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章 第二章:指旬為廣 “胡說八道。”溫杳……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2章 第二章:指旬為廣 “胡說八道。”溫杳……
寧王歇下的時候已經快天明,好在年節将近百官休沐,清晨的朝會也免了,好歹算是能睡上幾個時辰。
溫杳歇在裏間榻上,岳旬抱個鋪蓋卷,就打地鋪睡他腳底下的地上。
他三天沒睡過一個整覺了。如今确保自己性命無虞,實在撐不住,哪怕身下只墊了一床薄褥子,硌得骨頭都疼,卻也還是沾上枕頭就會了周公。
但這樣的境地,又怎麽能睡得安穩。岳旬混混沌沌,被一團亂夢充作傀儡,牽引着他向前。
一忽兒是他還八九歲的時候,還是光義年間。他外祖和父親反目成仇,一杆子把他老爹參到遼東貶為廣寧知縣。
他嚎啕大哭追着他父親的馬車一路跑出京城廣安門外,睫毛眉毛上全結成了冰,哆哆嗦嗦在城外站了快一個時辰。
一忽兒又成了他外祖父連同全家處斬那日。
他外祖狀若癫狂,指着他仰天大笑,直言:“岳盛非我周家婿,岳旬非我周家孫!我早與這對喪天良克死我女兒的父子恩斷義絕!”
一忽兒又是他跟着慶國公姜家南渡的時候。一路上餓殍遍地,千裏焦土,慶國公夫人不施脂粉釵環盡散,老母雞護崽似的張手攏着三個十多歲的半大孩子,惶惶不可終日。
一晚上人也哭鬼也嚎,一覺醒來,渾身發痛。
還不如不睡。
岳旬迷迷糊糊睜開眼睛揉着酸痛的頸子,朦朦胧胧擡眼一看,只瞧見眼前一雙黑漆漆的皂靴,再往上看,是八團龍的赤紅圓領袍。
他猛然驚醒了過來,一骨碌從鋪蓋卷裏爬起來——寧王竟然已經起了,還洗漱完畢穿戴整齊了。
溫杳居高臨下看着他,擡起皂靴用靴子背掂了掂岳旬鋪在地上的被褥,眼睛裏都是笑:“主子都起來了,你還在這睡着,你這個親衛當得也忒不稱職了。”
岳旬一擡眼,溫杳眯眼微笑的神情就刀刻斧鑿一般印在了他的眼裏,他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驚了一跳。
但他很快冷靜下來,面上一點也不顯,默不作聲翻身起床卷起了鋪蓋。
識時務者為俊傑,岳旬深以為然。
他确實毫無依仗,更無權勢,昨日虛張聲勢的的小聰明已經全用完了,現在乖乖待在寧王身邊做個聽話的“親衛”,反倒比籌謀着跑出去要安全許多。
溫杳一挑眉,看岳旬這神情大抵是吓着了,可他沒想到昨日還弓脊背炸毛的幼獸今日竟然這麽乖順,全然沒有昨日亮獠牙時那般有趣。
這瓷人大約是對岳旬的反應不大滿意,抱臂眯眼,似乎還輕輕“啧”了一聲。
但這樣的神情轉瞬即逝,溫杳斂了神色,正了正衣冠,不再與岳旬玩笑:“行了,收拾整齊,該出發了。”
岳旬抓過昨日魏廣的親衛服制着急忙慌往身上套。魏廣人高馬大,同寧王差不多高,可岳旬卻是個身量未足的半大孩子,衣服套上去,袖口還得往裏挽一道。
他急吼吼把兩條袖子都挽了,套上護臂:“主子,去做什麽?”
“喲,對自己現在的身份接受得這麽良好?連‘主子’都喊上了?我還當你正是輕狂的年紀,又讀多了聖賢書,要‘士可殺不可辱’呢。”。溫杳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好像又高興起來,臉上的笑意都顯得真了些,“今日除夕,自然是赴百官宴,與進京的各地藩王和內閣六部九卿諸位堂官一起,同皇上共慶佳節。”
瓷人發笑,分外吓人。
岳旬默默抱住了胳膊,把一身的雞皮疙瘩自己抖摟了下來。
寧王他老人家長腿一邁,推開門就往外走。岳旬在後面一路小跑地跟,心裏暗自腹诽,我是真敢叫主子不錯,可您還真敢拿我當親衛使喚啊?
就他那點打架鬥毆練出來的三腳貓功夫,也不知是誰護衛誰。
昨夜落了一夜雪,今早見了太陽就全化成了水,再讓冷風一吹又結成了厚冰。岳旬抱着把胤軍制式的雁翎刀,跨坐在溫杳的馬車簾子外,被金陵這個濕乎乎的天凍得臉疼。
寧王府同皇宮也就幾步路的距離,他在外面老遠就能看見宮牆上明黃的琉璃瓦了。稀薄的太陽光照在琉璃瓦上,再映照進岳旬的眼裏,刺得他有些恍惚。
一時間,岳旬竟有些不知今夕何夕,還以為他自個是個二品大員家的小公子,在京城裏走街串巷飛鷹走狗呢。
馬車猛然颠簸了一下,宮城到了,岳旬也夢醒了。
他跳下車接過溫杳的手,扶着人穩穩當當下了馬車。
守在宮門口的青袍小內宦見了溫杳就點頭哈腰迎了上來:“寧王爺來了,皇爺今幾個一大清早就起了,就等着您進宮來同皇爺一起過年呢。”
他滿臉堆笑,溫杳也不難為人,和岳旬一同卸了佩刀,由那小內宦引着往宮城裏走,一偏頭看見了岳旬:“王爺今幾個怎麽沒見帶着魏廣哥哥——這位小哥是?”
“胡說八道。”溫杳擡起眼來,只用餘光睨了那小內宦一眼,就把人看得當場臉色發青,“睜大你的眼睛看清楚了,這不就是魏廣。”
那小內宦渾身一顫,擡手就打自己嘴巴:“奴婢該死,奴婢讓豬油糊了眼睛,沒瞧清楚。這就是魏廣哥哥,這就是魏廣哥哥……”
溫杳不置可否,只鼻孔出氣,慢慢悠悠“哼”了一聲,又扯出一張笑臉來:“好奴婢。”
小內宦噤若寒蟬,再不敢說話了。
岳旬沒興趣觸大胤第一笑面虎、權傾朝野攝政王、可怕的瓷人、偉大的寧王殿下的黴頭,只能在一旁木着臉,心裏默默搖頭嘆氣——
他在這裏公然指旬為廣,那小內宦恐怕都要以為魏廣犯了什麽錯處讓他主子給剁了,現在随便逮個什麽人都起名作“魏廣”。
幾人不再言語,沉默着一路進了寝殿。
溫杳進了內殿,撩起下擺同他那七歲的侄兒請安,小皇帝正讓人伺候着穿衣;岳旬則被留在外殿階下站着,跟剛才吓壞了的青袍小內宦一起。
這還是岳旬第一回見得天顏。
大胤的七歲天子諱譽,咧開嘴就能瞧見他缺了一顆門牙。他從幾個宮人跟前掙脫出來,一路小跑撲在溫杳的腿上,仰起臉來嘿嘿笑:“十二叔,朕得有三五日沒見着你了!”
“嗯。”溫杳瞧着也沒多歡喜,面無表情攏過小皇帝,擡起大拇指給孩子把臉上的點心渣子撥拉掉,“臣軍務繁忙,給陛下賠罪。”
撥拉了兩下,小孩好像才意識到自己臉上有什麽東西,肉眼可見緊張起來,眼珠子亂轉,往旁邊立着的另一個小孩身上瞟。
那個孩子比皇帝大不過兩三歲,兩個孩子的視線接觸,沒想出一點對策來,溫杳就開了口:“多寶。”
侍立一旁小內宦斂眉垂眼,三步并作兩步走過來:“奴婢在。”
“你偷宴席上的點心喂給皇爺吃了?嗯?”溫杳停了手,面色波瀾不驚,語氣聽着甚至算得上溫柔。
多寶低着頭,支支吾吾半天,沒蹦出一個字來。
溫杳當即遞了一個眼刀過去:“明白回話!”
多寶“噗通”一聲跪了下來,抖着聲音哭腔道:“是。”
溫杳腿上貼着的小皇帝揪住了他的衣擺:“十二叔,是朕非要讓伴伴偷宴席上的點心的,你不要罰伴伴!”
溫杳并不理會他的話,還是問多寶:“皇爺吃點心之前,你自己嘗過沒有?”
“嘗過,自然嘗過!”多寶猛磕了兩個頭,“奴婢不敢忘記自己的職責,自然是嘗過的。”
“倒算是個忠心的奴婢。”溫杳終于露出笑臉來,安撫似得拍了拍小皇帝的後背,“就憑着你這個‘忠’字,也不好罰你——只是你記清楚了,如今陛下坐了龍庭,便是天下的君父。今日除夕,飲宴群臣。衆人已經陸續到場了,你偏要上宴偷點心,這又是什麽規矩!”
“天下無不是的君父,錯的便只能是你。”
溫杳這話一字一句落在階下站着的岳旬耳朵裏,讓他不由大不敬地擡頭看了那貼在溫杳腿上的孩子一眼。
原來天下的君父,竟也不過是個偷吃點心的七歲孩子。
“好了,時候差不多了。”溫杳示意宮人為小皇帝溫譽戴好冠,“陛下去吧,群臣諸王還等着陛下呢。”
多寶如蒙大赦,趕緊站起來,擡手扶住了小皇帝。
衆人行至飲宴的大殿,果然各地藩王、諸位堂官都已經到齊了。溫杳引着皇帝入座,立在一旁一同受了山呼萬歲,這才自行落了座,就坐在皇帝身側。
偷吃點心的小孩兒不敢再有錯處,乾巴巴背了幾句給他準備好的場面話,溫杳擡手接了他幾句,很快就觥籌交錯起來。
倒黴的岳旬同諸王侍從一起,待在階下吹冷風。得虧出門之前溫杳讓仆從硬是給他喂了些東西吃,不然今日餓也餓得昏過去了。
岳旬苦笑——今日見了溫杳這一路又是“指旬為廣”又是“天下君父”,他竟然後知後覺地發現,這可怕的瓷人對他還算是溫柔的是吧?
這個除夕是大胤南渡後頭一個正經節日,雖說剛打完大仗,才安定了沒有幾日,民生凋敝百廢待興。可向來都是苦一苦百姓,哪裏有苦一苦君父的道理?
所以這桌上照樣是美酒佳肴,岳旬偷眼看去,盡是民脂民膏。
酒過三巡,幾個藩王都有些微醺,搖搖晃晃站起來給皇帝和溫杳敬酒。
岳旬就趁着這個時機,不着痕跡地觀察着大殿中的諸位天潢貴胄。光義帝登基早,在位時間長,子嗣也多,不比他那短命的倒黴兒子。所以在座的幾位年輕藩王基本都是光義帝的皇子——先皇與溫杳的兄弟,今上的叔父。
從那幾位藩王的身上很明顯能看得出光義帝晚年的審美,聽聞先皇便生得龍章鳳姿,在座幾位以溫杳為首的年輕藩王更是一個賽一個的俊美,可見這幾位母妃們應當都是不可多得美人。
岳旬正支棱着耳朵,順帶拿餘光瞟視,努力分辨着這幾位藩王誰是誰,下首就呼啦站起來一位年不過二十四五的年輕藩王,大着舌頭給小皇帝說了幾句祝詞。
岳旬趕緊低下頭去,屏氣凝神——若是他剛才的判斷沒有錯,這應當是康王。
那年輕藩王“當”一下将酒杯擱在了桌上,神色一凜:“陛下,臣有要事要奏!”
小孩兒眼神一下子就飄了,不由往溫杳那頭瞥了一眼。溫杳嘴角勾了起來,沖他一擡下巴。
“奏。”
那年輕藩王環視一周,幾乎要憋不住自己臉上的輕狂倨傲:“陛下,溫杳當殺!”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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