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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七十二章:兒女風月 若是當場以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兒女風月 若是當場以




新做的紅方舄與他從前穿的那一雙十分不同。




從前那雙尋常紅布做面, 底子梆硬,穿久了便磨得顏色發沉,鞋尖也塌塌地軟下去。不過是搭衣服穿個樣子, 實在算不得什麽好東西。




可眼下溫杳拿出來的這雙,剛解開包袱,岳旬便覺出不一樣。紅色正而潤,細看竟隐隐泛着光澤,似晚霞收進緞子裏;鞋面用的也不是尋常布帛,而是江南來的雲錦,指尖碰上去又滑又密,滿池嬌暗紋在燈下如水一般流過。




若不映着燈光,那些紋樣便悄然隐入深色的底色裏,整雙鞋頓時顯得沉靜溫文,光華盡斂, 半點不露張揚。正是江南文士最愛的那種含蓄清雅的意趣。




岳旬下意識接過來, 一掂就知曉分量輕巧得很。翻過來看,鞋底竟納得極厚實,用的卻是上等千層布, 邊沿縫線細得幾乎瞧不見。裏頭襯了一層柔軟的牙白杭綢,貼着腳踝那一處還細細墊了薄棉。




他一時沒說話, 指腹在那光滑的鞋面上摩挲了兩下, 忽然覺得心裏某個地方也跟着軟塌下去。




太妥帖了。




父母家人早就成了一抔黃土, 已經許久沒有人将他這樣妥帖地放在心上了。




可是自己竟然給他喝高沫!





岳旬一時間百感交集, 恨不得回去錘從前的自己兩拳。若早知曉寧王殿下會到自己這賃的小破房子裏來, 就算破費他也應當備下些好茶待着的。




現在該怎麽辦?




若是當場以身相許,是不是顯得他太輕薄孟浪?




岳旬兀自天人交戰,溫杳卻見他呆愣愣盯着手裏的新鞋瞧, 幾乎連氣都不會喘了,實在沒了耐心:“愣着作甚?還不穿上試試,總不會要我幫你穿吧?”




“有點舍不得。”岳旬脫口而出。




這一下子倒是把寧王殿下給氣樂了:“鞋不就是拿來穿的?難不成你還打算把它供起來上香嗎?”說罷,眼尾微挑,似笑非笑地睨着他,“若不合腳,難不成真供起來?——快試。”




岳旬被他這話一激,這才回過神來。終究是拗不過,只得小心翼翼地将鞋套上。他站起身,試着踩了踩地,竟一分不緊,半寸不松,全然契合。




這尺寸大小又是如何知曉的?




念頭一起,岳旬只覺得一股熱氣“轟”地一下從腳底直沖上天靈蓋,耳根燙得厲害。他是個寫話本的老手,手底下眼跟前不知過了多少兒女風月本子,不知勾勒過多少才子佳人、兒女癡纏。




怎麽樣調情什麽叫“閨房之樂”他心裏面門兒清。贈釵環、量衣衫、乃至暗記雙足尺寸納新鞋以作驚喜,寫本子的時候簡直信手拈來。




而且見得太多,自己寫得時候全然臉不紅心不跳。




全是技巧,沒有一點感情!




可他自己遇上這麽個事,就全然不同了。




這也太私密了!




這不像知道誰愛吃什麽點心偏好什麽顏色,那些尚可用日常留心解釋。像鞋的大小什麽的,那是貼着肉的東西,非至近之人,何以得知?




這簡直不能深想,一想起來岳旬就覺得前兩次的合衣同塌而眠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他不記得的旖旎往事,一下子就覺得臍下三寸某些部位燒得慌,簡直要蠢蠢欲動起來了!




雖然,那兩次同塌而眠,某位瓷人都睡得不省人事,跟昏過去了也沒什麽差別。




“這有何難?看一眼你的舊鞋不就知道了?”




忽然聽見溫杳的話,岳旬一擡頭,發現溫杳正莫名其妙地盯着自己看,對他這種兀自臉紅心跳眼神亂飄的行為百思不得其解。這時候岳旬才意識到,他剛才受到的沖擊太大,腦袋完全沒管住嘴,把那句“這尺寸大小又是如何知曉的?”給問出來了。




溫杳的表情實在非常之純良,根本沒轉到“贈合腳的鞋”是什麽很親昵的行為這道彎兒上去。




從頭到尾,只有岳旬一個人在這裏胡思亂想。




“哦,這樣啊。”岳旬渾身僵直,脫掉了這雙新做的紅方舄,轉身到炕床上坐着。他特地把包袱拿起來,平展在腿上,接着便低下頭,極仔細地重新将鞋子包起來,順便借着包鞋的動作掩蓋某些蠢蠢欲動的地方。




他半個多餘的字都說不出來。




溫杳看他包半天,眉頭一挑:“怎麽又包回去了?難不成真要拿回去供起來?不過一雙鞋,不算什麽賞賜。”




“想留到要緊的時候穿。”岳旬手下未停,聲氣卻已穩了下來,他将包袱四角對齊,仔細系好,整個人也逐漸平靜下來,“若是今年秋闱得中,明年春闱再進一步,等到殿試得中、登科游街那日,我便穿它去。”




大登科後小登科。




話沒出口,岳旬自己先驚了一跳。所謂 “大登科”,是天下讀書人夢寐以求的“金榜題名時”;而 “小登科”,則是人生另一大喜“洞房花燭夜”。




都是頂天的喜事,也不知溫杳聽不聽的明白。




“不錯。”聽了岳旬的話,溫杳點頭贊嘆,好像對岳旬處置這雙鞋的方法還挺滿意,絲毫不在意他心中如何的暗潮洶湧。




“明日是大朝會的日子,我家離皇城實在有些距離,皇叔是騎馬來的嗎?”岳旬那小院多站幾個胖子都騰挪不開,要是栓匹馬應當挺明顯的,可他竟然毫無印象,不知是不是回來得太着急錯過了,“夜已經深了,明日寅時便要到午門,皇叔是在我這歇下,還是回王府去?”




“騎馬來的。”這話題轉換得太快,寧王殿下都跟不上岳旬那七扭八拐到處亂竄的腦筋,“怎麽,打算送客趕人嗎?小沒良心的。”




岳旬挨了一句罵,渾身舒坦,也不胡想八想了,把鞋包了收好:“這我豈敢?只是我家裏實在沒幾間屋子,皇叔若要留宿,恐怕又只能與我同塌而眠了。”




他把“同塌而眠”幾個字咬得溫柔又缱绻,卻又在溫杳聽出什麽端倪之前,又找補了一句玩笑似的話:“寧王殿下這樣金尊玉貴,我實在招待不周,心裏怎麽過意得去?”




“怎麽,為了招待我,難不成還建個行宮?”溫杳才不接他的話茬,大手一揮,“就這麽着吧!”




岳旬得令,出屋去找周七,看好歹多收拾出一床鋪蓋卷來。




他剛一出屋,就看見周七站在自己屋門口,坐立不安,手裏握着掃把棍子。感覺若岳旬但凡有一個不好,他就能冒天下之大不韪,立即沖進屋去使出七七四十九路打狗棍法,将大胤的第二個太陽杖斃于陋巷。




他肩膀頭上還立着個一樣大氣不敢出,感覺随時要叨人的彩衣郎。




按理來說天一黑,鳥就要睡下,可彩衣郎愣是瞪着兩個黑豆眼,硬生生撐到岳旬從屋中出來,“噶”地一聲大叫:“吓死你爺爺了!吓死你爺爺了!”




完了撲棱棱撲上了岳旬的肩頭,眼睛一閉,終于睡了。




岳旬扁扁嘴,不知道是該誇他“腦瓜子還沒個指甲蓋大就知道擔心人”,還是罵他“這麽長時間了嘴怎麽還是這麽不乾淨”。




周七也随着彩衣郎迎上來,攜着岳旬的手将他上上下下瞧了好幾遍:“都說那寧王是個笑面虎,殺人不眨眼的閻羅,他今日來找你又是為了什麽?姑爺都讓內閣點了頭送進了太廟,難不成他還要找事?”




岳旬看着滿面緊張的周七,心裏實在愧疚。不知是該先告訴周七溫杳其實對自己挺好的,還是該先告訴周七他家大哥兒斷了袖。




老人家年紀大了,大概接受不了此等斷子絕孫的事情,若忽然知曉這個,不得喊着他的老爺他的姑娘哭死過去。




他在心中思量許久,兩權其害取其輕,眼睛一閉:“其實寧王殿下不是壞人。”




周七拿一雙昏花的老眼盯着岳旬看了半晌,然後迅速擡起手,拿手背在岳旬兩邊面頰上拍了幾下:“大哥兒,你讓誰奪了舍麽?”




從前岳旬那個磨牙吮血的摸樣猶在眼前,怎麽今日提起寧王殿下來成了這個扭扭捏捏溫聲細語的模樣?




“咳。”岳旬一陣尴尬,拿拳頭抵住下巴,“總歸從前許多事都是誤會,嗯……也有許多事是因着朝堂上許多事不是非黑即白,更不是一人之心可以決斷。”




“大哥兒。”周七默默将手中緊握的掃帚靠在牆邊,“我從前跟着老爺,也算識得幾個字。朝中之事雖懂得不多,但也知道裏邊兒錯綜複雜。姑娘就哥兒這麽一個兒子,老爺就哥兒這麽一個外孫,我知曉哥兒讀書不容易,可我心裏不求哥兒登閣拜相,只希望哥兒平平安安的。”




“老爺從前常說,刀斧不砍無事之人。那朝堂上的風浪,瞧着是潑天的富貴,底下可都是暗礁漩渦。”周七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極低,“既然姑爺的事有了定論,哥兒還是少冒些險吧!”




這都是好意。岳旬心中愧疚更甚,要知道有些話不是三言兩語便說得清,可面對擔心自己做冒險事的老人,他簡直不該如何是好了,只能拍了拍周七的背安撫道:“我知曉周七伯是為我好,我心裏有分寸的。”




周七不住地點頭。




岳旬撓了撓腦袋,眼神亂飄:“嗯……那個您能不能幫我一起尋一床新被褥?寧王殿下要在咱家留宿。”




剛放下心來的周七:“啊?????”




作者有話說:




皇叔:我的眼睛就是尺!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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