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三叩三問 “我看你平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三叩三問 “我看你平
岳旬讓戳着了肺管子, 正鉚足了勁要跟溫杳争辯一番,溫杳卻好似意識到自己的失言一般一掐眉頭,另一手往門外一指:“你給我滾出去。”
岳旬站起身來, 對着溫杳怒目而視,仿佛下一刻就要斥責他以權壓人。
“以後再讓我聽見你說這些不着邊際的夢話。”溫杳想了半天,大概是舍不得真的砍了岳旬的腦袋,只能含糊其辭,“別怪我不念舊情,對你不留情面。”
岳旬閉上眼睛喘了兩口氣,翻湧的怒火平靜下來,翻湧上來的竟然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痛苦。
他還是太年少了,手裏握着的東西太少,少得說什麽都像是在說夢話。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 可他甚至連躬行的資格都尚且沒有。
又談何替心裏的什麽人分憂呢?
岳旬默默松開了緊握的拳頭, 轉身準備要出去,又聽見溫杳再度出聲:“在旁人面前也少講你那些癫話屁話,我可不保你!”
他沒吭聲, 推開門走了。
見到迎上來滿面愁容的彭管家,也只是要死不活沖人打了招呼。那老頭見不得岳旬夜訪寧王府, 但今日看這小子連卧房也沒進, 竟然有些納罕:“這是怎麽?同王爺吵架了嗎?”
岳旬面對這突如其來的關心實在有點受寵若驚不起來, 盡量提起氣來答話:“算是吧。”
從前他還嫌姜令和陸明煙鬧別扭時候話說得含含糊糊, 如今輪到他自己, 竟然也“算是吧”上了。
彭管家果然對這種回答十分不滿,皺着臉半天終于問出下一句:“那小公子今後還來不來?”
岳旬心裏正難受,卻給彭管家這等表情給逗樂了, 心說這到底是希望我來還是不來?
“不來了。”
岳旬一擡眼,看彭管家果然又露出一副難以言喻的表情,好似松了一口氣,又好似有些遺憾似的。
于是岳旬又補充道:“八月秋闱,需得備考。”
彭管家立馬換上了一副更加難以言喻的神色,偷偷摸摸把岳旬送出了角門:“哦!”
這到底是希望他來還是不來啊?
岳旬沖彭管家苦笑一下,道別了。
身後朱門沉沉阖上,岳旬腦中還亂着,胸中像卡着一團棉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對君父有些不滿,這事連他那親老師謝桓都能從文章裏瞧出來。可多日思量,在心中反複叩問,在溫杳面前說出這樣大逆不道的話來之前,他內心都是十分惶恐的。
那些日子他夜不能寐,經史子集他背得爛熟,無需翻書就能知曉那些聖人言。可他反複在腦中字海中逡巡,像是要從聖賢書裏尋一個答案,又像是要在聖賢書裏把自己那點念頭壓下去。
可越翻越惶恐。
“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這是孔夫子說的,自開蒙起他背了多年,刻進骨頭裏。可若是君不識禮,臣還要愚忠到底嗎?
“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這是孟夫子說的。可聖賢說這話時,可曾想過當真有一日,要拿這“君為輕”三字,去質問那金銮殿上坐着的孩子嗎?
他把自己關在房裏,對着燭火,一遍遍叩問自己。
君父,君父。這兩個字綁在一起念了千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倘若他有些旁的想法,是不是就是他“不忠”?子侍父,如臣侍君,他輕視君父,丢盡了他祖宗的顏面,那是否他又是“不孝”?
可那孩子坐在龍椅上,什麽都撐不起。撐不起江山,撐不起社稷,撐不起這滿城百姓的命。若他明知如此,卻還閉着眼睛跪下去,任由大廈傾覆生靈塗炭——那他又是什麽?
見死不救,是為不仁。
仁者愛人。他心裏裝着天下蒼生,卻要因為一個“忠”字,看着他們被鐵騎踏碎?那他還配讀什麽聖賢書,配說什麽“仁以為己任”?
可若他站出來,扶溫杳上去,把那孩子請下來——這又算什麽?
悖逆君父,另立新主,是為不義。
義者,宜也。做人做事,要合宜,要守本分。臣子的本分,就是忠君。他若越了這一步,還談什麽“義”?
他不忠不孝不仁不義。
可忠孝仁義的人如今在何處?忠孝仁義當真能變成白花花米糧喂進大胤百姓的嘴裏,變成白花花的銀子造火铳大炮嗎?
他想起謝桓給他批的文章,紅筆在“君君臣臣”旁邊畫了個圈,沒寫批語,只是圈。老師早從他字縫裏看出他對“君”的那點不滿,只是讓他收着點。收着點之後又該怎麽辦?到底是該靠聖賢書把那點不滿壓下去,把自己洗得同古往今來那些士大夫一個模樣,還是當真該行些大逆不道的事?
老師自己呢?老師心中又是怎麽想的?
那一夜,他趴在案上,額頭抵着冰涼的紙頁,喃喃自語:“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
可大逆不道的事情在他說出口來之前不就已經做了嗎?
他明知天子年幼,還任由鐘鼓司在他面前奏些兒女風月的靡靡之音,只為私心救朋友出死局。姜含那樣的罪過,姜令确乎該連坐死罪的,這才是國法。
可他就是救了。
用戲文,用輿論,用這些上不得臺面的手段,把該殺的人,硬生生從刑部大牢裏撈了出來,塞進了流放嶺南的囚車。
這便是私。
“朋,同類也。黨,私也。”同類相聚,本是常情;可若是因私而相聚,因私而相護,便是“黨”。
只顧朋友之私,卻顧不君父設計君父,這叫什麽?
結黨營私。
尚未入仕,便敢結黨營私;身為臣子,竟敢蔑視君父;一介白衣,卻妄議廢立之事。這些話,難不成是方才在溫杳面前才頭一回想的?不是。他在心裏盤桓了多久,便是在那條大逆不道的路上走了多久。
如今倒好意思說什麽“內心惶恐”,倒顯得他又奸又僞,實在不是個東西。
下了陰司,也該叫父親和外祖大棒子再打死一回的。
一腔熱血往腦袋上沖的時候,他只覺得自己是“為國為民”,是“為天下蒼生”。可那股勁兒過去,熱血涼下來變成冷汗,順着脊梁骨往下淌的時候才意識到——方才那些砍頭的話,他竟是對着當政的寧王殿下說出口來了。
可奇怪的是,他一天到晚惶恐來惶恐去,竟然說出荒唐話之後也沒把他壓垮。
他只覺得心中卻有些堵。
如今天下這個局面,将溫杳推上去好似是一種看似合理的解決辦法。他手腕強硬,怎麽也要比如今換牙的娃娃好将人攢成一股繩。可就像溫杳所說,然後呢?
若是溫杳做了皇帝,天下當真就太平了嗎?
他如今兢兢業業克己為民,是因為他還不是皇帝,身上總有根繩拴着,他的權力也總有人限制,內閣、六部、言官、天下人的眼睛,都在盯着他。他不能為所欲為,不至于無所顧忌。可倘若當真大權在握,獨斷專權呢?
倒不是說不相信溫杳,他對溫杳畢竟有私心。就算是私心所致,他也不願意相信、不願意想象溫杳被手中大權腐蝕得面目全非的模樣。可這種事誰又說得準呢?
漢武唐宗,年輕之時何其英明神武、氣吞萬裏,到老來不一樣昏聩剛愎。
思及此處,岳旬确乎再說不出多餘的話來。
他正在這裏胡思亂想,自我叩問,越叩問迷茫,越叩問越覺得自己別說君子,簡直連個東西都不是。于是岳小公子根本是連路也不看了。
才過一個拐角,斜刺裏忽然探出一只手,攥住他腕子就往旁邊一帶——
岳旬一驚,整個人已被拽進一輛停在巷角的黑漆馬車裏。
車簾落下的同時,他看清了來人。
是陸明煙。
她分明走了有一陣子了,怎的還在這裏?
岳旬話未出口,陸明煙已松開手,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遍。她沒說話,只擡手撓了撓額角,眉頭擰着,像在琢磨怎麽開口。
“我本來是想問你。”陸明煙終于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你忽然私下跑到寧王府上來,到底跟他怎麽回事?”
她觑着岳旬實在很難看的臉色,冒出一個大膽的猜測:“你不會是專程去尋寧王不痛快的吧?”
陸明煙這麽一問,岳旬有點尴尬,眼神飄向車簾外:“倒也沒有那麽……”
“唉。”陸明煙十分擔憂地嘆了口氣,鄭重其事地規勸起岳旬來,“旬哥兒我知曉從前你父親那件事你心裏不痛快,但還是不要去尋寧王殿下的黴頭好。畢竟,當初內閣将岳叔的牌位擡進太廟的時候,寧王不也沒說太多就批紅了嘛?這事兒朝野皆知。既然朝廷願意把這個臺階遞過來,你順着下來便是,對誰都好。沒必要這麽一而再再而三的以身犯險。”
“我看你平日不是那樣沖動莽撞的人呀?怎麽一遇上寧王就全變了呢?”
岳旬知道陸明煙是好意,可實情确實不是她想的那樣。但他還真不好把他和寧王殿下之間的關系掰開給她好生解釋一番,于是只好把一張俊臉憋得更加愁苦了:“多謝明煙兒提點挂念,我知道了。”
他又思量一陣,像是故意轉換話題似的:“你什麽時候去把令哥兒接回來?我陪你去。”
陸明煙:“今夜就走。”
“啊?今夜就走?”岳旬沒想到這姑奶奶這麽利索,摸了下袖口發現也沒帶幾個錢,“那我回家準備一下?”
“還要準備什麽?”陸明煙掀開車簾準備下去,“我快馬都備好了!再加你一個也夠用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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