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千秋萬歲 寧王殿下身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千秋萬歲 寧王殿下身
能問這麽一句, 寧珩擰成一團的心一下子就舒坦了不少。畢竟能得寧王殿下問一句傷情,已然算是難得的體恤了。
“當初廬州遇襲,她第一個發現不對, 飛馬傳警聯絡其餘三鎮。”寧珩原是想掀開簾子讓溫杳瞧一眼,可想了許久,總覺得到底不尊重,于是只在簾外講話,“可那時誰聽得進一個小姑娘的話?都當她見識淺,胡亂緊張。”
可後來呢?後來是廬州拼到最後一兵一卒,用血肉之軀掙來的那幾日喘息,救了金陵,也救了大胤半壁江山。
“當初她父兄殉國,當着我們那麽多人的面,她一滴眼淚也沒掉。”寧珩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仿佛被舊日塵埃嗆了喉, “就那麽死死抱着牌位,說‘我不要旁的賞賜,也不要縣主诰封。我陸家滿門忠烈, 不能連個頂立門庭的人也沒有——我只要我家的爵位’。”
“她哥哥跟我是過命的兄弟,這孩子也是我看着長大的。我從江北把她撿回來拉回金陵, 想了半天, 竟然不知道找誰來接她回去——她哪兒還有家裏人啊!”他伸手在腰間一比劃, 堅毅的面龐竟然流露出一絲罕見的茫然, “當初那麽點大的娃娃, 天天和姜家那小子一起跟在我和明烨的屁股後頭跑。一轉眼,都長這麽大了。”
溫杳負手而立,沉默地聽着寧珩嘟嘟囔囔絮絮叨叨, 說了一堆掏心窩子的僭越話。
說得口乾舌燥,寧珩終于止住了話頭。長籲短嘆的聲音一歇,他才後知後覺地發覺自己雜雜拉拉又是唏噓又是惋惜那一大串子,寧王竟然一聲沒吭。
他撓撓後腦勺,有點說不出來是尴尬還是不安。
溫杳待他們這些還能打仗的勳貴是不薄,可再怎麽說,眼前這位也是執掌生殺予奪的寧王殿下。自己方才那番絮絮叨叨,掰開揉碎地講陸家舊日的功勳,講陸明煙眼下的艱難,落在王爺耳中,會不會變了味道?
倒像……倒像是他寧珩倚仗着幾分舊日恩情,在變着法兒地替陸明煙讨封賞、争好處。
要是他自己也就算了,只要他齊威侯寧珩還有一嚴棠整裏天能打仗,只是說錯兩句話,寧王倒不會對他們這種人計較太多。他也沒說什麽大逆不道的話,頂了天也不過是申斥罰俸,再不濟下虎符革差遣。
他頭上有着族蔭呢,沒差遣也餓不死,這都沒什麽。
可如今是替旁人說話,那便不一樣了。
他本意只是想為那險些為國捐軀馬革裹屍的小姑娘多争一分生機,多換一分體恤。但陸明煙如今躺着,沒辦法給自己多說兩句話,要是因為自己這張笨嘴,反倒弄巧成拙,觸了王爺的忌諱……
那這事兒該怪誰啊?
這念頭一起,寧珩頓時覺得有些懊惱,恨自己天高皇帝遠的習慣了,一回金陵竟然管不住嘴,恨不得要給自己兩耳瓜子。
方才刮寒風的時候還不覺得什麽,如今竟然讓冷風吹得哆嗦了一下。
溫杳終于動了,擡眼瞥了一下打擺子的寧珩,倒是沒多說額外的話:“她這樣的功勳,便是按律論功行賞也夠封侯了。”
“朝廷當初未曾奪爵,只是因其父兄殉國,子嗣未定,暫行‘停襲’。如今既有嫡系血脈承繼門戶,且功勳卓著,遠超前人,恢複門楣自是順理成章。”這一番話他思慮妥當,早有考量,是以寧珩一提,便順理成章地說了出口。
可說到最後,他卻忽然停住了。
寧珩方才一喜,不知道心思難測寧王殿下忽然停嘴是什麽意思,唯恐有什麽變數,是以站在原地不敢動作。連呼吸都放輕了,只敢垂首靜待。
溫杳負着手,目光沉靜,極目遠眺。遠處寧珩所領兵士依舊忙忙碌碌,俘虜要提去審問,神機營的軍械铳炮還需清點,剩下的人也不能閑着,需在金陵城外安營紮寨。
這樣的猶豫和遲疑只持續的短短的一瞬,溫杳便定下心神,忽然對着寧珩道:“這奏章她自己不好上,你私下尋幾個說話有分量的勳貴,一起替她把這奏章遞上去。”
說至此處,溫杳再度停頓,像是在斟酌詞彙:“屆時,你或可私下問她一句——她是願意以新功獨受新爵,還是更願以陸家嫡女之名,公開承襲‘宣平侯’之爵。”
寧珩一下子就喜上眉梢,要不是怕打擾傷號,再者說随便掀姑娘家的車簾子也不大尊重,他恨不得要沖進車裏把陸明煙晃醒謝恩。
若說前面兩句都是尋常的賞賜,後頭這兩句或許旁人不懂,可寧珩明白——這已經是實打實的體恤了。
他兀自捏拳平靜了半天,這才壓下心中激蕩,深深一揖:“末将代陸将軍,謝殿下深恩體恤!”
“嗯。”溫杳的神情很快又變得淡漠,他有點累了,懶得再動心神,“回吧。你,還有江北其餘幾個,是賞是罰,怎麽賞怎麽罰,朝廷自有定論。”
寧珩揣摩着溫杳的意思,是領的兵駐紮在城外,他卻可以回家了?他仔細想了想,自己雖未守住浦口,但後面幾仗好歹打得不錯,大抵是賞多于罰的。
于是喜滋滋的,吩咐手底下人讓陸家仆從來接陸明煙進城,而後千恩萬謝地同溫杳道別,也回家抱老婆去了。
齊威侯寧珩兩口子還算恩愛,這溫杳是知道的。是以方才誤會車中是寧珩金屋藏嬌的外室,除卻因着軍紀敲打寧珩,還有點替侯夫人抱不平的意思。當然,這種話溫杳是絕不會說出口的。
一想到回金陵城又是去北鎮撫司面對曹鵬鯨那一張溝壑縱橫、百折不撓的老臉,溫杳就覺得累。明明是騎馬回城,給他走得像在金陵城內遛馬。
他是寧王殿下,是主子。就算真想在城內遛馬,旁人也決計不敢說他什麽。溫杳在官道上晃晃悠悠半天,終于忍不住,一咬牙給自己放了個假:“不去北鎮撫司了,回家!”
“得嘞!”魏廣立即得令,觑着溫杳黑如鍋底的臉色,小心翼翼地試探起來,“看齊威侯方才急慌慌的,也是,等着回家老婆孩子熱炕頭呢。”
溫杳:“嗯。”
魏廣不見他主子罵他,眼睛咕嚕咕嚕轉了幾圈,順杆就爬:“老婆孩子熱炕頭也沒什麽好……齊威侯家的世子七八歲了吧?正是貓嫌狗不待見的年紀,聽聞原先齊威侯還親自教導世子,戒尺都打斷了兩根。”
“哦哦,聽聞侯夫人又生了個閨女。”魏廣一手牽着缰繩,另一只手比比劃劃眉飛色舞,“诶,好像是快滿月了吧?齊威侯去江北的時候侯夫人一人在家,免不了多思多慮,聽聞生的時候很是艱難——齊威侯還挺惦念的,這得了空還不趕緊回家去瞧瞧。”
溫杳完全沒有魏廣這種聽了八卦就眉飛色舞的精神頭。人是往家裏走,腦袋裏卻全是曹鵬鯨的官司,給魏廣叽呱叽呱得腦袋疼,擡手就做了個停的手勢。
魏廣閉嘴,意猶未盡。
溫杳嘆氣,沒好氣的白他一眼:“你到底想說什麽?”
“呃……”魏廣拙劣的試探被一眼看穿,實在有點尴尬,不由地撓了撓鼻尖,亂打哈哈,“就是聽說了。”
“你是不是也想娶媳婦了?”溫杳仄了魏廣一眼,有點哭笑不得,“也是,你就比我小一歲。二十啷當歲的人了,也是到了該考慮這樣終身大事的時候——怎麽,瞧上了誰家姑娘,我給你說個媒?”
寧王說媒,天大的恩賜啊!魏廣恨不得立馬就能蹦出個心上人來同自己成親,好沾點這天大的榮光。但很可惜,他沒有,他只是比較關心他主子的個人生活:“那倒還沒有……”
“還沒有可以留意留意。”溫杳好不容易從曹鵬鯨的事上挪開腦筋,有意放松,看魏廣渾身癢似的到處亂抓也覺得有趣,不由多說了幾句,“哦,彭管家那口子最愛說媒,你可以托她給你相看相看——小魏大人嘛,起碼也得配個五六品京官家的姑娘,再不就是錦衣衛或京營裏,幾位鎮撫千戶的閨女……”
“聽着都怪不錯的,我倒是想有個人選。”魏廣苦笑,繼續晃晃悠悠地試探,“那王爺呢?王爺成日操勞,就不想有個知冷知熱的可心人兒嗎?”
馬蹄聲裏,溫杳将目光投向長街盡頭那一片将熄未熄的天光,眼神中竟然罕見的有些外露的茫然:“我嗎?”
寧王殿下身份尊貴,誰有膽子給他說親事?陛下年歲又尚小,玩泥巴過家家的歲數,哪裏就知道操心他叔父的終身大事了?與他歲數相仿的幾位兄長早早按制娶妻納妾,有幾個娃娃都會跑了,就他還這麽一直懸着。
可溫杳思來想去,實在難想象自己娶妻生子是何模樣:“我還是算了吧,誰知道哪天就死了呢。尋常人倒罷了,寧王妃守寡可不好改嫁,別耽誤人。”
現今陛下還小,若是馬革裹屍到還有點生前身後名,勉強算個善終;可小皇帝終歸是要長大的,某些時機一旦錯過就是錯過了,沒有再回頭的機會。看如今民意,若他這種血脈不純之人真坐了龍庭,那不得“王侯将相寧有種乎”?到時就連“大胤”也要沒了。
他們叔侄今後必有你死我活的那一日,到時還不知要怎麽死呢。
“王爺這是什麽話!”魏廣猛地一拽缰繩,馬匹長嘶一聲,幾乎人立而起,“王爺千秋萬歲!這種話如何說得!”
“千秋萬歲……”溫杳不由得笑了,一扯缰繩,縱馬跑了,“大胤能不能千秋萬歲呢?”
作者有話說:
皇叔:好大膽子,催婚催到我頭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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