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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九十七章:匹夫有責 可時至今日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97章 第九十七章:匹夫有責 可時至今日




三個人衣衫齊整面貌乾淨, 不知是被當場了當地的鄉紳還是官員。岳旬還沒來得及反應他話中的深意,一群人的視線忽然從地上的糧食全都轉到了三個人的臉上,他們一動, 盯着他們的眼珠子就一輪,尖叫着撲過來搶他們的馬匹,還往人身邊逼近。




岳旬仗着略通些拳腳,左擋右推,把羅興生和一旁看呆了的賀霄護在中間,卻擋不住人越來越多。這下都不是沖着馬匹和糧食來的,這根本就是沖着把他們撕爛了來的!




一個蓬頭垢面瘦骨嶙峋的婦人,瘋狗一樣朝他胳膊咬來,岳旬吃痛,猛地甩手想把她甩開。可是她太瘦了,岳旬只是一個甩手, 她就被甩得踉跄倒地。




岳旬“嘶”地倒吸一口涼氣, 轉頭一看,自己胳膊被狠狠咬了一口,火辣辣地疼。




再這麽下去非得被這群不人不鬼的流民生吞活剝了不可!




“走!” 岳旬大喝一聲, 卻還是難免左支右绌,只能是拉着三人平民往馬邊退。




可馬早就被這陣仗驚得人立而起, 嘶鳴着往後退, 三人被夾在人潮與驚馬中間, 進退兩難。有人伸手去抓馬缰, 有人直接撲到馬背上, 整個人被颠下去,又立刻爬起來繼續糾纏。




混亂中,不知是誰把岳旬腰間的錢袋扯走了, 又有人死死抱住羅興生的腿。岳旬一腳踢開纏腿的人,反手把羅興生拽上馬背,自己也跟着翻上去。賀霄早早就騎在了馬上,伸手拼命拉着缰繩,可底下全是亂抓亂撓的手,指甲縫裏全是泥污和血。




三人策馬往前,流民像潮水般被甩在身後,又像影子一樣追在馬側。耳邊全是嘶吼聲、東西被撞碎的脆響,還有孩子絕望的哭嚎。岳旬回頭一瞥,只見那幾個原本還在拼命啃餅的孩子,此刻被擠在人堆中間,一個已經倒在地上再也沒動過,餘下幾個也是被踩倒,被撕扯,哭聲都被淹沒在一片混亂裏。





可他們不能回頭,他們已經抛下身上所有錢糧,已然什麽都做不了了。




馬蹄濺起泥點,一路狂奔。直到跑出很遠,身後的嘶吼聲終于漸漸模糊,三人這才敢慢下來,灰頭土臉地勒住馬缰。




岳旬的衣袖被扯得稀爛,胳膊上一道深牙印子滲着血。羅興生胸口被撞得發悶,一路上一句話都沒說,只是死死盯着自己沾滿污泥和血污的皂靴。賀霄喘着氣,伸手抹一把臉上的泥汗,大口大口喘着粗氣。




鄉紳家中尚有太平年月,城外流民卻狀如惡鬼,究竟是何人之過?倉廪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①。如今江北流民人不人鬼不鬼,究竟是誰人之過?




是北鞑戰火之過嗎?那方才流民所言究竟又該作何解?




流民所言,稍一思量便能明白,如今江北官紳勾結,強占民田。有些百姓被戰火燎過一次之後還要讓官府鄉紳再盤剝一次,來維持那些人的“太平年月”。北鞑兵過是盤剝的借口,江北遷民一樣是盤剝的借口。




現實太殘酷,以至于羅興生精神都恍惚了。




“寧王殿下秉政四載勵精圖治,天下怎麽還是這個摸樣?”連日奔忙,終于讓這個才入官場的生瓜蛋子受不住了,他下了馬一屁股坐在田埂上,灰敗着一張臉問岳旬,“江北遷民難道不是個一石三鳥,利國利民的好政策嗎?




岳旬不知道跟他說什麽。




表面上“江北遷民”确實聽起來不錯。




按照“江北遷民”這條國策的原意,願意走的百姓遷去江南做工,不願走的就地編入軍戶。江北清丈出的所有土地贖買收歸國有,由各衛所帶領實行軍屯,自給自足充實軍費。北鞑南下沒得搶了,軍戶軍屯自給自足給朝廷開源節流,遷走的百姓也有個活路,甚至還有兩種選擇——編入軍戶或是江南做工。江南的工坊有了更多的工人,産出更多的東西賣到海外,賺取白花花的銀子。




多麽美好。




可現實呢?政策方推行下去,便有官紳勾結為了獲得朝廷更多的贖買銀子,強占百姓田地,逼得原本有地有辦法生活的百姓也跟被北鞑掠劫過的一樣成了流民!




真正是兵過如匪盜,官過如蝗蟲。




大抵是看羅興生面色太難看,賀霄于心不忍,只同岳旬輕聲道:“我再去前面看看,你在這陪他坐一會兒。休息好了我們一會兒還在這會合。”




岳旬滿口應下,也支着兩腿坐在羅興生旁邊,聽着他絮絮叨叨前言不搭後語地傾吐:“我讀了這樣多年聖賢書,孔孟之道、聖賢教誨,日日誦讀不敢有忘。都說天道昭昭,順天者昌,逆命者亡,北鞑那般暴虐成性,屠戮我大胤子民,燒殺搶掠無惡不作,這般悖逆天道的行徑,天命自然該在我大胤才是。可是……可是……”




可是什麽,岳旬曉得他話中意思——




可惜大胤上上下下的官僚就是個樣子。




別忘了當初京師怎麽淪陷的!前線的溫杳還在拼死守京師,底下文官抱着當年還是太子的小皇帝溫譽拔腳就往南跑,還劫走了所有回援,別說溫杳當初帶的是松散的京師京營,就算帶的是十萬天兵天将那也未必就得的了好吧!




大胤如此,北鞑難道就很好嗎?當初南下長驅直入勢如破竹,固然風光,阿日斯手下鐵騎勢幾不可當。可惜北鞑的架構還是太原始了,阿斯日這個大汗稱了帝,幾個部落首領全部封王。北鞑人又不擅長種地,朝廷線報,據說北鞑貴族到處跑馬圈地,鬧得民不聊生,阿日斯按下葫蘆浮起瓢,還得指着他們打仗。




兩相比爛,越比越爛。大胤沒錢,北鞑也不是很有,四年過去了竟然僵持不下誰也打不過誰,只能在江北來回犁地。




“岳無咎你說,陛下是明君聖主,寧王殿下英明無算……”說着說着,羅興生的眼瞳幾乎都有些失焦,“只是下面人,只是下面人壞了啊。陛下深居宮中,寧王殿下也常在金陵,怎會知曉地方官吏這般作威作福?定是那些貪官污吏,欺上瞞下,官紳勾結侵占田地中飽私囊,才把這大胤攪得烏煙瘴氣。”




他幾乎有些哆嗦,拉扯着岳旬的衣袖,幾乎是迫切地想要一個答案:“寧王殿下向來體恤民情,定是還沒來得及整頓這些蛀蟲,等殿下出手,定能撥亂反正肅清朝綱,是不是?是不是啊?”




岳旬垂眸嘆氣,語氣沉緩,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答非所問地回道:“興生兄一片赤誠,只是世事繁雜,哪有這般容易。”




說着說着便話音漸低。




難不成溫杳就真不知道大胤官僚如此?在京師被扔了一回,溫杳想必很知道大胤這群官僚是如何模樣,雖然那些帶頭南逃的人早就在溫杳掌權之後讓他砍得砍剮得剮,可剩下這些難道就是些好鳥嗎?




但江北遷民必須推下去,排除萬難也要推下去。就算早就想到底下鄉紳官吏肯定還要把可憐的百姓再盤剝一次,就算知道朝廷的撫恤銀子未必真正落得到百姓手裏,那也要雷霆萬鈞毫不手軟地推行下去。




國庫要銀子,溫杳要打仗,就算底下烏七八糟溫杳也只能閉着眼睛把政策往下推。




岳旬心裏一片冰涼。




确實,他和寧王殿下之間,雖說一吵起來互相咆哮,但到底還有那麽些溫情脈脈的時刻,可代行天子威儀的寧王殿下的一句輕飄飄的話,自金陵而出輾轉多地落在百姓頭上,那就毫無溫情可言了。




寧王殿下代行天子威儀,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就是天子就是朝廷。天子威儀冰冷而沉默,當天威沉沉而下,足以壓得每個百姓都透不過氣來。光義帝大興土木沉迷玄修,天下就要刮地三尺以供;仁正帝在位不過五年,無能荒淫縱日享樂,天下就要白骨露野以填。




而如今溫杳就不是刮地皮了嗎?搜刮天下以充實軍費,今後史書上怎麽也要落下一個“窮兵黩武”。




其實在羅興生發問的時候,岳旬是很想接着他的話往下說的。替溫杳辯解一些“寧王殿下的想法是好的,是英明的,都是下面執行壞了”,可是一旦想清楚,到嘴邊的話是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了。




不刮地打仗,江北的百姓就是被投入血肉磨坊裏來回拉鋸;搜刮銀兩打仗,那江北的百姓就是失地失人,流離失所,被盤剝被壓榨。




岳旬只能和羅興生一起面色灰敗地坐在路邊,發自內心真真切切地吐出一句心裏話:“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羅興生跟他面面相觑,眼眶都紅了。




而岳旬也長嘆一口氣,再說不出半個字,反而陷入了一種更深的絕望。因為他忽然發現,自從父親被擡進太廟,他的雙眼完全被某些難言的情愫蒙蔽,好似跟溫杳之間誤會全消,只要溫杳往前一步跨過那個坎,兩人之間自然百無禁忌。




可時至今日,他才發現,他和溫杳之間的根本矛盾從來就沒有解決過。




他從前斥責溫杳“流民遍地為何不羞愧”,溫杳只認為“當年太祖北伐,十室九空猶且征糧八十萬石”;他質問溫杳自己的父親“替君父擔過是不是死得其所”,溫杳也只是說這事必然給他個交代。




交代是什麽呢?交代就是無論先皇仁正帝有沒有行過宋高宗趙構之事,溫杳說他是殉國的那他就是殉國的。無非就是尋一個确有大錯通敵叛國的姜含,把他父親從輿論場裏解救出來,拿叛臣之錯來粉飾皇權的太平。




畢竟,天下無不是的君父!




溫杳姓到底溫,手握神器之重,再怎麽樣也沒辦法“剜瘡的時候把頭一起砍掉”!




一旦想通這些,岳旬心如刀絞難以言說,比溫杳那日溫言拒絕自己還要痛千萬分。




作者有話說:




①倉廪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漢·司馬遷《管晏列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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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很難背叛自己的階級的,哪怕是皇叔也一樣。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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