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0章 第七十章:一掉馬甲 “你若寫了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0章 第七十章:一掉馬甲 “你若寫了
陸明煙把瓢丢進水桶, 掏出帕子擦了兩下濕手,接過岳旬手裏的戲本翻開。
劇情寫得跌宕起伏淺顯易懂,賓白通俗, 唱詞清雅,确實是雅俗共賞的好戲文。
最後署名是他新取的別號研痕石友。
陸明煙一邊翻着,用一種很奇妙的眼神打量了岳旬幾眼,什麽話也沒說。
“先保住老國公與姜令的忠節,便算保住了根基,哪怕只是在民間傳揚也成。”岳旬不知她是何意,自顧自往下接話,“已經找作坊刊印了,第一部戲班子都排好了,我看搬演了也有幾日了吧。眼下最要緊的,便是把這場‘忠烈蒙冤’的戲唱得街知巷聞, 好生炒它一炒, 鬧得越熱鬧越好。有這番民情湧動你再上書陳情,便不止是孤聲求告,而是順應民心義理了。”
“待到上書時, 依我之見,言辭不妨再進一步——你便直言, 要履舊約, 與姜令成婚。”岳旬看陸明煙拿着戲本還時不時翻看兩眼, 于是也不着急着拿回來, 繼續介紹自己的規劃, “陸家同姜家本有婚約,你這班直言不諱,是你忠義兩全, 堅貞不渝。”
“占着一個‘忠’一個‘義’,還兼有一個‘貞’,高帽子戴上去,任誰也不好挑你錯處。”岳旬說着有些激動,在水桶跟前來回踱步,一拍巴掌,“我再寫幾本戲文,傳唱開來,頌揚一番。”
“确實不錯。”陸明煙琢磨一陣,點了點頭,稍加思索又開口,“若是做到這種地步還是不成,又待如何?”
這可難說。
岳旬如今的手段和當初曹鵬鯨煽動百姓也差不了多少,拿捏的就是所謂“民意沸騰”,可若是民意沸騰之後還無結果,三法司還不松口,那他就有些不知道該怎麽辦了——這事當真不好讓溫杳下定論,免得才壓下去的“鞑子混種”言論又鬧起來。
岳旬苦思冥想不得其法,皺起臉龇牙咧嘴:“那我不知道了。總不能去劫法場,劫下來之後立即拜天地吧!”
然後陸明煙沉默着沒說話。
這原就是實在沒招的玩笑話,岳旬只是随口一說,可說完半天也不見陸明煙回話。岳旬擡眼一看,陸明煙抱着胳膊低頭正細細思索呢,大驚失色,也不顧什麽男女大防了,一個箭步沖上去撈起水桶裏的瓢湊到她跟前去在她眼前狠狠晃了幾下:“祖宗!你不會真聽進去了吧!”
陸明煙擡起眼來看他。
岳旬一看就覺得壞了,倒吸一口涼氣:“你去劫法場倒簡單,你能打十個——可是劫完之後該怎麽辦呢?禮也不合,法也不合,難不成仗着宣平侯的爵位硬生生扛過去嗎?”
她這爵位來的談何容易,丹書鐵券可就那麽一個啊!
“就是想想。”陸明煙總算開了口,岳旬的心也從嗓子眼吞進了肚子,長舒一口氣,終于能好生聽她繼續講話,“我們先試試看。”
說乾就乾。
兩個人風風火火去了書房,一個斟酌措辭想着怎麽往上上書遞奏章,一個在一旁搜腸刮肚苦思冥想怎麽再弄幾本戲文出來。
偌大一個書桌,讓兩個人弄得好似抄了家一般。
不知為何,岳旬一邊苦思冥想,一邊看陸明煙在旁邊好像欲言又止,還不時翻他給的那幾本戲文看。岳旬不知她有什麽意見,還是出了什麽差錯,把戲文也拿過來颠來倒去看了一陣,沒瞧出什麽旁的東西,終于忍不住開口:“戲本有什麽問題嗎?還是你想添點什麽想法進去?”
“倒不是。”陸明煙或許是覺得這種為着正事焦灼的時候,問一些毫無乾系的題外話實在太不合時宜,往日做什麽都十分坦蕩的臉上竟然露出點微微的扭捏,她好像做了許久心理建設,終于開口,“你若寫了《響翠傳》的第二部,能不能先拿來給我瞧瞧?”
兩人原都為姜令心焦,心裏想的都是正事。她這一問,岳旬都能聽見自己“喀啦喀拉”裂開的聲音。
但他絕對不能露了端倪,于是一面十分冷靜地搖頭,認為陸明煙純屬污蔑,一面抽手一奪,将自己的戲本抽了回來:“《響翠傳》又不是我寫得,問我第二部也沒有用啊。”
然後抓起新寫的戲本,又翻來覆去看了幾遍。
沒錯啊!他署名的是“研痕石友”不是“清風逋客”啊!
“你別裝了。”陸明煙撇嘴,根本不相信他的鬼話,一本正經拍了拍他的肩頭,鄭重其事,“你都寫得很好啊,為什麽不承認呢——總之我看着行文風格就是一個人!你以後多寫幾本早些給我拿來好不好?”
岳旬面如死灰。
這要怎麽同她解釋,這種事情根本不足為外人道啊!他老爹外祖若泉下有知,知道他寫風月本子,還不把他抽得屁股開花!
他如今實在不知是該哭一下自己的一世英名,還是感嘆陸家從前确實管得不嚴——畢竟看陸明煙的模樣,她是真不覺得寫兒女風月本子有什麽大不了的。
但岳旬不死心,依舊企圖混淆視聽:“這等風月佳作,怎會是我所作?我寫這個戲本純粹是情勢所迫,為了救令哥兒!我岳旬堂堂七尺男兒,豈是那種沉溺兒女情長編寫風月本子之人?”
陸明煙面無表情看着他。
見陸明煙仍是一臉“你繼續編”的表情,岳旬做痛心疾首狀:“退一萬步講,我岳家詩禮傳家,外祖周門清譽滿天下。我若真寫這個,怕是祖宗泉下有知,都要氣得顯靈,請出家法來……我的處境,明煙兒你難道不能體諒一二嗎?”
陸明煙只是靜靜看着他,末了,輕輕“哦”了一聲:“那我不告訴旁人,總成了吧!”
實在躲不過去了。
岳旬長吸一口氣,要死不活地合起兩手讨饒:“姑奶奶!祖宗!您出去可千萬別同外人說這是我寫的,研痕石友清風逋客都不行!我求你了!”
“哦,那好吧。”陸明煙不明白岳旬剛還鎮定不已,為何忽然這麽大反應,眼皮都抽了抽,不情不願答應下來,“你不願意讓旁人知道我不說就是——那你記得新寫了拿給我看,不然還要差人到街上買。”
“這個好說。”岳旬長舒一口氣,生怕這祖宗再多說兩句什麽,趕忙催着人寫奏章。
寫了改改了寫,這一弄便到了夜裏打燈的時候。
再怎麽相熟,陸明煙也是個姑娘家,不好在她家裏留宿的。趁着夜色不深,岳旬抓緊時間要打道回府。
陸明煙說要差車馬相送也被他拒絕了,只自己一個匆匆腿兒着匆匆往家裏去。
城東的夜是收斂的,那是金陵城勳貴們的居所。偶有馬車辚辚駛過,全都閉着簾子,唯恐洩露一點辛密似的。高牆內偶有絲竹或笑語漏出些許,也很快被厚重的門扉與夜色吞沒。
規規矩矩,莊嚴肅穆。
岳旬的腳步不自覺地加快,哪怕幾次出入寧王府如入無人之境,他還是不大習慣到這樣的地方來。
或者說,他現今已然沒辦法習慣這種地方了。在這樣的街道上走着,讓人不由的想要快些歸家。
雖然那間賃的小院子也不知該不該叫家。
随着他一路向西向南,景象逐漸變了味道。
燈火稀疏,活人氣卻濃。臨街的鋪子多已打烊,但門板縫隙裏還透出暖黃的光,隐約傳來洗碗收拾的聲響。
空氣中開始彌漫複雜的味道。
白天做生意叫賣的人多,自然留下許多煙火氣;開春以來天氣見暖,卻連雨帶雪下了好幾場,水溝邊都淡淡飄着些潮腐的味道。
巷子越發狹窄曲折,晾衣的竹竿橫斜着,在微風中輕晃,地上是白日裏人來人往留下的泥濘,此刻凍得硬了些,踩上去有輕微的“喀嚓”聲。
他穿梭其間,身形熟悉得如同彙入水流的魚。
到金陵來之後,他有些不大喜歡坐馬車了,尤其是這種心裏揣着事的時候。走路回去,能多給他一點時間好好叩問一下個中細節。
今日和陸明煙一起為姜令謀下的這條路,借戲曲鼓噪民情,憑大義綁架天聽。其實他從前是不恥這些的,實在是讓他想起邰啓罡和曹鵬鯨。
可是自他上金陵以來,感覺朝廷上一來二去也就那麽些法子。乾實事的人少,混日子的人多,甚至于還有拖後腿的,實在不怪乎光義末年和仁正年間那一陣朝廷內閣和司禮監漏成篩子。
這煌煌廟堂,剝開那層繪着山河社稷的錦繡帷幔,內裏不過是個巨大的草臺班子。戲班子唱戲他也見過,有時候為了琢磨唱詞,他自己有時候也扮上唱兩句。
搭臺子唱戲其實也就這樣了。
當初和謝桓打機鋒的時候如何慷慨激昂,确像是被橫渠四句給奪了舍。如今這樣細細想來,卻忽然覺得有那麽一點……
沒意思。
岳旬被自己這點想法給逗樂了。都說久經官場覺得疲憊,容易避無可避變成老油子,可自己還沒上官場呢,這點“沒意思”又是從何而來?
“岳相公!”
陡然聽見人叫他,岳旬還有點懵,稍微反應了一下便聽出這是他隔壁住着的寡婦的聲音。是熟悉的人,于是他臉上也稍微有了點笑,擡起頭來同隔壁寡婦打招呼:“張姐姐,晚上吃了嗎?”
張寡婦的身後露出個小腦袋,眨巴着眼睛盯着他。張寡婦把那小孩頭往自己咯吱窩地下一夾,繼續笑嘻嘻同岳旬說話:“吃過了。我去年冬天做的醬菜能開壇了,來一筷子嗎?”
岳旬是這一排鄰居中唯一的一個考中的秀才相公,如今又已是監生了!先前更是幫着來鄰居們解決了房子的事,所以大家對他都還算得上敬重。他知曉張寡婦是好意,但是想起自己那壇子鹹得能與祖宗通靈的梅乾菜,還是這位張姐姐教的,他就有點犯怵:“不了,我也吃過了。”
“那便好。”張寡婦同岳旬寒暄兩句,忽然斂了面上笑容,神神秘秘往旁邊一瞥,“岳相公你家來客了,你知道嗎?”
他這破屋子,從前除了姜令愛來,誰閑來無事上他家做客?新認識的同窗也并不知曉他家住何處啊?要說來的是謝桓,他才不相信那不愛出門的小胖老頭都這個天色了,不窩在家裏喝酒,要跑到學生家裏去。
于是岳旬真心實意疑惑起來:“誰啊?”
張寡婦脖子一縮,把咯吱窩裏夾的小孩往門後帶:“不好說,我瞧着像個貴人呢。生得倒是齊整,确實俊俏,就是看着……”
張寡婦啧啧搖頭:“不大像好人吶!我跟虎子都不太敢看他!”
岳旬“嗐”了一聲,跟張寡婦道了一聲謝就急急忙忙往自己家跑。
貴人、生得齊整、看着吓人。
還能是誰?
溫杳怎麽會摸到他家裏來!
作者有話說:
既然是一掉馬甲,那就說明還有二掉三掉。
第一次掉馬甲在陸明煙面前,後幾次就不知道是在誰面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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