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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五十五章:祖宗家法 奔車朽索,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祖宗家法 奔車朽索,




天地良心, 岳旬發誓,他是真的擔心溫杳心中郁結才想陪他兩日的。就算姜含騙他多年這件事,早已不能讓瓷人那鐵石鑄的心腸再泛起一點波瀾, 岳旬也能覺出他确有疲态。




溫杳從未說累,可岳旬看得出來,他是真的累了——從骨子裏透出來的那種疲乏。昨日倒頭便睡也好,今日面對背叛時近乎麻木的平靜也罷,乃至往日提起那些拖過後腿的百官時,那種全然不在意、甚至懶得譏諷的冷笑……都明明白白寫着,這人已徹底倦了。




倦到懶得掙紮,倦到無話可說。




如果他不喜歡掏心掏肺地剖白,單單只是多陪他一時也好。




可溫杳确實想左了。




岳旬看着溫杳擰着眉、眯着眼,跟看着一塊難纏的牛皮糖一樣看着自己。饒是他臉皮八丈厚,被這樣的目光盯久了, 臉上也有些發燒。正當他打算開口再找點什麽恰當的理由時, 那瓷人忽然深吸一口氣,像下定了什麽決心,張口喊人:“魏廣, 去雲外樓。”




岳旬登時卡住了——這是真打算帶他去吃飯啊!




雲外樓,名取“此味只應天上有”之意, 乃是金陵最負盛名的酒樓之一。岳旬這種一掏袖口摸不出倆大子兒的, 往日只聽其名就覺得貴的一哆嗦, 哪裏享用過這等玉馔瓊漿, 于是八丈厚的臉皮也略略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面對着下定決心之後毫不在乎, 一把攬住他肩膀就要上馬車的溫杳,終于對他剛才死纏爛打的行為生出一點良心:“這是不是太破費了。”





雖然聽見這個名字,他立馬就覺得肋下某些部位正在叫嚣, 控訴他也不知給自己吃點好的。




溫杳白了他一眼,人已經被裹挾着上了馬車:“這會兒還客氣起來了?吃不窮我——倒也不必在這種時候才想起來孝敬。”




孝敬什麽?岳旬抱着胳膊,對這種措辭一百個不滿意。




我那是心疼你,何來孝敬之說。




溫杳出行不喜歡大張旗鼓的,馬車上也不綴寧王府的标。是以他掀簾子下車之時,雲外樓那頗會察言觀色的掌櫃的便只當他是個尋常的貴人,恭恭敬敬将幾人請上了二樓。




二樓視野開闊,臨窗俯瞰恰能瞧見秦淮河。如若是夏日,那河面上便是秦淮燈影,美不勝收。只可惜如今寒冬臘月的,金陵又才遭重創,百廢待興,樓中內外秦淮兩岸全都冷冷清清,偶有人影,也是匆匆而過。




倒是讓岳旬想起剛南渡來金陵的那個冬日。




掌櫃的領着個跑堂的小夥子,在樓底下轉了一圈,上來之後臉上便帶着些讨好的笑。觀察了兩眼溫杳,沒敢往他跟前湊,只到魏廣身側同他賠笑說了些什麽。魏廣眉頭一緊,幾步走到溫杳身前來,同他耳語。




岳旬沒聽清楚,聽意思好像是說招牌的幾個菜都做不了。




北鞑兵臨城下的時候,雲外樓給震塌了,修了好兩個月才勉勉強強蓋起來。原先雲外樓幾個大廚讓磚石給壓死了,掌櫃的賠得底兒掉,只能把攢了幾代的家底忍痛往外賣。




如今接手的這個江南新來的,剛買下來才把房子修好,就迎來這麽個大貴人,實在不知該如何伺候了。




溫杳聽了幾句,沒多言語,光是嘆氣。吩咐魏廣說,能做什麽就上什麽吧!




跑堂的弓着腰退下,樓梯上傳來一陣匆忙的腳步聲,像是生怕怠慢了,又像是底下實在沒什麽能拿得出手的東西可供支應。




兩個人看着窗外河岸邊幾棵黑黢黢不長葉的樹乾,不約而同地沉默了。




大胤只餘半壁江山,而這半壁江山的百姓也沒過兩年好日子。只消幾炮,夏日裏那些溫暖安适的虛假繁榮立即就被撕了個粉碎,淮南江北的流民還是那樣多,流民身上能禦寒的衣衫又還是那樣少。




一想到這些,兩個人那種“談點別的”的心情登時無影無形,連跑堂的究竟給上了些什麽菜,又往嘴裏塞了些什麽東西,都一概不知。




一頓飯吃得味同嚼蠟。




過了許久,溫杳喝完了最後一口溫吞的湯,放下碗筷。他依舊望着窗外,忽然極輕地說了一句,像是自語:“孫老将軍從前說過,仗打完了,最要緊的是讓弟兄們吃上一口熱飯,睡一個整覺。”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幾乎要被風吹散。




“如今能吃上一口熱乎飯,覺卻不知何時能安。”




遼東軍身上的罪名以一種慘烈的方式被洗刷乾淨,可大胤最後一支鐵騎也真真切切地永遠也回不來了。




岳旬在溫杳臉上看見了一種罕見的迷茫——聖賢書讀到今日,雖不能說多麽精通,卻也算是爛熟。可哪本聖賢書教過他面對如今這樣的情形應當怎麽辦?南渡這幾年來,溫杳一直黑燈瞎火地摸着石頭過河,好似隐隐地摸到了一點來日路途的邊兒。




可那種感覺稍縱即逝。




聖人雲教他立起“天下君父”的牌坊,将天子和殺伐的權力全都攥在自己手裏,企圖把一盤散沙的大胤攥成一股繩;那些淺色頭發,各色眼珠子的洋人臉上帶着難以捉摸的笑,在地圖上比比劃劃地告訴他,當今之事早已不囿于王土之濱、四海之內。




驅動列國命脈的,已非天命與血統,而是商賈的算盤與船長的膽魄。




他那時候不以為意地笑過——實在有些外強中乾。說不心動是假的,他看得出那群人所謂的公平交易到底是什麽,大胤付出絲綢、棉布、瓷器與香料,而他們會回報大胤白花花的白銀,最新式的火炮與機巧。




好像很劃算,可溫杳分明地感覺到那群洋人并沒有吃虧。




有什麽東西正在隐隐地破土而出,溫杳試圖用以往的方式抓住這點新芽,可卻又無從下手——明明新的舊的都試過了,為什麽金陵還是如今這個樣子!




“你睡不着不是因為你沒試過所有法子,而是因為你試的時候,心裏一直懸着一把尺。”




岳旬也停箸不食,反正“天下君父”早在他面對大胤的沖齡天子時碎了個稀爛,當他真将這幾句話說出口的時候,竟然沒有想象中的那麽……錐心刺骨地覺得自己大逆不道。




他好像很容易翻過了那個坎兒,從今往後再也百無禁忌。




“你那把尺一頭刻着‘天下君父’,另一頭刻着‘列祖列宗’。你每走一步,每做一個決斷,都在量它合不合聖人之教,量它對不對得祖宗家法。”




“可祖宗家法也不過是一家之言!”岳旬說到這有些心虛地瞥了溫杳一眼,畢竟這個“一家之言”是溫家的言,在個姓溫的人面前還是注意些為妙。




看皇叔沒有立即要捅死他的意思,岳旬停也沒停,繼續倒反天罡,生怕下一句話說不出來:“聖人光教你‘民貴君輕’,可‘貴民’的錢從哪裏來?祖宗家法也光教你‘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可有這句家法的時候大胤連虎蹲炮還沒造出來,更不用說如今的斑鸠铳和震霆炮。”




“震霆炮一響,誰不為它低頭?不連皇叔都也落下淚來嗎?”岳旬越發理直氣壯,覺得自己已經完全擁有了直視大胤第二個太陽的勇氣,“奔車朽索,其可忽乎?祖宗家法終有套不住的一日,就像皇叔從前告訴我的‘非得大刀闊斧,剜瘡療毒’。”




“讓你剜瘡,沒叫你把頭也砍了。你膽子可真是越發大了,這樣離經叛道忤逆犯上的話也敢在我面前說。”溫杳這話聽着吓人,可實際上竟然是面上帶笑的,虛張聲勢,吓唬孩子,“你不怕我砍你的頭嗎?”




“哦,皇叔要殺我嗎?”岳旬也笑了,附身湊得更近了一點,“皇叔舍得殺我麽?”




“啧,好懷念從前你在我面前吓得像鹌鹑的樣子,一句不敢說錯一步不敢踏錯——怎麽如今成了這般。”溫杳沒忍住,笑意都從眼中溢了出來,滿臉的“孩子大了不中留”,“我可真是越來越欣賞你了,旬哥兒。”




說罷自己想起什麽,竟然朝令夕改,駁了自己的金口玉言:“我倒忘了,你如今是大人了,喚你乳名兒怪不尊重——是不是,岳無咎?”




岳無咎,這是他為自己取的表字。這三個字噙在溫杳口中,竟然有種說不出的溫柔缱绻,欲說還休,岳旬一下子就愣住了,不能言語。




魂都飛了,想必也沒辦法譴責自己在說正事的時候想旁的。




溫杳見狀,哼地笑了,仿佛終于将岳旬這兩天莫名其妙的扭股糖行為給扳回一城。一朝得勝,溫杳眼中全是笑,可嘴裏的話就沒那麽好聽了:“只可惜你忘記我手中的權是何處而來的了。我若是連自己安身立命的東西都敢砸爛,那恐怕只能萬劫不複,永世不得超生吧?”




岳旬心裏猛然一陣,正搜腸刮肚想着詞兒,忽然聽聞樓下“咣當”一聲巨響!




接着這聲巨響的是噼裏啪啦一陣亂砸,好像樓底下的桌椅板凳全都遭了殃,鍋碗瓢盆全都跌在地上,碎出了暴雨一般的聲響。緊接着聽見有人狂呼亂叫一陣,連連罵娘。




聽着像是見血了!




兩個人一下子全從椅子上蹦了起來。




魏廣陰着臉從底下跑上來:“王爺,底下有人械鬥,不像尋常滋事——手裏面家夥事兒都像是提前備好的!”




作者有話說:




岳旬半夜起來扇自己第三巴掌:我他娘的可真該死啊!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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