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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八十八章:考不能停 那些被壓抑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考不能停 那些被壓抑




七月流火, 不過幾場雨澆過,夏日的悶熱便也悄悄離去。懸在衆位生員頭頂上的日子也越發接近。




謝桓難得有些正形,日日拘着岳旬寫文章, 三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直接讓岳旬住在了他家裏。




其一自然是方便模拟,完全按照鄉試的時間模拟。一場下來大寫三天,幾場模拟下來,就算是精力極其旺盛的岳旬也給弄得面有菜色。




其二,不模拟的時候也方便謝桓那小胖老頭批閱。這小老兒在家中完全活得晝夜颠倒,甚至乾出過徹夜飲酒一直熬到大朝會時候,上完朝再回家撲倒在榻上一直睡到下午。




不上大朝會的時候也是經常晝伏夜出,白天渾渾噩噩,夜裏精力旺盛。尤其是二兩黃湯下肚之後,立馬就不曉得天地萬物為何物了, 日月行天江河鋪地, 全都得給他當小弟。




一旦下筆辯經,汪洋恣肆縱橫捭阖,言辭犀利筆觸華美完全一發不可收拾。狀态完全忘我, 講究一氣呵成筆下不停,完全如同大灌江水噴薄而出, 倒頭回來改的時候那些字斟句酌的句子完全不如當時下筆時一時的感觸。




給岳旬批閱時也完全大開大合, 通篇地删, 通篇地抹掉不要。




與他清醒時候那種“随便吧怎麽都可以”“不想去大朝會也不想去翰林院”“喜珍今天還吃醬肘子好不好”的狀态完全不同。




其實一開始弄得岳旬十分痛苦。他開蒙是父親親自開的, 後又經外祖父與幾位舅舅教導, 雖然這種教導前後加起來也沒有幾年,但是卻在他的心中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記。





岳旬本經治《尚書》,文章風格中帶着一種濃厚的周氏一門的風采。治經紮實自不必說, 講究邏輯嚴明框架紮實,層層遞進,環環相扣,字斟句酌清隽雅致。




講求的是端方君子,進退有度。




這是沒有辦法的事。前後沒了外祖家和父親的岳旬在讀書方面根本沒個前輩老師的指點,長久處于一種閉門造車的狀态。所以最好最快能上手的辦法,就是繼承家學淵源——他外祖父治《尚書》,他兩個舅舅治《尚書》,周家的門生包括他父親,全都治《尚書》。




那他最好也是治《尚書》。




謝桓說他治經和邏輯上自沒有問題,只是實在要丢掉那字斟句酌的毛病。




于是又是通篇地抹掉不要。




謝桓喝得醉眼朦胧的整個人都不大清醒了,氣度卻和往日截然不同,帶着一種恃才放曠的驕傲,眯起眼來笑了。他把岳旬那篇被抹得面目全非的文章拎起來,對着燈晃,紙在光影裏撲棱棱地響:“周氏一門本經治《尚書》,崇古非今,推崇三代,自然端方。一輩子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循規蹈矩慣了……”




聽到這裏,岳旬不由要在心裏默默腹诽——周家治《尚書》,可老師您本經不也治《尚書》嗎?不然還你我二人還沒這段師生緣分呢!




可謝桓并不知曉他心裏在想些什麽,只是撒酒瘋:“……還妄圖指正君父之過……臨了到死了心裏都裝着君父!可誰知道呢……誰知道最後……最後就是那麽個下場?”




他好像有些難得的清醒,好像忽然意識到自己提到了什麽不該說的話題,一下子頓住了。




這酒蒙子說話有一句沒一句,岳旬剛皺着眉,想問問他一些從前光義朝的往事。畢竟治《尚書》的人何其多,謝桓又是何以用那種莫名其妙的緣由挑中自己呢?




謝桓此人貌似一直沉淪下僚,可觀他酒後言行,卻像是分明有過一段恃才放曠的歲月。岳旬自然知曉,一個人在仕途上的沉浮起落,未必同他的文章才華有直接關系。有些人只是運氣不好,有些人是不肯低頭,有些人……




他忽然頓住了。




因為他想起謝桓方才說的最後那幾句話——“周家人指正君父之過”“到死心裏都念着君父”。




這聽起來已經不像個旁觀者了。




岳旬曾經以為,遠離天家時,尚且能對“君父”的至高無上抱有幻想。可但凡真正見識過大胤的“君父”究竟是什麽模樣,心裏多少會生出些“自己的想法”。但謝桓若真如表面這般沉淪下僚、遠離權力中心,他如何能對個中細節了如指掌?甚至說出周家人曾“指正君父之過”“到死心裏都念着君父”這種話?




那他在光義朝的“昭文太子案”又會是什麽樣的角色呢?




不過每當岳旬想要從他嘴裏探求一些陳年往事,他總是借醉裝瘋,讓他探求不得。




果然,不等岳旬開口借醉詢問,那方才好似清醒了三分的酒蒙子又混混沌沌,開始轉移話題:“你不覺得框子框不住你筆下的東西了嗎?又何必自欺欺人呢?實在沒有字斟句酌的必要啊!不如放開手腳!一氣呵成!”




“實在不必追求什麽穩妥!”




岳旬歪過腦袋來,仔仔細細瞧瞧這個人到底是真清醒了還是在裝醉:“老師前日不還說過,要我最好一鼓作氣秋闱中舉春闱中第,不必再耽擱年歲?”




他當時還下意識謙虛了一句,說如今他年歲尚幼,資歷淺薄,秋闱中舉已然是大幸,如何敢妄想來年春闱立即就考中進士?縱有幾分小聰明,也不敢說就能一鼓作氣。




謝桓只斥他,如今朝局,哪裏還等得你再磋磨兩三年?




“若真想一鼓作氣,那不得稍稍求些穩妥?”岳旬沒大沒小攤開手,反駁那酒蒙子的話。岳旬其實也想肆意書寫,可那是鄉試,想做什麽不都得先以考中為目的?自從上回不小心在筆下露出些大逆不道的端倪,還被謝桓瞧出來之後,他就一直有點刻意地藏着。




他如今身無長物,唯獨能憑這一條路往上爬,他可不想因為這種緣由被黜落。




謝桓醉眼朦胧地擡起手,在岳旬面前晃了晃,差點就把手指戳進他眼睛裏。




“你?求穩?”謝桓嗤笑一聲,“你從前那些事我也都聽說了——你什麽時候求過穩?”




岳旬一撇嘴,不置可否。他倒還真沒辦法反駁。




謝桓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将酒杯舉起:“太平年間自然要穩妥,步步為營,滴水不漏。可如今是什麽年頭?朝中什麽樣的人都有,就是不缺規行矩步的穩妥人。這種時候,只求穩妥的人,能乾什麽?守成?守什麽成?有什麽成可守?”




他嗤笑一聲,把杯中殘酒一飲而盡。




“我從前不大喜歡徐處安的,那個人只認辦事的實績,不認旁的。我總覺的有些太過功利,日久必有禍患。”謝桓醉眼朦胧,好似又不大清醒了,竟忽然編排起當朝首輔來,“可如今想來卻佩服之至,能屹立三朝不倒如今還敢拾掇起這個爛攤子,實在有大本事在。他喜歡銳意進取的年輕人,哪怕德有微瑕或是離經叛道,不守繩墨都無大所謂,只要能做事就好。”




“上行自然下效,這回恩科便是要選些真能做事的人的。所以其實你只要別把你心裏想的某些話直說出來,倒也不會怎麽樣……”




說着說着,謝桓語氣漸低,到最後竟然打起呼嚕來。




岳旬默然。




他實在不知曉這算是酒後真言,還是謝桓故意為之。




明天他清醒之後還記得自己的話嗎?




岳旬捉筆改文,不再探求。




……




八月,就算是數着日子也很快就到了。




踏進考場之後,三日如同三秋,岳旬倒是比想象中鎮定許多。他一鼓作氣手下不停,待到出貢院時才覺得有些手腳癱軟。




而後回家倒頭睡了一天一夜。




醒來之後來不及吃喝玩樂的放松,也來不及想旁的,即刻備考來年春天的會試。




根本連榜都沒顧上自己看。




榜是周七去幫着看的,回來大呼小叫地報喜。可岳旬謝桓那師生兩個全然一臉麻木,小的說“知道了”,老的說“不出所料”。




周七嘴角都抽搐起來——“知道了”?“不出所料”?




考到七老八十的生員大有人在,縱使是世代簪纓的清貴讀書人家,子弟考中了舉人不也該鑼鼓喧天鞭炮齊鳴地慶賀嗎?更不用說岳旬這種十七八的年輕孩子!你們師徒倆一個比一個能裝,倒是給我這跑腿報喜的人留點面子啊!




其實這師生兩個并不是假作什麽深沉,只是已經快魔怔了。




尤其是岳旬。




三天一篇策論,五天一次模拟,把岳旬逼得連喘口氣的工夫都沒有。




他現在一睜眼,滿天滿地都是字在跑。一閉眼,什麽堯舜禹湯、孔孟程朱、王荊公、蔡九峰,烏泱泱擠在一處,全都跟他說話,這個講“克明俊德”,那個駁“以親九族”,吵得他頭疼欲裂,偏偏一個都不敢得罪,只能硬聽。




偶爾,偶爾溜號那麽一次,想一想某些人,某些懸而未決的事。




也許該見一面,将埋藏心底許久的話攤開了說一說。他上回做了大不敬的事轉頭就跑,雖說裝的好似順杆就爬,實則心裏沒有一點底。




但其實這種時節并不适宜說兒女事。抛開眼前最要緊的科考,一頭紮上去,說來對溫杳也不大尊重。




于是只能按下不表。




那些被壓抑的思念就會從縫隙裏冒出來,又酸又澀地把他包裹住。




然後就會被夢裏的朱元晦或者王荊公當頭棒喝,頭暈眼花,再也不敢思量他那些隐秘的少年心事。




如此一來,便連過年都索然無味提不起興致。




年關一過,日子就更緊了。正月裏還能聽見零星的爆竹聲,到了二月,整座金陵城變得更加壓抑又亢奮。




舉子們大都有些緊張,去歲秋闱方中的,還算得上是志得意滿,卻又被春闱壓得喘不過氣;考過幾次的,更是免不了戰戰兢兢,縮着脖子過日子,生怕臨門一腳再出什麽岔子。




唯有岳旬已經快癫狂了——春天什麽時候到啊!趕緊讓我上考場吧!




不然真的要吐了!




隆靖四年三月初十,癫狂的岳旬終于癫狂地踏進了貢院。




成敗在此一舉!




作者有話說:




岳旬:自從開篇識得諸君以來,鄙人不是在考試就是在考試的路上。今天!終于!要結束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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