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糜子面茶 岳旬其實實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糜子面茶 岳旬其實實
南渡這些時日, 溫杳頭一回産生了“他不想上朝”的想法。
尤其是在岳旬在他出門上馬之前,給他遞過來一個粗瓷小盅,讓他好歹用兩口墊補一下的時候。
揭開蓋來, 裏頭竟然是鹹香撲鼻的一碗面茶,上頭撒着一層炒得噴香的芝麻粒。
遞給他這碗面茶的小東西,周身一股煙熏火燎的芝麻味兒,臉上抹着兩道黑灰,實在同“清隽”的讀書人沾不上一點兒邊。可他一點沒覺得,語氣裏還有點愧疚:“糜子面炒的,都是平頭老百姓吃的東西。好在沒什麽太大氣味,又熱乎,好歹喝兩口。”
要知道官員們寅時候朝,差不多醜時就得起身,那幾乎算得上是半夜, 連雞都沒起呢。也不敢用早飯, 不敢多喝水,唯恐有什麽氣味或是忍不住要出恭。
可不用早飯餓着肚子,又怕眼前一黑昏過去。
怎麽算都是殿前失儀。
像冬日初春這種天氣, 哪一個不是凍得哆哆嗦嗦,含着參片候朝, 連寧王殿下這種權傾朝野之輩也不例外。
溫杳目光沉沉, 盯着手裏那碗面茶, 再看那個眼睛亮亮的等着他的岳旬, 實在沒辦法開口拒絕。于是就着岳旬的手喝了兩口, 熱乎乎的鹹香面茶下肚,凍僵的肺腑才算活了過來。
他眼神閃爍,頭一回曉得大朝會之前喝兩口熱乎的竟然是這種熨帖的感覺, 那他從前是什麽,拉磨的驢嗎?
而那個炒面茶的小崽子,看他十分乖順喝了兩口,終于露出些滿意的神色,伸手要接那個小盅。
國子監卯正開始點卯,辰時才開課,幾乎可以算是下了朝之後,這個時間連廊下的彩衣郎還在閉着眼睛打瞌睡。
他其實實在沒必要這會子起身,連周七都沒驚動,就為了給自己炒口面茶喝。溫杳左思右想,從前沒人這麽待過他,沒人教過他這種時候該說點什麽,于是只好故作深沉:“不是說君子遠庖廚嗎?怎麽連這種東西都會?”
“周七伯年紀大了,怎麽好總讓老人家照顧我?”岳旬從溫杳手中接過那個小盅,看裏頭還剩兩口,也不用勺,想也沒想仰頭倒着喝了,這才回話,“其實他從前做大管家,過了不少年尊貴日子,其實也不大會做飯。不互相照顧攙扶着過,難不成把我們兩個都餓死?”
溫杳“嘶”了一聲,這小子也太不避諱了些,怎麽還吃人剩的。但轉念一想,他長久混跡于窮街陋巷,恐怕沾染了些民間的習氣,更何況他日子過得拮據,只怕是舍不得浪費。
實在沒理由指責他怎麽失儀,反倒還顯得這小家夥有點可憐。
溫杳心裏一動,忍不住出口:“要不我給你尋個宅子住?你小小年紀也沒個人幫襯,我給你買幾個人伺候着,住的近些平日裏也好接濟。”
岳旬沒立即接他的話,反倒是取了些燒開後又晾涼的白水:“這倒不必了,皇叔已經照顧我良多,又怎麽好意思?草木尚需獨自紮根,方能經風,我亦如是。你我既是私下結交,貴在知心,不在饋贈——我又不圖謀皇叔什麽。”
“更何況我忽然高門大戶住着,呼奴引婢,旁人看了要起疑的。皇叔從前說怕傳出攀附權貴的話來,是辱了我的清名,是為了我好,我心裏知道的。”他把那白水端到自己跟前,擡了擡下巴,“漱一口吧,好不好?面茶氣味不算大,漱一口就沒了,怎麽都不算失儀的。”
溫杳喝了一口溫得恰到好處的清水,覺得這孩子這段時間是不是懂事得過頭了?他忽然想起魏廣先前同他說,齊威侯寧珩在家教訓小兒,戒尺都打斷兩根的事情……
頓覺孩子還是大一點懂事的好!
所以老婆孩子熱炕頭竟然是這種滋味兒嗎?難怪寧珩平日裏總着急着回家。雖然他沒有娶妻的打算,不過冒出個不用養還忽然長到這麽大的孩子是不是太便宜他了?
思來想去,覺得大朝會不過是看着人吵架。大胤的天子向來在禦座上昏昏欲睡,他卻要打起精神來盯着,實在沒道理啊!
雖是這麽想,可寧王殿下還真不是那種撂挑子就不乾的人。思慮這許多時候,竟然已經進了宮城了。
他下馬讓內侍栓好,打定主意今後要多去看看那小子。
今日朝中最緊要的,便是厘定江北防務的新章,論功行賞,明正典刑。淮南屏障,江北要沖,向以四鎮為筋骨:揚州、淮安、鳳陽、廬州。
溫杳立于禦座之側,目光掃過輿圖上淮河蜿蜒的弧線:“江北之敗,非戰之罪,乃守禦之法陳舊,應對失據。”
“揚州,定國公窦獻鎮守。雖力戰不退,然門戶被破,致使敵騎深入,罰俸一年,戴罪留任,以其,速撫流民,整備殘軍。”
“淮安,成國公易春所部。見敵先怯,馳援不力,幾誤大局。本當重處,念其終能收攏潰兵,穩守核心,罰俸三年,仍留原職,以觀後效。”
“泗州,豐安侯山永壽守禦。中樞鎖鑰,竟一日內潰散,罪無可逭。即刻罷職,押解回京,交三法司議罪。其防務……” 溫杳指尖重重點在泗州之上,“由齊威侯寧珩接掌。齊威侯浦口迎擊,力戰阻敵,擢升此位,即刻赴任。”
“廬州,” 他的聲音在此處微微一頓,旋即更為沉肅,“宣平侯陸明煙,以孤城殘兵,血戰至最後一人一箭,戰至城破。忠勇貫日,天地可鑒。其宣平侯爵位,由陸明煙正式承襲,不另封賞。廬州防務,暫由其副将代理,待陸卿康複,再行定奪。”
除卻革職待查的豐安侯山永壽,成國公幾人皆回京述職,都參加了今日朝會。溫杳聽着幾人領旨謝恩,腦袋裏還想着旁的事,根本顧不上幾人。
這段時間北鞑雖然消停,可江北四鎮的防務必要好好整頓。要修棱堡,購置火铳大炮、配炮車,全都是白花花的銀子。他上哪兒去弄這麽多銀子來?
腦中方想着,忽然聽見響亮的一聲:“臣宣平侯陸明煙領旨謝恩!”
她昨日還是昭勇将軍,但其實寧珩幾個幫她遞的封賞奏章早讓準了,今日便算過了明路。只是溫杳心裏略微有些詫異:“宣平侯今日竟能入朝。看來身體己無大礙?”
“勞殿下垂問,不妨事了。”陸明煙叩首,聲音平穩無波,然而她并未就此退回班列,而是維持着跪姿,“只是今日還有一事相求——我想同陛下、同寧王殿下求個恩典。”
溫杳随意搭在胳膊上的手無意識輕點了幾下,覺得她所求大抵是為了姜令的事,昨夜岳旬已然與他簡略說過了:“宣平侯為國血戰,功在社稷。有何請求,但說無妨。”
“臣父宣平侯在世時,曾與故慶國公姜老大人約為婚姻,将臣許配其孫姜令。此乃兩家舊約,金陵城內,人所共知。”
提到“姜令”二字,殿中氣氛陡然微妙起來,低語聲如蚊蚋般泛起。姜含叛國,其弟姜令雖無參與實據,亦被牽連下獄,此事正是燙手山芋。
這樣細微的騷動,陸明煙恍若未聞,繼續正色道:“如今姜含罪有應得,然老國公城頭殉國,忠烈昭昭;姜令身陷囹圄,其情可憫,其境可悲。慶國公府一門忠烈之名,不應盡毀于一人之罪。”
陸明煙聲量不高,明顯聽着氣血不足。然而神色端正、言辭懇切,沒有絲毫作僞之意。
“臣不敢以私情廢國法,更不敢忘家國大義。然信諾不可輕棄,忠義不可兩分。臣今日所求恩典,便是請陛下與殿下成全——”
她再次深深拜下,額頭觸及冰冷的手背:“準臣履此舊約,與姜令完婚。”
她話音剛落,朝堂上的聲響簡直不能叫竊竊私語了。剮姜含的時候天下人是個什麽态度?當時金陵城方解了戒嚴,百姓所有的怒火全撒在了姜含身上,恨不得生啖其肉。
你一個朝廷重臣,女子之身,求旁的就罷了,偏偏求賜婚,求的還是姜含的弟弟——這讓天下人知曉了該如何說?
溫杳目光平靜地掃過丹墀下神色各異的群臣,将那一番暗流湧動的交鋒盡收眼底。
都察院那幾個素來聒噪的言官,面色已然透出按捺不住的亢奮,只怕腹中彈劾陸明煙的稿子都已備好了。他的視線掠過衆人,落在了刑部班列中那個面色沉肅的身影上。
那是何汝峰。
這位在岳旬案中憑着法理铮言闖出名頭的刑部主事,此刻薄唇緊抿,下颌線繃得如刀裁一般,顯然對眼前這番以情壓法的勢頭極為不滿。溫杳見他肩背微動,似要越衆而出,再發一道不合時宜卻理直氣壯的宏論。
就在此時,斜刺裏一道細微的動靜牽住了溫杳的目光。戶部班列中,一個名喚張允霖的官員,正極隐蔽地朝何汝峰遞去眼色。何汝峰身形一頓,側目望去。兩人班列相隔甚遠,張允霖無法明言,只得對着口型,無聲地送出兩個字。
溫杳自幼習武,眼力極佳,那口型分明是:“戲文。”
只見何汝峰先是一怔,旋即眉眼間掠過一絲了悟,緊接着有些面露譏诮,可終究沒有出列。溫杳心下洞明,何汝峰向來極重刑名禮法,可這些日子滿金陵城沸反盈天的戲文,唱的是什麽“奸子禍門庭,忠骨蒙塵冤”,但凡耳朵沒聾的,誰聽不出那弦外之音是在為慶國公府脫罪造勢?
這個何汝峰向來橫沖直撞,竟然也有能勸住他的人嗎?溫杳不由要高看那個戶部官員一眼。
正當所有人衆說紛纭之際,寧珩忽然出了班列,朝着小皇帝同溫杳一行禮:“陛下萬歲,殿下千歲。照臣看,其實不如允了這婚事。”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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