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章 第五章:禮法難合 岳旬暗自搖搖頭,溫……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章 第五章:禮法難合 岳旬暗自搖搖頭,溫……
鞭炮的火藥味混雜着血腥氣,充斥着岳旬的鼻腔,久久不能散去。待到一切事情處理結束,已經是第二日的子時了。
正月初一,新年伊始,各路藩王六部九卿就這麽驚惶怖懼了半晚上。
宮城中血腥氣尚且濃郁,六部堂官全哆哆嗦嗦被趕去了內閣寫自辯狀。幾位藩王被控制起來,盡數丢在一個溫暖如春的宮室裏,也寫自辯狀。
寧王他老人家發號施令,歡迎檢舉揭發康王同黨,他與陛下等着他們建言獻策呢。
宮中的內宦宮人更是噤若寒蟬,大氣也不敢出一口,戰戰兢兢打水去殿裏洗地。冷風乍起,涼水從漢白玉石階上沖刷下來,凝結成一層淡紅色的冰渣。
小皇帝打着哭嗝兒被人抱了下去,偌大個宮城中,能聽見的聲響唯餘冷風呼嘯。
溫杳的靴子在冰碴子上來回碾了幾步,臉色越發難看起來。
不應該啊。
岳旬默默觑着他的臉色,一臉麻木。他剛剛已經勸了自己半晚上,好容易把自己哄住、心态擺平,就看見勘定禍亂那位在那拉個驢臉。
這種表情令岳旬忍不住腹诽起來——康王那不争氣的還沒開始就已經結束了,除了自己這個無關緊要的棋子精神上受了點淩辱,此役溫杳幾乎可以說是不費吹灰之力就大獲全勝,就算他這樣的權傾朝野的人向來喜怒不形于色……
也不至于把臉拉得比驢還長吧。
那先帝遺诏他念了一遍,不說能記得一字不差,大體上也能記得個七七八八。
京城淪陷的時候仁正帝早不知道是死是活了,哪有拟遺诏的工夫?這遺诏必然是後來內閣拟的。
即是內閣拟的,那裏面提道的許多的話就很耐人尋味了。
除卻給予了寧王攝政之合法性之外,遺诏中還提道要求各地藩王“盡宗室之責,共禦北虜”——要把他們的護衛隊全編入邊鎮衛所,把他們的歲祿全從糧食銀兩更換為“隆靖寶鈔”,甚至還要求各位宗親共克時艱“自謀生路”。
一言以蔽之——奪你們的兵,要你們的錢,朝廷養不起你們這群祿蠹了。為了抵禦北鞑,為了列祖列宗的江山社稷,為了我老溫家的千秋萬代。
苦一苦諸位藩王宗親吧!罵名我仁正帝來擔!
反正仁正帝他老人家已經和閻王爺下了不知道幾輪棋了。
這是要削藩吶。
但管他這份先帝遺诏究竟是不是真的,兵權如今在溫杳手裏握着,那便是也是,不是也是!
康王這個缺德帶冒煙的蠢貨,這時候造反,簡直就是瞌睡了給人送枕頭。
溫杳估計早就在這等着他呢。
這家夥不知是被誰撺掇出來的自信,覺得都是今上的叔父,溫十二攝得,他溫九也攝得。
溫杳手裏的精銳如今全鎮在江北,快馬跑來也需要時間。他只要在宮宴前糾集流氓地痞設置路障,再加上那些偷偷跟着他進金陵的藩地私兵,快刀斬亂麻結果了溫杳和那七歲的小崽子,這事自然就成了!
誰知道最後讓陸明煙、魏廣兩個人領着一幫散兵游勇,就給他殺得片甲不留啊。
溫杳的精銳一個沒動,擡擡手就結果了康王——這有什麽好拉着臉的,難不成嫌這康王水平太爛,殺得不夠爽嗎?!
不等岳旬想出個所以然來,小皇帝跟前的多寶伴着個稍微比他年長些的宮女急急忙忙地跑了過來。
多寶明顯慌了神,臉上還帶淚,張口就叫:“王爺!”讓那宮人一把拖住。
多寶噤聲,随着宮女的視線環視一周——這還有好多人站着呢。
溫杳自然看出了他們神色有異,招呼兩個半大孩子到自己身前來:“怎麽?”
那宮人湊近,用幾乎只有溫杳能聽見的聲音低聲道:“皇爺發了高熱,已經抽搐起來了!”
岳旬不動神色往前挪了兩步,也聽了一耳朵。
他在後面低眉順眼的,沒人想到他心裏想得都不知是些什麽大逆不道的東西。
都說天子有上天庇佑,可再怎麽庇佑這位小皇帝也只是個缺牙的羸弱孩子。小兒驚吓過度高燒驚闕,會不會夭折,就不好說了。
果然,他擡頭觑了一眼溫杳,甚至能看見他眼中掩飾不住的複雜神色:“怎麽回事?太醫不在跟前嗎?”
那宮人抹了一把眼淚,把驚慌失措硬生生憋了回去:“幾個太醫都在呢,就等着王爺去看一眼。”
“走!”溫杳當機立斷,轉過頭去吩咐持刀的幾人,“魏廣,你留在這兒,做你該做的事,就還讓這小孩跟着我。陸……”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喊出陸明煙的閨名:“陸小将軍,替我去內閣,請徐閣老來!”
溫杳大步流星在前面走,岳旬一路小跑在後面跟,沒一忽兒功夫就到了小皇帝的寝殿。
一圈太醫全圍着那個小小的人,周遭宮人邊哭邊往孩子嘴裏灌藥。
溫杳一進來,太醫便自動讓出一條路來,讓他瞧一眼床上躺着的孩子。
天下的君父正躺在床上,燒得滿臉通紅,閉眼昏睡着。若不是渾身都在不停抽動,看着同睡死過去了也沒有什麽分別。
溫杳伸出手背探了一下他的額頭,眉頭就擰在了一起。他擡眼環視了一圈四周的太醫,等着人給他回話。
寝殿中一時間安靜了下來,過了好半天,終于有太醫支持不住,開口答話:“回寧王殿下,陛下如今脈象浮數而弦,此乃外感驚邪引動肝膽風火之症……”
“廢話就不必多說了。”溫杳收回了小皇帝額頭上的手,打斷了太醫的話,“你只說能活不能活。”
太醫眼神閃爍了起來,支支吾吾半天,答不上一句話。
溫杳不再和這些含含糊糊的太醫打太極,轉而端過宮人手裏的藥,自己喝了一口:“把藥渣端來給我看看。”
很快,就有小宮人端了藥渣上來。溫杳拿小銀匙翻動了幾下藥渣,沒幾下就辨認出幾味常見藥物。
溫杳慢慢扒拉着藥渣,眼神晦暗不明了許久。半晌,他眼中神色終于定了下來,“當”一下将小銀匙擱下,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冷笑一聲,仄着那太醫:“盡是些溫吞的藥物,這要能醫活才奇了怪了——這麽多年了,你們還是這個樣子,多少人都是這麽讓你們耗死的。”
幾個太醫全“噗通”一聲跪下了,也不說話,只是磕頭。
“務必先把高熱退下去,乾燒着大人也扛不住。”溫杳盯着這群太醫的後腦勺,語氣慢條斯理的,辨不出喜怒,“治活了有賞,下狠藥藥死了不治你們死罪。現在再回答我,能活不能活。”
那幾個太醫立即搗蒜似的磕頭:“能活!能活!臣賠上這顆腦袋,定然全力救治。”
說話間,進來個精神矍铄的小老頭子。岳旬見他穿着仙鶴補子,便猜他應當是溫杳所說的徐閣老——徐處安。
“情況緊急,徐閣老不必多禮。”溫杳上前兩步扶起了撩袍下拜的徐處安。
他引着徐處安看了一下發着高熱的小皇帝,這會子太醫們已然行動了起來,給小皇帝開方施針。
徐閣老不通醫理,匆匆看了兩眼,反而轉臉來看溫杳:“王爺怎麽想?”
溫杳一偏頭,太醫忙忙碌碌,宮人內宦只忙着煎藥灌藥,給小皇帝擦身降溫。
于是他只帶着自己和徐處安的幾個親信,進了寝殿旁的暖閣中:“如今大胤風雨飄搖人心浮動,正是危難之際。倘使一兩年之內龍椅上連換幾人,難免會有難料之事。
前幾日探子來報,北地正忙着拟定國號,阿日斯汗只怕是要稱帝。前腳才鬧過藩王謀反,倘若這時候陛下驟然崩逝,局勢動蕩起來,豈不反是漲了北鞑的威風?”
侍立在旁邊的岳旬垂着腦袋,細細思索起來。
說實話,他沒想到自己還能作為親信被溫杳帶到暖閣裏來,還聽他說了這麽一番話。
他有點想不通。
按理來說他這個棋子就是拿來避免康王轄制溫杳的,康王伏誅,将他棄了就是。就算魏廣真的有什麽要緊的用處,溫杳非得要個人跟着,那把他留在殿外階下便是了。
何必特地把他帶來聽這麽一段?
按照先前康王的思路,如果不是自家老爹通敵叛國,那就是溫杳有問題——溫杳在遼東戰敗之前忽然領旨回京,人前腳剛走,後腳遼東大敗,山海關失守。
北鞑鐵騎長驅直下,直到了京城門口。
緊接着就是溫杳嘴裏所謂的“仁正帝殉國”。
誰知道康王那個蠢貨,這等關鍵的事情按下不提,反而揪着溫杳的眼珠子說事,被溫杳嗆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當着六部九卿各路藩王面前說得義正辭嚴,如今又是這樣一番言論,任誰不覺得他忠公體國?
果然,連老成持重的徐處安聽了這話,都不免撚須颔首:“王爺是識大體顧大局的人,臣心裏是省得的。有了王爺這句話,臣萬死不辭。”
可岳旬不這麽想。
好嘛,他老爹岳盛的事情按下不發,如今又在他面前洗白他自個兒?
那遼東兵敗究竟是怎麽回事?
他究竟想點自己些什麽?
“徐閣老當年是先帝的師傅,我同先帝一同長大,便也忝稱閣老一句師傅——陛下若熬過今夜,自然相安無事,倘使如有不測……那我就還有一場硬仗要打,只能請閣老為我擔待着些了!”
徐閣老和溫杳當初同為仁正帝京城托孤的那幾位,如今溫杳這番話先理後情,說得情真意切,他又不是什麽迂腐不變之人,自然點頭稱是。
岳旬聽着,心裏只暗中啧啧——好手段,若今日大胤那七歲的“天下君父”熬不過去,徐處安今夜守在這裏,溫杳有了內閣承認,便算是合了禮法;他現今手裏又握着兵,想乾什麽不成?
就算他真毒害了先帝又能怎麽樣?
只可惜……可惜他那一對兒人盡皆知的眼珠子。
只憑着一雙琥珀色的眼珠子,說他這是他通敵的證據,自然荒唐。可他要是做皇帝呢?從前太平的時候也就罷了,偏偏在這個半壁江山淪陷的節骨眼上,要是他當真坐了龍庭,那難免有許多人要泣血嚎啕了。
到時會掀起多少民變,揭竿而起多少起義軍,那就不好說了。
天下百姓所求,不過是不要活在異族的鐵蹄之下,可倘若連坐龍庭的都成了異族——那還何必有大胤呢?
王侯将相寧有種乎?
唉。
岳旬暗自搖搖頭,溫杳這人啊……恐怕一輩子都是個“名不正,言不順”!
作者有話說:
多年以後的岳旬回想起自己對溫杳的評價,半夜一巴掌把自己抽醒:“我可真該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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