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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八十五章:旁逸斜出 岳旬猛然擡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旁逸斜出 岳旬猛然擡
好好的一場婚宴, 竟然鬧到幾乎沒辦法收場的地步,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可寧王殿下坐在原地不動山,好像先前的荒唐事完全沒有發生一般, 該吃菜吃菜,該喝酒喝酒。光義仁正兩朝文恬武嬉,所謂的四公八侯,不過是有祖蔭的吉祥物,穿金戴銀,貴不可言,手裏卻空攥着個虛名。可如今掌着實權的武勳,哪個不是南渡時候從寧王手底下一刀一槍殺出來的?
寧王不動,滿堂賓客便沒有一個敢借故離席。一頓飯吃得上不來下不去,人人如坐針氈,待到終于散席, 衆人幾乎是逃也似的往外湧。
陸明煙挨桌敬酒, 屬實是喝了不少,最後是讓人擡下去的,實在無法送客。在場的賓客們不但不敢抱怨, 還幾乎要謝天謝地,不然走得時候還得客套一陣——這話要人怎麽說啊?!
于是全都悶着頭走了。
只有齊威侯寧珩一個喝大了撒酒瘋, 嗷嗷地哭, 絮絮叨叨說什麽:“好好一對兒孩子, 好好一莊親事, 怎麽就成這樣了?”一忽兒又忽然兇神惡煞說要姜令“沒良心的狗東西”, 要“套了麻袋狠狠一頓打”。齊威侯夫人連哄帶勸沒有用,反倒讓寧珩抱着她哭得更大聲了。
侯夫人十分尴尬,使喚底下人連拖帶拽把才把人扛走。
只有岳旬一個留到最後。饒是他往日裏如何舌燦蓮花, 這會兒也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跟強撐着跟廖媽媽叮囑幾句,讓她多照看着陸明煙點,這樣的事誰攤上心裏能好過?
雖然他也知道,就算自己不叮囑,廖媽媽也一定會照看好陸明煙的。
他拒絕了廖媽媽要套車送他回家的提議,自行往家走。可真正邁出宣平侯府的門走出這條武勳聚積的街,岳旬才發現自己身心俱疲,簡直連話都說不出了。
今日天好,夜風竟然算得上涼爽,岳旬就在月亮底下慢吞吞挪步子。他也許該考慮下這樁被話本戲文挑起來鬧得滿城風雨的婚事,落得如今這樣一個結果,到底該怎麽收場。
可是太累的時候腦袋裏竟然是一片空白的。千頭萬緒無處下手,也只好一概抛開。
他就是在這種時候發現旁邊有個不大起眼的馬車一直跟着的。
不用多想也知曉是誰,于是岳旬停下腳步站在原地不動,那馬車果然也慢下來停在他身側。車簾撩開,露出一張岳旬熟悉的臉來。
某位瓷人大概是在等着岳旬跟他先說話,可好半天了那小崽子就是光是木愣愣站在原地,也不知道動一動。他鮮少有這樣不活泛的時候,于是寧王殿下只好咳嗽一聲,纡尊降貴先開口:“送你回家?”
岳旬木呆呆的,光擡起頭看他,也不說話。
好不給面子的行為,寧王殿下應當動怒的。可溫杳盯着他看了半天,終究是長嘆一口氣,沖他伸出一只手:“上來吧,非得我親自拉你嗎?”
岳旬正忙着失魂落魄,鬼使神差就握了上去。溫杳手上的薄繭摩挲過岳旬的手心,帶來一點微微的癢意,倒是還真讓人回了魂。
他上了馬車,要死不活地坐下來,用兩個手肘撐着膝蓋把臉埋下去。也許岳旬是想把臉埋在自己的手裏的,但不知為什麽自從他握住寧王殿下的手之後就沒有松開的意思。
于是這個動作就變成了,他兩手拽着溫杳的手,然後把自己的額頭貼在溫杳的手背上。
大概是沒料到岳旬會有這種莫名其妙的動作,溫杳明顯渾身刺撓,幾乎是哆嗦了一下,要掙開他。掙了一下沒掙脫,寧王殿下莫名其妙地開了口:“你這麽傷心嗎?宣平侯都不見得有你這麽傷心吧?”
“彩雲易散琉璃脆。①”大概是太累了,岳旬開口的時候聲音輕輕的,幾乎可以算耳語了,“看話本看戲的時候,大都是不見團圓不肯散,死乞白賴要團圓的。可世間事哪有這樣容易……花了這樣久的功夫這樣多的心血,眼見着只還有一步就修得正果,怎麽偏偏就是這樣呢?”
怎麽偏偏就是這樣呢?
明明不是已經要成親了嗎?
原來青梅竹馬年少情深也能走向這麽決絕的“恩斷義絕”嗎?原來話本戲文中渲染的金童玉女天生一對也能這麽荒唐地分崩離析嗎?
那天下還有什麽事是長久的?
如果到頭來還是要以這樣不體面的情形分開,那那些溫馨的少年時光,到最後回憶起來,是該覺得永遠值得懷念,還是覺得荒唐可怖啼笑皆非呢?
岳旬竟然沒來由地有點焦躁。總覺得這事是想要冥冥之中給他下些什麽谶言,要他去聽信難違的天命,告訴他許多事情根本就不可為。
告訴他,你所求所願,根本也不過是癡人說夢鏡花水月。他曾經說過的話做過的事,也根本就是些少年人的夢話,上嘴皮子一碰下嘴皮子的荒唐笑話。
無怪乎皇叔要叫他“滾出去”呢?是不是?
溫杳這恐怕就沒存在過這種滿腹愁緒的少年時期,橫遭背叛的時候也僅僅是淡淡冷笑表示他早就想到了。他只能隐約地感覺到岳旬應該心裏不太舒服,但沒想到竟然到了這種地步。
他大抵是對這種多愁善感的少年人不能理解,聽岳旬悵然若失地感慨了半晌,心中只有一個想法:“能先把我手放開嗎?”
岳旬猛然擡頭,這話跟點了他什麽xue位一般,那種悵然若失的神情幾乎完全褪去,有一瞬間幾乎顯得有些異樣的乖戾:“我憑什麽放手?”
他憑什麽放手?
他如今對寧王殿下動這樣的情确實荒唐。
兩個男人,一個參攝政事的親王,一個剛入國子監的生員,怎麽想也不該妄求什麽長久吧?滿朝文武盯着,天下百姓看着,倘若讓人知道了,稍有風吹草動就是萬劫不複。天下世俗的眼光,忠孝禮儀的枷鎖,權勢詭計的漩渦,誰也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麽,誰也不知道哪天就會分道揚镳、恩斷義絕。
所以聰慧的人,應當在像現如今這種兩個人還沒捅破窗戶紙的情況下,就把苗頭掐斷了。把那些不應當的情感深埋在自己心底,而後緘口不言,對嗎?
他沒事乾在心裏冒出些大逆不道的想法妄言廢立之事也确實荒唐。
天下局勢危如累卵,朝廷裏多少人等着看寧王出錯,他一個連功名都沒掙到手的書生,憑什麽覺得自己能摻和進去?又憑什麽覺得自己那些夢話一樣的想法當真能讓天下百姓人人吃上一口飽飯?妄議朝政改易更化什麽時候有過好下場,棄市車裂、挫骨揚灰者大有人在。
所以聰慧的人,應當別去想這些先賢難解的難題。應當先想想自己的仕途該怎麽走,怎麽和光同塵,怎麽把燙手山芋甩給別人,對嗎?
可是,憑什麽呢?憑什麽在尚未嘗試之時,就因為預料到了一些不好的結果,就要從一開始就放手不做嗎?
從前為了他父親的事,大牢也蹲過幾個來回,可他就是咬死了不放。那會兒他知道一定能成嗎?知道什麽時候能成嗎?知道要蹲多久的牢、吃多少苦頭、被人指着鼻子罵多少回嗎?
如今想來他并不知道不是嗎?
其實當初希望渺茫得很。
東海浩瀚,一石一木難動分毫,卻仍有精衛願填滄海;太行萬丈,子孫無窮難移其嶂,卻仍有愚公誓平險岡。
一開始就知道一件事做不成,就乾脆放手不做嗎?
天下沒有這樣的道理!
所以岳旬攥着溫杳的手,幾乎要咬牙切齒,渾身哆嗦:“我不放手!”
“你又犯什麽毛病?”溫杳沒想到這小崽子三言兩語不對,一下子又發起癫來。他簡直想象不到岳旬那腦袋瓜裏到底又塞了點什麽東西,完全控制不住下一步是高高興興地做些過分懂事的舉動還是忽然就要同人吵架。
他知道這小癫子向來憂一陣喜一陣,實在是個癡的,早想好要耐心些。
不過是個喜怒無常脾氣古怪的小孩子,還能怎麽樣?
誰知道越順毛捋他腦筋越不清醒了!
溫杳火冒三丈:“誰惹你來?要發癫洩火上別處發去,少在我這裏瘋瘋癫癫的。我惹你了嗎?”
寧王殿下抽了兩下手。他知曉岳旬有點稍微還能看的三腳貓功夫,可畢竟自己行伍多年,怕使勁兒大了把人傷着。可是這麽收着勁兒一抽手,竟然抽不出來?
他不知道順坡下嗎?
溫杳越想越氣:“我怕你心裏頭不痛快,好心等着你要送你回家。你就這麽跟我撒嬌賣癡?覺得我不敢治你大不敬的罪嗎?”
“那皇叔叫我滾出去啊。”岳旬忽然來勁了,也不見剛才那副要死不活的模樣,“我不會放手的。”
溫杳都氣笑了:“原來還是在記仇嗎?我确實是嚴厲了些,可我說得那些話又有哪句不對?不然讓你出去成日家有天無日地說些夢話,把腦袋都玩沒?”
這個人怎麽聽不明白話呢?一種莫名的疑惑從岳旬心裏面升起,怎麽每次他稍加試探,他就在那裏東拉西扯旁逸斜出的?不是他先撩撥的自己嗎?
如果是當真為了他好,不讓旁人戳他脊梁骨,當初就不要拿那種欲說還休的态度來對自己啊。現在可倒好,如今自己把他放在心上,他反過來說自己是在發癫了!
枉他在這裏說什麽不放手。
這不純屬負心薄幸嗎?!
可岳旬再仔細看了兩眼溫杳,又覺得他那動怒和覺得自己不可理喻的模樣又不似作僞。
他不會真聽不明白自己在說什麽吧?
作者有話說:
①彩雲易散琉璃脆:【唐】白居易《簡簡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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