點反應都沒有呢!”汪枞對他這個反應非常不滿,左右觀察發現謝桓和幾個助講都沒在看自己,啪地拿筆杆抽了一下岳旬的衣袖,“你平日不上街聽戲嗎?這幾日街上唱的不都是什麽巾帼忠烈、蒙冤弱子。哇,你不曉得,這寫起來颠了陰陽倒了乾坤,看起來別有一番滋味啊,我看比《響翠傳》也不遑多讓!”
岳旬終于完全清醒了,艱難地問出了今日的第一句話:“哦,那你看反響如何?”
“那當然是妙得很!我看就算皇帝看了也要日夜不休!”汪枞一錘定音,激動異常。
等等,皇帝看了?
岳旬忽然心生一計。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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