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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三十八章:恨海情天 确實是恨海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恨海情天 确實是恨海




溫杳半晌沒言語, 揮揮手讓魏廣到外面看着。看了幾圈沒發現什麽像樣能坐下的地方,只好認命,也席地而坐。




盯着岳旬滿腹心事、慢條斯理吃了許久的面, 終于忍不住開了口:“這樣的時節,這樣的當口,我冒着風險來刑部大牢找你,自然是有正事要談。”




岳旬從面裏擡起臉,方才眼中湧動的情緒已然消散,只剩下一派強壓的平靜,默默聽溫杳把後半句話說完。




“不是來這裏同你閑聊‘你的生辰是乞巧節’的。”




岳旬是餓過的人,向來沒有什麽浪費糧食的習慣,于是還是将這一碗不知該不該算是長壽面的東西吃了個乾淨,這才開口:“若是聊私情,我同皇叔還算有兩句閑話可說, 但若是聊正事……”




他将碗筷收好, 食盒一關,發出一聲清脆的“啪嗒”聲:“那我和皇叔之間便只有一件事好聊了——我父親的案子,三法司查得如何?”




也許是這個問題與溫杳原本要講的話相符合, 所以溫杳總算微微透露出點滿意欣賞的神色來。可他卻并沒有像岳旬發問的那樣給他一個明确的答案,而是就那樣靜靜看着岳旬。




“沒有結果。”岳旬也像是早就料到了溫杳這般反應一樣, 輕笑了一下, “我猜的是也不是?”




溫杳甫一點頭, 岳旬便重新拿起手裏的草棍, 望向這幾個月來被他反複用草棍劃過又反複摩挲乾淨的地面, 好似真能從地上看出什麽百萬字的鴻篇巨著。





“這一兩個月以來我一直在思考一件事,當初刑部尚書張奉審問我時的态度非常耐人尋味——若是尋常推诿、怠工,那是在官場上混久了的老油子很常見的做法。可他有一點不一樣。”




“他害怕。”岳旬回憶起張奉當時的神色, 露出一點自嘲一般的笑意,“當時在場的人誰都知曉,雖是在審問“科舉舞弊”,可審我就免不了提我父親。可此人一旦聽見事情牽扯上我父親,就好似有誰拿刀架在他脖子上一般驚恐。”




“這刀是誰架的?”




說到這裏岳旬再次仔細觀察了一下溫杳的臉,希望從這瓷人的臉上尋出一點波瀾。可果然如他所料,他朝溫杳擲出的石子如泥牛入海,不見漣漪。




“當然不會是皇叔,皇叔明知道那群人抓我是沖着你去的,倘若這個時候威脅張奉,反而橫生枝節。”




“所以只能是旁的事。”




“我父親的案子查了這樣久都沒個結果,除卻三法司天天放在嘴邊的‘苦無證據’,其實是他們不敢往下查吧?”




這話就略微有些不該說了,溫杳神色一動,擰着眉就要開口,卻被岳旬搶見先一步止住了話頭。




他學着溫杳平日裏那種皮笑肉不笑的樣子,輕輕勾了勾唇角:“皇叔先不着急說我‘胡說八道’,我這段時日在牢裏閉門造車許久,倒也想讓皇叔看看,我困于一隅是否也能知曉天下。”




聽見這話,溫杳臉上方才那種不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摻雜着“有趣”和“欣賞”的複雜神色,看向他的神情也不再是像看一只“聰明而又可憐可愛”的炸毛雛鳥。




溫杳也不多說,只沖着岳旬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能讓溫杳高看一眼,岳旬不禁正了正衣襟,坐直了身子——雖然他不覺得這有多麽值得開心,他寧王溫杳有什麽理由不該高看自己一眼。




“聽聞我父親在遼東時曾收到過一封京師來的密報,閱後即焚。因着這封密報,他不顧孫老将軍反對收縮兵力以至于錯失良機,最後兵敗遼東。”




“我曾經想過,究竟是怎樣的信任,才能讓我父親在看後不顧勸阻,非要一意孤行?什麽人可以做到這個地步?”




言至此處,岳旬的神色冷了下來:“看了張奉的反應之後,我想明白了。”




“那是一封‘聖旨’。”




說完這句話,岳旬立即擡眼,鷹隼一般死死盯着溫杳不放,生怕錯過他臉上任何一個細節。




果然看見他的瞳孔飛快地一縮。




聽聞狼夜行草原,警覺之時瞳孔便會忽然縮小。




他猜對了。




那一瞬間,岳旬不知道是興奮戰栗還是悲哀,以至于手心汗濕都渾然不覺。他的後槽牙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他也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以至于想說話,出口的卻是一陣難以抑制的嗆咳。




岳旬咳得面色發白,他以為自己會怒極反笑狀若癫狂,指着溫杳大笑幾聲。




可他沒有。




他把咳嗽壓了下去,聲音沙啞,語氣急促:“倘若這聖旨是真的,那先帝便是宋高宗趙構,讓天下人知曉,那便不會再有大胤了!倘若這是一封矯诏,能把矯诏精确無比從京師遞在我父親手裏,那先帝也是颟顸無能,仁正朝的內閣、司禮監便更是漏成了篩子!”




“皇叔放心,我自然不會覺得矯诏是你下的。皇叔若有這個心,何不憑着甥舅關系直接投了阿日斯!”岳旬疾言厲色,根本不給溫杳插嘴的機會,“最大的可能性就是,下矯诏那個人已經死了,你們死無對證!”




“可不管是哪一種,三法司再往下查,便只能查到先帝的頭上!”岳旬的臉上終于出現了一些荒謬的笑意,眼眶也透着些猙獰的紅色,“可先帝是皇上、是官家、是天下的君父!”




岳旬的眼前逐漸浮現出了除夕夜百官宴之前,溫杳訓斥多寶給小皇帝溫譽偷點心吃的畫面,一字一頓說出了溫杳當時斥責多寶的那句話:“天下無不是的君父……”




“所以錯的便只能是我父親。”




“天下人的怒火需要人來擔,那只能由我父親這個死人來擔。”岳旬周身顫抖起來,可他直到這時都不曾落下一滴眼淚,只定定地盯着溫杳的眼睛,“替君父擔過,我父親死得其所,死得重于泰山!是也不是!”




情緒太過,岳旬兩耳嗡鳴起來,發出蟬鳴一般的線音。可迎接他的卻是一陣良久的沉默,讓他能在不間斷的耳鳴中聽見自己急促的呼吸聲。




“岳旬,你真的很聰明。”溫杳第一次在私底下如此鄭重地叫他的名字,“你比我所期望的,看得更透,走得更遠。”




他沒有回答岳旬質問的那一句“是也不是”,不承認、不否認,反而顧左右而言他:“如果有一天,你站在張奉的位置,甚至站在徐處安的位置,恐怕做的會比他們還要好。”




“你不該囚于冤獄,更不會就此永遠囚于冤獄。”溫杳俯下身,朝着岳旬的方向湊近了一點,鄭重其事,“你放心,我保證。什麽事情,都該有個結果。”




溫杳靠近得太突然,讓岳旬呼吸一窒。距離被拉近,他更能細致地端詳起這張臉。窗子裏透下稀薄的光,又在溫杳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影,勾勒出挺直的鼻梁、微薄的唇,和那雙總是蘊藏着太多算計與冷漠的琥珀色瞳仁。




捉刀的惡鬼,為什麽卻生一張觀音面?




可他明明是挾天子以令諸侯的狼子,是混着鞑子血雜種,是索命的精怪。




這個人代行天子威儀,是岳旬最厭惡的生殺予奪的肉食者,可身體裏卻流着一半并非大胤人的血。這樣的人,也能做大胤的第二個太陽?




岳旬覺得荒誕,覺得幻滅,覺得自幼讀的“君臣父子”四個字稀裏嘩啦碎了一地。




可是,可是,這樣一個人……




他為什麽偏偏生着一張觀音面?




一種難以言說的感受如同冰水般兜頭淋下。岳旬猛地擡起劇烈顫抖的手,用手背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也不知是在擋眼淚,還是不敢再看他:“你有什麽資格同我說這些?”




“你面對我的時候,你愧疚,你覺得自己是個有良心的人,你不該看着岳含章的兒子泥鳅一樣在地裏打滾。”岳旬指着食盒,目光堅定,手指尖卻發着抖,“所以不管戶籍也好,我參考也罷,還是今日給我送來這東西,都是因為你覺得愧疚。你覺得我可憐,所以不斷在我看得見看不見的地方施以小恩小惠企圖彌補我。”




“可我不該恨你嗎?”




可我憑什麽恨他?




一個更尖銳的聲音在心底瘋狂叫嚣。




就因為他沒有在天下人面前力排衆議,為一個證據不足的“革員”翻案?就因為他身處權力的漩渦,不得不遵循那些肮髒的規則?還是因為……因為他那雙眼睛在看向自己時,偶爾也會流露出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複雜情愫,而這絲情愫,恰好映照出了自己最不堪的心思?




他那些幽微的心事終究不可言說,或許是因為當真動了不該動的情,生了不該生的妄念,所以才會在夢中格外忘形。




他嬉笑怒罵,裝瘋賣傻,他還辟谷。




他覺得這一切都不是他的錯,都只是少年人飽暖思淫欲的一時荒唐。




他以為只要不去想,不去碰,那點不該有的心思就會像水面的浮萍,輕輕一蕩,便散了蹤跡。




可他真的忘得了嗎?




可是哪怕就在這陰冷污濁的刑部大牢裏,在這種應當悲憤欲絕的時刻,他只要稍微一回想——那場夢的一切,便立刻清晰起來,歷歷在目,如在眼前。




天理人倫,國恨家仇。




哪一個不是懸在他頭上的刀鋒,哪一個不是他身為人子、身為士子,該刻入骨髓、懸梁刺股也要堅守的底線?




他恨溫杳乾什麽?真正可恨的不該是他自己嗎?




“溫杳。”岳旬一字一頓,仿佛要将這個名字在齒間碾碎,“我恨死你了。”




作者有話說:




多年後的岳旬回憶起這一段,再次半夜醒來扇自己一巴掌:“我真該死啊!”




又上了個小榜,從今天開始照例五連更!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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