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章 第三章:千夫所指 他母親就生得這樣一……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章 第三章:千夫所指 他母親就生得這樣一……
“臣要參寧王溫杳,勾結外敵毒害先帝、制造冤獄殘害忠良、架空幼帝把持朝政!”
大殿上的歌舞絲竹霎時間停了下來,幾道視線齊刷刷朝着溫杳看了過去。小皇帝僵在禦座上半晌不知該答什麽話,求助一樣使勁往溫杳臉上看,幾乎要哭出來。
溫杳恍若未見,自顧自為自己斟了一杯酒。
殿下立着的岳旬忽而覺得自己連呼吸聲都粗重了起來,一呼一吸在這樣的寂靜之中顯得格外綿長,甚至有些吵鬧。
終于,有人打破了這可怕的寂靜:“老九,你吃醉了酒!說什麽渾話!”
“欸,七哥,讓他說。”溫杳晃了晃杯子,擡起眼眸,沖着出聲的老七舉了舉杯,“咱們不能阻塞忠谏,有什麽好的谏言你就讓他提出來嘛!我不怕叫人家參!”
溫杳抖抖袖子,沖着小皇帝的方向一拱手:“陛下年幼,那本王便鬥膽替陛下問話。”
“康王,你既說本王勾結外敵,有何證據?”
康王似是就等着他這句話呢,極其自信地上前一步:“還用得着證據?你讓叔伯兄弟瞧瞧你那眼珠子,誰不叫你一句小鞑子?”
岳旬猛然擡頭,竟不料剛巧和溫杳對視上了,也正正好好看清了康王口中說的那一對兒眼珠子。
溫杳生得其實很符合大胤漢人的審美,生得白而潤。可他卻天生生得一雙琥珀色的瞳仁,燈下看尤為顯眼。
他母親就生得這樣一雙琥珀色的眼睛,這是母親給溫杳留下的唯一遺物。
這家夥平時假得像一尊瓷人,可岳旬擡眼那一瞬間卻發現了從未有過的戾氣在溫杳的眼中翻湧起來,帶上了一點不屬于大胤漢人的、類似獸類的血腥氣。
“誰人不知你生母是光義二十六年北鞑進貢的宮人!我去好生探查了一番,竟發現那批宮人裏竟然夾着個額爾赫汗同女奴生的小女兒——可不就是你的生母!這麽算來,你恐怕還得叫一句占着我大胤半壁江山的那位阿日斯汗一句舅舅!”
“哦?你說這個。”溫杳面上的表情很快變得無悲無喜,一下一下把酒杯在桌上磕碰摩擦着,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自弘武年間我大胤逐北鞑于捕魚兒海以北,北鞑稱臣,年年納貢,其中就包括十歲上下的宮人和閹童。”
“既然是宮人,被天子看上誕下個皇子公主,那是多少人求不來的天恩。倘使皆若你說的那般,有點子北鞑血統便是通敵的鐵證,大胤的藩王宗室恐怕要有十之一二都洗不乾淨了!”
“藩王宗室都敢通敵叛國,列祖列宗的江山豈不是早就要拱手讓與他人?”溫杳偏過頭去,當即點了一個人起來,“你說是不是,六爺爺?”
被喊“六爺爺”的那位雖是在座的輩分最高的一位,四五十歲了。可他到底也經不起這折壽的一聲喊,哆哆嗦嗦出了席,“噗通”一聲就跪了下來:“陛下明鑒,寧王明鑒,臣絕無通敵叛國之心!”
很不幸,這倒黴蛋子乃是弘武皇帝的玄孫,承襲的是輔國将軍的爵位,他那個做親王的曾祖父就是弘武跟北鞑宮人生的;更不幸的是,他本人的生母也是個北鞑宮人。
再擡起頭來,輔國将軍的額頭都磕出血來了。
溫杳并不看那倒黴的輔國将軍,反倒是環顧了群臣諸王一眼,冷笑起來:“若論通敵叛國,當初本王守京城九門的時候,諸位身在何處啊?”
他這話一出,在場六部九卿幾位堂官身上的冷汗都冒出來了,各個都心虛地不敢看溫杳。獨那康王一個不知他這話是何意,還梗着脖子要同溫杳分辯。
溫杳看着他,臉上笑意更盛:“老九,今日撺掇你參我的人、這幾天日日夜夜哭太廟的人,有沒有告訴過你——”
“京城尚未淪陷,各衛所駐軍回援京師的時候,是誰率先抱着太子南渡?是誰截住了北上拱衛京師的軍隊,令其首先應‘拱衛聖駕’?”
他眼裏的笑意一分一分冷了下來,只剩下一張紙糊的面具扯着一張笑臉,勉勉強強糊在臉上:“難不成,是京城九門之上挎雁翎抱火铳的我嗎?”
康王的臉色變了幾分,強行定了定神。
按他心裏謀劃的那樣,他說完“寧王當誅”之後,在座文官應當群起而攻之才對。可為什麽他們一個二個卻坐在座上,噤若寒蟬,甚至連擡頭看溫杳一眼都不敢?
“毒害先帝……那就更是無稽之談。”溫杳眯起了眼睛,席間的燈光就全聚在了他的眼中,他用目光一一掃視過在座的衆人,“天下人皆知,先帝乃是殉國的。上對得起列祖列宗‘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之囑托,下對得起黎民百姓,京師城破前未讓鞑子進城傷及百姓分毫。”
“你說這話,污蔑了我事小,豈不是辱沒先帝!辱沒君父!我還不知大胤宗親裏竟然有你這樣無君無父的不孝兒孫!”
溫杳聲調铿锵,不容辯駁,只階下低着頭的岳旬微微輪轉了一下眼珠。
據他所知,“先帝殉國”這個說辭原本就是溫杳自己提出來的。
當初京師城破溫杳被俘,都以為他是死了。結果後來不知怎麽回事,竟讓他給逃了出來,還把和打得七零八落的遼東軍同餘下幾個吃敗仗的軍隊重新攢在了一起,且戰且走,又和南渡大部隊遇上了。
當時包括宣平侯在內的幾位勳貴,已然領兵身殉國祚,還是溫杳領着遼東軍在淮河沿線打了一場大仗,這才止住了北鞑南下的腳步。
當時便有老臣出來問他:“天子何在?”
溫杳自然交不出來他那便宜哥哥仁正帝,只好當場大悲大恸,幾近嘔血:“陛下殉國了。”
至于仁正帝究竟是怎麽死的,溫杳只怕是洗不太乾淨。
可他今日這樣一頂大帽子下來,先帝不是殉國的那也得是殉國的!
大胤丢了半壁江山,本就人心浮動,一個殉國的先帝不可不算是一劑鎮人心、靖浮言的良方。
康王獰笑一聲:“任憑你說什麽,我只問你——遼東兵敗究竟怎麽回事?北鞑究竟為何兩日之內長驅直入,直下山海關?遼東巡撫為何迄今為止仍未定罪論罪?!”
“莫不是岳盛根本沒有什麽罪過,而是你自己說不清楚,根本不敢論他的罪吧!南下這一路,宣平侯及其世子戰死之後皆有追撫,怎麽就他岳盛特殊?!寧王殿下坐視宵小污其為叛臣,豈非寒盡天下将士之心?”
溫杳漫不經心晃了晃杯中的酒:“查案審案、定罪論罪自有三法司定奪,與本王什麽相乾?我還能攔着不讓查不成?”
康王就等着他這句話呢,聽見他這麽說,不由大笑幾聲:“說得好!你溫十二既然想要構陷忠良,什麽事做不出?你既說不會攔着——”
“那當初的兵部塘報又在什麽地方!這案子至今懸而未決,莫不是你截留了證據!”
“哦,我不知道。”溫杳滿不在乎,一手撐着頭,甚至還抿了一口酒,“這案子迄今為止還在三法司卡着,不就是因為當初遼東兵敗之後北鞑堅壁清野,連文書都燒了。如今兵部的塘報只餘‘北鞑偷襲’‘遼東兵敗’‘山海關淪陷’幾封,至于你說的那些,我可不知道在何處,天下人都不知在何處。難不成你知道?”
溫杳掀起眼皮來,冷笑了一下。
“知道就趁早拿出來,不要截、留、證、據。”
康王當然拿不出證據,可他卻絲毫不慌亂,大約是早有了準備。他擡手往階下一指,冷不丁點了一個人的名字:“那這又是誰!”
階下侍立着的岳旬當場頭皮一麻,一股涼意極快速地從四肢百骸竄了過去:來了!
他壯着膽子擡起頭來,階下雖離大殿中心尚遠,可他總覺得康王的手指幾乎要戳在他的鼻尖上。
“既然六部九卿堂官都在,那諸位都看仔細了!看看這到底是誰!!”康王朝着岳旬的方向噔噔走了幾步,“我聽聞今日是你把他從府中帶來的,他如今穿着你親衛的服制,還處處與人說他是魏廣。”
“你将此人這麽不清不白帶上殿來,究竟是要做什麽!”
端着酒杯眯着眼睛的溫杳終于睜開了眼睛,他磕了磕酒杯,也看向岳旬。
一下子,所有人的目光全都看向了岳旬,有如實質的目光如箭矢一般飛來,射透了他的心髒,攥住了他的喉嚨,讓他喘不上氣來。自遼東兵敗以來,他每日每夜承受着這樣審視的目光,一刻不停。
就算他們不說話,岳旬也能從他們的眼神中讀出各種各樣的輕蔑與侮辱,伴着從前聽過的市井穢語一起席卷而來,洪鐘一樣自腦內朝外敲響,震得他兩耳嗡鳴。
千夫所指,不過如此。
不過好在今日上殿的人都是有些身份的,大約不會朝着他投擲桌上吃不完的殘羹冷炙,那他的身體發膚便不會遭到淩辱。
而這樣的目光,他也已經受習慣了。
岳旬長吸一口氣,在衆目睽睽之下穩步踏上殿來,下跪拜倒,五體投地:“陛下萬歲,寧王千歲。”
他擡起頭來,穩住了自己單薄瘦弱的孩子肩膀,将那一根脊梁骨鋼釘似得釘在了自己的後背裏,目光灼灼看着康王。
康王看見他的眼神,嘴角都翹起來了。
各路藩王六部堂官都在這裏,只要岳旬咬死了岳盛無罪而溫杳通敵叛國,在場的文官一人一口都能把溫杳撕吧撕吧吃掉,他溫杳就是有通天的能耐也翻不過身來了!
“諸位仔細看看這孩子,眼睛下面都發青了,分明就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日不得安、夜不能寐!”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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