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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六十一章:大忠似僞 大敵當前,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大忠似僞 大敵當前,




三百餘國子生, 金陵诏獄何時關過這許多人?一下子就塞得滿滿當當,實在住不下了,未來的閣部督撫也要好幾十人塞一間。




好幾十國子生塞在一間牢房裏, 跟螞蚱一樣串成串兒,全都蔫頭耷腦地擠在地下。唯有岳旬不同,他對坐牢十分有經驗,一進诏獄簡直如同回了家,巡視領地一般四處走了一圈,揀了些軟和的稻草,鋪鋪弄弄,倒頭一歪。




竟然是打算睡覺了!




汪枞見了,有樣學樣,也學他鋪個草堆在旁邊歪着——今日見了好大一場好戲,還實實在在殺了鐵膝蓋那幫人的威風, 這牢坐得不虧!




鐵膝蓋讓人打得鼻青臉腫, 鼻血半天都沒止住。看見岳旬毫發無傷悠哉悠哉地躺在地上,簡直氣得七竅生煙,沖到他面前尖叫出聲:“癫子!你如今可滿意了!”




“我滿意什麽。”岳旬頭也不擡, 繼續在地上四仰八叉地歪着,“不是鐵兄你求仁得仁嗎?你非要求見寧王的不就是為了下大獄嘛!”




“鐵膝蓋”只是個诨號, 還是個不怎麽好聽的诨號, 平日裏都是那些瞧不上他這般做派的人, 冷嘲熱諷時才在背地裏這般叫。結果岳旬在這裏一本正經一臉純良地喊他作“鐵兄”, 氣得他連原本要說什麽都忘了:“這能一樣嗎?!”




“這如何不一樣?”岳旬終于翻身坐起, 用一種求知欲非常強的純良眼神盯着鐵膝蓋看。




鐵膝蓋支支吾吾不知該怎麽往下說了。





如何不一樣?




若是今日三百餘國子生跪哭太廟,血書死谏,寧王若動錦衣衛拿人, 哪怕只抓一個,那便是‘在太廟前鎮壓忠良’‘阻塞天下言路’‘畏懼清議而鉗制士口’!




成功了,那他就是力挽狂瀾的功臣;失敗了,亦是流芳百世的忠烈。他今後是清流中的清流,不畏權貴抵死抗争,清名遠揚風骨卓絕!




而現如今下诏獄的罪名卻變成了“太廟內喧嘩鬥毆”!那錦衣衛抓他們丢進诏獄,合情合理,合法合規,任憑誰都說不出一句不妥來!




先莫說要治什麽大不敬的罪名,便是傳揚出去是因着這種理由蹲號子,丢人也要丢死了!列祖列宗都要被他氣得活過來,用牌位把他的臉左右開弓抽成豬頭一樣腫大。




就算後日寧王仁慈,饒他們一條小命,那也不怎麽好看。今後科舉考中授予官職,年年考評時候翻開往日獎懲,第一頁便是“太廟鬥毆”!




那簡直就是光屁股拉磨——轉圈丢人!




可鐵膝蓋能明說自己是“為博清名”才跪哭太廟的嗎?當然不能了!那就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還不等鐵膝蓋支吾出個什麽東西,岳旬晃了晃頭,做出一派真情實感的疑惑來:“原先市井上不就是因着四處指認旁人是鞑子,械鬥殺人才戒嚴抓人的麽?同我們又有什麽分別?我以為鐵兄早知道會有今日下場,做足了準備呢!還是說鐵兄你真是鞑子啊……”




這話聽着好像有點陰陽怪氣,一下子就能把人的火點起來。可再看岳旬的表情,他微微歪頭,眉眼舒展,一雙眼睛清澈見底,就連困惑都像是貨真價實的,仿佛剛才那番話真的是他百思不得其解後,發自內心不摻半點雜質的誠懇發問。




非常之真誠,非常之純良。




鐵膝蓋沒回答出來,旁邊的汪枞倒是笑出聲來了,他嘎嘎亂笑一通:“我看他是呢,不然為什麽現在支支吾吾半天說不出話來呢?”




“你!”鐵膝蓋搞不清楚這二人究竟是故意的還是腦袋真的有點問題,鼻青臉腫的臉讓氣得青一陣紅一陣,顯得越發五顏六色色彩斑斓,可他竟然想不出什麽反駁的話來,“我等心跡,天地可鑒,祖宗可表!豈是……豈是你們這般巧言令色所能污蔑!”




“我污蔑你什麽?”岳旬抓抓腦袋,把臉皺成包子,“我們三百餘人跪哭太廟,不都是為了家國大義,為了千秋國祚麽!”




話說到這個份上,原本被鐵膝蓋忽悠得一腔熱血上頭的國子生們也覺出不對了,兜頭一盆冷水似的清醒過來。他們在太廟裏的行徑同市井上的無知百姓有什麽分別?大敵當前,卻在這裏互相指認自殺自滅,還忝稱為國。




那不是大奸似忠,大忠似僞嗎?!




既然如此,那曹鵬鯨所謂的死谏又究竟為了什麽?




熱血上頭心中堅定的時候當然能“頭可斷血可流”,但若赴湯蹈火卻是為了一件荒誕不經反而有害的事呢?你還想要“臨危一死報君王”嗎?




“邰啓罡,閉上你的嘴吧!”忽然國子生中有一人忽然出聲打斷了鐵膝蓋外強中乾的辯解,毫不客氣連名帶姓地喊了他的真名。




岳旬忍不住在心裏小聲“哎呦”了一下——怪不得叫鐵膝蓋呢!聽起來還怪像!




說話的人臉上也挂了彩,沒好氣地張口就罵:“徐閣老都來了,你同他怎麽鬧都好,能把我們怎麽樣!若不是你非要求見寧王,何至于落得如今這種下場!”




岳旬仔細辨認了一下,此人原是鐵膝蓋的擁趸之一,沒想到他們的聯盟竟然這樣脆弱,不過是下诏獄,就已經鬧得要“兄弟阋牆”了嗎?




“現在好了,寧王親自指揮錦衣衛把我們抓緊诏獄裏,今後科舉考評還不知怎麽影響。”那人越說越氣,幾乎要從地上站起來,“這可是诏獄!不是什麽随便進出的地方,你現如今要怎麽救我們出去呢?!”




鐵膝蓋沒承想原先面對自己盡是恭維的兄弟能說出這樣的話來,氣得腦袋頂上都冒出白煙了,他丢下又歪在稻草堆上看戲的岳旬不管,一個箭步沖到那人面前:“向連!你竟說出這等話來?!當初慷慨陳詞,說要共赴大義以死明志的是誰?如今不過暫陷囹圄,風骨便折了麽?!”




“你有風骨,你最有風骨!”向連眼眶赤紅,連連冷笑,“你的風骨值幾個人前程?難不成你自己就是一心求死的嗎?你睜開眼睛看看,咱們幾個誰當初不是為了清名為了前程,為了光宗耀祖才跟你跪太廟的?”




他喘着粗氣,抖着手指,指向周圍或茫然或頹唐的同窗:“原本把事情止在徐閣老處便結了,最多挨幾句申斥、博個清名。誰曾想你真把大家拖進鬼門關!”




為博清名的人撕破了臉,熱血上頭的人也想清楚了自己是被邰啓罡、向連這群人當成了槍使,頓時全都臉色難看,看向邰啓罡的神情也都充滿了怨恨。




都怪他招惹了寧王來!




畢竟,又有誰會怪被一扇就動,一忽悠就跑的自己呢?




至于岳旬……那個人看起來腦筋好像有些問題,離癫子還是遠點比較好。




這幾個人在這裏叽呱叽呱亂吵一同,終于有個年輕士子忍不住跳了起來,大喝一聲:“夠了!一幫無恥之徒,還在那裏狗咬狗起來了!”




這話罵得難聽,邰啓罡和向連一時間都讓他罵得怔住了。




他沖到邰啓罡的面前,一把扯住他的衣領:“當初說得好聽,現在狐貍尾巴露出來了?敢情都是為了自己的清名!”




他轉頭沖着向連也惡狠狠地淬了一口:“都是為了自己的前程!我呸!!!”




“又有誰是為了真心救我老師!”




岳旬微微一驚,原來這裏還有曹鵬鯨的學生嗎?




汪枞探頭探腦,坐在地上把脖子伸長了往那人臉上瞧。




曹鵬鯨的學生也是個年輕士子,如今氣得雙目通紅,當真吧嗒吧嗒往下掉眼淚了:“我老師是閣臣,三朝元老!就算有些錯處,若我們這群人一起幫他求情,說不準能得些通融。”




“可你們呢?!為了自己的清名,為了自己的前程,沒有一個人顧忌他的死活,把這件事鬧成了什麽樣子!”他扯着邰啓罡的領口,死死拽住不撒手,“你們這是把他往死路上逼,再踩着他的屍骨往上爬!”




“怪我。”他哽咽了一下,若不是兩手都扯着邰啓罡的領口,他恐怕要先扇自己一巴掌,“看不清身邊都是什麽樣的人!怪我聽信了你所謂的‘清名’,愚蠢到向你求助!”




“現在好了!咱們都一起去死吧!”曹鵬鯨的學生痛哭着一拳砸在邰啓罡的臉上,向連生怕他氣急了連自己一起打,連滾帶爬地跑開。




一屋子幾十個人又哄哄鬧鬧地從地上爬起來,拉架的拉架,拉偏架的拉偏架,洩私憤的趁機暴打邰啓罡和他的同夥。




“天吶,這是什麽鬼熱鬧!我今日也算開了眼了!”汪枞在太廟裏打爽了,渾身疲乏,并未在诏獄中再次參戰,只是在一旁搖頭啧啧,“你往後要更有名了無咎賢弟,我以往從未見過這樣的大熱鬧!”




岳旬也沒想到國子生中竟然內部分裂到這種程度,心有餘悸地謙虛道:“過獎過獎。”




這騷亂還沒有持續一盞茶的功夫,立即有錦衣衛呵斥着近前來。沈鎮撫也聞訊趕來,進到號子裏頭,廢了好大的勁才将打作一團的國子生們再次分開,差點自己都讓打得頭破血流,險些成了大胤史上第二個讓文人打死的武官。




他百思不得其解地大罵道:“他奶奶的!在太廟中還沒有打夠嗎?怎麽還打起來??有這樣大的精神頭,全都發配充軍算了!”




作者有話說:




無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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