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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四十四章:危城心火 我們都不怕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危城心火 我們都不怕
岳旬被溫杳狠狠剜了一眼, 可他這孩崽子不但對坐牢很有心得,臉皮恐怕也有二丈厚,溫杳這樣的眼刀根本傷不了他分毫。
兩個人無聲地對峙了一陣, 直到旁邊的薛琮覺得涼飕飕地有點尴尬,狠狠搓了搓自己的胳膊。
溫杳長嘆一口氣:“算了。傳令核查城下義勇身份,若确無問題,讓來幫幫忙也是好的。”
魏廣得令,轉身下去了。
“我這是在為你分憂。”岳旬原本有心緩和枕戈待旦這種緊張的氣氛,本來想逗人一句“我這是疼你”,一轉臉看薛琮還大剌剌杵在旁邊,覺得說這種話實在不好意思,于是只好退而求其次。
“沒說你是來裹亂的。”溫杳依舊沒好氣,偏過臉去,目光投向城外沉沉的夜色, “我把你從牢裏放出來, 不是為了讓你死在金陵城頭上。”
有那麽一瞬間,岳旬從他眼中讀出了一種渺遠的追思和遺憾,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愧疚。
說句實話, 他同溫杳年齡差得實在不大,至多不過五六歲而已。可這五六年與溫杳在遼東的那一段歲月, 卻好似成了岳旬一輩子都難以追上的鴻溝。
那是溫杳在遼東沙場滾過、在苦寒之地淬煉過的歲月, 是他與另一些人——比如他的父親、比如孫老将軍、甚至于說姜含那種人——胼手胝足、生死相托的年華。
溫杳的那段歲月裏, 有他永遠無法置喙的往事, 與永遠無法取代的“自己人”。
早在去鹿鳴春澗赴姜含的生辰宴時, 他就發現溫杳跟姜含之間大抵有什麽不太對勁的秘密,或許早已裂隙暗生,彼此提防。
可溫杳在人前依舊願意給他那個“表哥”保留一份體面的回護。
岳旬覺得舌頭尖有點辣辣的, 不知道是不是咬牙切齒的時候被自己鋒利的犬齒割破了。
那時光如此之重,重到能見到他就覺得愧對了誰,重到聽見遼東軍全軍覆沒的消息都維持不住一點他往日那種四平八穩的威儀,重到能壓下猜疑,維持表面的圓滿?
怪荒唐的。
岳旬有點不高興了,有心刺他:“說一千道一萬,不就是覺得你愧疚、我‘可憐’?我早就說了,我不需要人可憐。”
溫杳側目看他,眼中那點遙遠的霧氣徹底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莫名其妙的困惑。讓這個年紀的半大孩子頂撞幾回,就算是個泥捏的菩薩也得來了火氣,更別說是溫杳這樣金尊玉貴、權傾朝野的攝政王。
“你真是越發沒有規矩了,在我面前想鬧脾氣就鬧脾氣?想發火就發火?好顯得你骨頭硬,顯得你不畏權貴麽?早知如此,當時你第一回在我面前沒大沒小嗷嗷叫的時候,我就該讓你吃吃苦頭!”
薛琮一頭霧水,杵在旁邊十分尴尬。他搞不懂面前這二位祖宗到底為什麽吵起來,更不明白岳旬為什麽敢在老虎嘴邊拔須子,更更不明白為什麽老虎被拔了須子也只是哈了兩口氣。
八面玲珑如薛琮,這一瞬間也有點大氣不敢出,只好受不住冷似的繼續瘋狂搓自己的胳膊。
薛琮的大腦急速運轉,好找個法子立即從這個恐怖的地方逃走。
“王爺!”
有人喊溫杳,薛琮如蒙大赦,趕緊轉頭去看,來的是去而複返的魏廣。
“方才我在樓下盤查義勇身份,有人托人捎了東西來。”魏廣從胸口掏出了一大疊隆靖寶鈔,細細數來竟然有五千兩之多,“幫忙轉交的人同我說,這是雲韶院鳴翡姑娘攢下的贖身銀子,還有她變賣釵環首飾換來的一些錢。怕銀兩拿着不方便,都兌成了隆靖寶鈔……”
一聽是鳴翡的事,薛琮登時來了精神:“伊一個小姑娘,勒拉亂世裏向勿容易,托格人靠得牢伐?覅私底下吞脫伊格銅钿!搭銀子打交道我最來賽了,小魏大人侬領我去,保管拿格樁事體辦得漂漂亮亮——鳴翡姑娘嘎講義氣,勿能讓伊寒心。”
魏廣一聽,臉上冒出一股吃了饴糖一般的詭異微笑,要不是他主子還在這,這家夥的嘴能咧到耳朵根去——這小子乃是《響翠傳》的忠實觀衆,回回演回回看,回回看得熱淚盈眶。
等回了寧王府還在抹眼淚,每次都搞得溫杳難以理解,問他那東西到底有什麽好看?魏廣也說不清楚,就知道嗷嗷哭,胡言亂語些“他們那樣的人就該成親”雲雲。
要不是在這種情形下說那種話太不合時宜,魏廣恐怕都要問:“你們二人何時成親?”
這兩個人在不曾溝通的情況下莫名其妙一拍即合,才剛等到溫杳一點頭,就急不可耐地跑走了。
只剩下岳旬溫杳,站在城頭上吹冷風。
冷風一灌,把岳旬心頭那點火氣也吹滅了,這時候兩人也後知後覺品出點尴尬的味道,再次陷入了沉默。
岳旬煞有介事咳了兩聲,有心緩和,于是決定談點正事:“阿日斯這回恐怕沒有曠日持久耗下去的打算吧?”
“嗯。”聽見他談正事,溫杳的臉色才稍微好看了點,纡尊降貴答了一句。
岳旬在那等了半天也不見溫杳問他“何以見得”,渾身不舒坦,自問自答起來:“不然他也不會在拿下金陵城下之前就急不可耐地稱帝。”
“由此可見,他自個兒的後方也未必穩到哪裏去,來一場‘速勝’好把浮起的葫蘆按下去。
北鞑鐵騎長于野戰,拙于攻城。更何況三千重騎哪裏是好養的?這樣千裏奔襲,不知要吃掉他們多少糧草辎重。
所以他們拖不起,拖得越久,那阿日斯這個‘天授’便越像個笑話。”
“所以皇叔……”岳旬轉過臉,看着面上一點不顯山露水的溫杳,“我們能撐多久?”
這一問好似戳中了溫杳的心事,讓瓷人的臉上也微微有了些裂痕。
阿日斯想要速勝,那金陵難道就耗得起去打持久戰嗎?城頭上那數十門新架的紅夷大炮,怒吼一次固然威風,可一日下來,光是彈藥火耗與炮手犒賞,便要吃掉近一千五百兩白銀。大胤國庫雖因海貿與寶鈔稍緩了口氣,已不像剛南渡時一般捉襟見肘,可也遠不到能打一場富裕仗的地步。
“再差也不會比當初困守京師更差了。”溫杳不知又想起以前什麽事,面帶嘲諷,語氣也淡淡的,“怕就怕人心不齊,有人在後面扯後腿。”
“不會的。”岳旬盯着溫杳極其認真地說出了這一句話。
聽他語氣這麽篤定,溫杳有點詫異,不由得轉過臉來看他。溫杳去年冬天把這小孩捉到寧王府去,拎他跟拎小雞子也沒什麽兩樣,可如今他這樣跟自己說話,竟然弄得他有點恍惚。
他抽高了個子,肩背也不再是孩子樣的單薄,好似真的能擔得起山一樣高的擔子。
他盯着自己的時候幾乎平視,認真、篤定、像一個真正可靠的大人:“如果朝中衮衮諸公不可信,那不妨信一信金陵的百姓。檄文募集的兩千義勇,廷璧兄尋得的數位義商,還有鳴翡姐姐這樣有情有義的奇女子。”
不知為什麽說到這裏岳旬竟然笑了,一雙桃花眼中露出點少年人獨有的促狹得意:“還有我。”
“我們都不怕死,我們都在你身後呢。”
那小孩還在喋喋不休,說着什麽“不管他是要圍點打援還是要速勝,總歸我們就跟他耗在這裏了。他想拿鐵騎沖鋒,那我們就‘憑堅城,靠大炮’……雖然我也不知大炮一日燒掉多少銀子……”
“行了,知道你很聰明了。”溫杳終于忍不住笑,拍了一下岳旬的後腦勺,“不愧是岳中丞的兒子。他們都說你同你父親不像,可我看你們分明就是一樣的人。”
“啧。”岳旬的臉唰一下就垮下來。
不提這個倒罷了。生死關頭,他岳旬大可以抛卻愛恨,只為着私心同寧王殿下同仇敵忾。可這可惡的瓷人偏偏愛哪壺不開提哪壺,非要在這種時候提點自己一句——他還怪欣慰的呢!
方才還滔滔不絕的岳旬忽然就啞了火,溫杳竟一點沒覺得奇怪,仿佛早已習慣這年紀的半大孩子那沒由來的脾氣。
岳旬心口那股無名火正蹭蹭往上冒,剛張口要刺他兩句,卻被一聲毀天滅地般的巨響悍然掐斷了話音——
轟!!!
這聲音簡直就是貼着地皮滾過來的悶雷,震得人腳底發麻,城磚簌簌落灰。兩人猛地回頭,只見東南角煙塵混着雪沫沖天而起,幾個兵士連滾帶爬朝這邊狂奔,當先一人幾乎撲倒在溫杳跟前,頭盔歪斜,滿臉是汗混着黑灰:
“王爺!鞑子用上炮了!”
那兵士喉嚨扯得嘶啞,每個字都帶着血氣:“方才他們趁天色暗,往通濟門外牆抛了十幾道飛索鐵鈎!幸得王爺前日令全城潑水結冰,牆頭冰殼足有三指厚,滑不留手,鞑子爬一半就摔下去七八個!其餘的被咱們巡哨的弟兄發現,一陣滾木擂石招呼了……”
他緩了口氣:“可誰能想到,這幫畜生眼見偷襲不成,竟狗急跳牆,把拖在後面的兩門破城炮推到了射程之內!不要命似的往通濟門甕城外牆上轟!就剛才那一炮……跺牆被削去一角,砸傷了咱們三個弟兄!”
旁邊另一個年輕兵卒補上話來:“他們炮位設得刁,藏在殘垣後頭,咱們城上的炮一時夠不着!”說話間這小子狠狠抹了幾把臉上的灰,卻越摸越花,索性不管了。
話音未落,東南角又是一連串駭人的巨響——咚!咚!咚!炮彈砸在堅冰與磚石上的聲音,沉悶而兇狠,像巨獸在用骨頭撞擊城門。每一聲都讓腳下的城牆微微一顫,雪粒從垛口窸窣滑落。
通濟門,那是金陵城牆形制最複雜也最關鍵的城門之一,狀如航船,有三重甕城。若此處被轟開缺口,後果不堪設想。
作者有話說:
皇叔:青春期的小孩好難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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