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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八十九章:問心有愧 岳旬盯着溫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問心有愧 岳旬盯着溫
隆靖四年三月十五日, 策試天下貢士于皇極殿。越二日,三月十七日,行傳胪大典。
春日連日陰雨, 今天卻是個難得的好日子。天清雲淡,晨曦初透,文武百官各具朝服,魚貫入午門,按品級序立于丹墀之下。鴻胪寺官高聲贊禮,聲振殿宇。
數位內侍引導着年少的皇帝溫譽穩步上殿,端坐禦座之上,寧王溫杳陪侍,鳴鞭響徹,禮樂大作,堂下之音與鐘鼓相和, 肅穆之中自有煌煌天威。
讀卷官于文華殿內拆卷, 依次拆奏。禮部官捧榜,翰林院官随之,自皇極門東階出, 置黃榜案于丹陛正中。
傳制官跪奏傳制,聲如洪鐘:“隆靖四年三月十五日, 策試天下貢士, 第一甲賜進士及第, 第二甲賜進士出身, 第三甲賜同進士出身。”
按規矩, 第一甲第一名至第三名,唱名三遍,每唱一聲, 鼓樂齊鳴,聲震殿瓦;二甲三甲諸進士,唱名一遍。每唱一名,進士們便要應聲出班,跪謝皇恩。
如今傳制官尚未開口,到場者的心都幾乎懸在空中。
這是殿試的榜,如今在列者都是會試榜上有名的,如今不過排個位次。溫杳向下掃視一圈,只見下面着襕衫的士子們都長身玉立面容清隽,端的是芝蘭玉樹。果然如先前所報,這一榜的進士要偏年輕些。
年輕得有些怕人。
以往上榜的進士,多數已到而立之年,二十來歲的都可稱一句“年輕有為”,偶有年不至弱冠的,那大可以上他家的府縣去問一問,大抵自小便是神童。
可這一榜竟然湧現出不少十幾二十歲的年輕孩子,放眼望去,臉上都跟剝了殼的雞蛋似的。這一來,朝中諸公免不得要一陣感慨。
自大胤南渡以來,不知死了多少人才,學業凋敝,遠不及光義年間文華鼎盛之時。如今看着底下一張張如今年輕鮮嫩不知天高地厚的面孔,難免不心裏犯嘀咕——不知這一榜是“時無英雄乃至豎子成名”,還是時事艱難大浪淘沙,留下的本就不是庸碌之輩?
此一問只有時間歲月可解,而今日所有殿上之人,所求的只是傳制官口中一個結果。
十年寒窗,皇極殿前唱出方是好兒郎!
傳制官上前一步,展開手中黃榜。
“隆靖四年壬寅科殿試金榜——”
悠長而莊重聲音回蕩在空曠的大殿裏。所有的目光都聚攏過來,所有的呼吸都在此刻凝滞。
一甲第一名,一甲第二名。中第者姓名連唱三遍,被唱出者三叩九拜。
溫杳的目光還在人群中游移。他其實不必找,他早在會試的榜上瞧見了岳旬的名字,今日定然在。他方在心裏默默琢磨,只要名字不落在第三甲,都是可喜可賀令人驚嘆的好結果。
這可是皇極門前唱名的好兒郎,多好一個孩子,萬不能讓他把心思耽擱在不該的事情上……
“第一甲第三名,岳旬——”
還在默默思量的溫杳陡然一驚,第一遍聽見這個名字的時候還以為是聽錯了。直到這個名字被連唱三遍,那個堪堪十八歲的探花郎越衆而出,就禦道左又稍後跪下,接榜叩謝皇恩。
鹿行鶴态,松貌竹姿。
溫杳竟然一時間有些怔愣。
那個曾經灰頭土臉衣衫褴褛的孩子,那個身形瘦削有天無日總愛撒癔症的少年,原來已經長成成人的模樣了嗎
饒是先前早就知曉岳旬在列,不過是這個結果好得有些出奇而已,可溫杳還是有些難明的怔忪。從前那些見面就吵架的火氣,岳旬上回大逆不道的言行,還有他早就想好憋了幾個月的勸導的話,在這一刻全都讓春風吹散了。
他就這麽怔怔盯着禦道上的岳旬,幾乎說不出一句話。
一甲的三位才俊五拜三叩,叩謝皇恩,行出禦道,跨馬游街。
內侍鳴鞭,大胤十歲的天子起駕回宮。
皇極殿前傳胪,自然莊重。爾後卻是一些跨馬游街與民同樂,也算是撫慰民心。天子不能去,寧王卻可以,溫杳原本就是要替天子行“與民同樂”之權的,于是目送新科進士出門樓之後,一路于城樓上跟随觀看。
午門外早已聚滿了人。金陵城的百姓今日傾巢而出,扶老攜幼,把禦街兩側擠得水洩不通。臨街的茶樓酒肆,二樓三樓的窗戶全開着,探出一顆顆腦袋來。婦人抱着孩子,老翁拄着拐杖,滿街的姑娘們都換上了最鮮亮的春衫,踮着腳尖往禦道中間張望。
溫杳的目光越過那些人頭,落在禦道中央。
儀仗開道,差役鳴鑼,人頭攢動呼聲一片。
出了宮城,人們心下松快起來,立即就歡鬧得不成樣子。也不知是誰起的頭,把簪花的風氣從進士堆裏傳到了城樓上——左右今日是進士游街的日子,誰還不許跟着沾點兒喜氣?
魏廣最愛湊這種熱鬧。他扒着城樓往下一瞧,正瞧見那三位新科進士鬓邊簪花意氣風發的模樣,口中一陣啧啧。
“王爺!您瞧瞧人家!”魏廣十分沒大沒小地嚷嚷起來,“咱們王爺玉樹臨風,也該簪一朵!”
溫杳還沒來得及開口,魏廣已經不知從哪兒摸出一枝花來,大模大樣往自己耳朵後頭一別,大尾巴狼似的擺出一副風流倜傥的模樣,把周圍幾個人逗得直笑。
溫杳:“……”
被自家主子無聲地斥責,魏廣并不知收斂,還在那簪着花嘿嘿傻樂。轉手又掏出一枝鮮豔明媚的花枝子,就往溫杳耳邊湊:“簪一枝吧!”
“胡鬧!”溫杳竟然被逗樂了,難得露出些真切的笑臉,笑着往後一仰,擡手去擋,“這就很不必了!”
“有什麽不必的!”魏廣不依不饒,舉着花枝往前追,“簪了好看!過春天嘛!”
或許是因着新科進士游街,要與百姓同樂,寧王殿下竟然難得有些好顏色,魏廣鬧成這樣也不見治罪。周圍的內侍和侍衛們瞧着,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肩膀直抖。
魏廣一見自家主子沒有苛責之意,反倒任由他去鬧,簡直要人來瘋了,實在有些不成體統。溫杳被他鬧得沒法,擡手去搶那花枝,想奪過來丢開——誰知一不留神,花枝竟從魏廣手裏滑脫,飄飄悠悠地往城樓下落去。
“诶——!”
魏廣驚叫一聲,半個身子探出城樓,伸手去撈。溫杳也被那花枝帶着往下看——
這一下根本沒撈住。
那花枝飄飄蕩蕩,直直往下墜落。
穿過春日的暖陽,穿過滿街的喧嚣,穿過無數攢動的人頭——
直到被恰巧路過的年輕士子接在手裏。
是岳旬。
岳旬将花枝接住,擡眼遠望,看向溫杳。他盯着溫杳看了一陣,抿嘴輕笑,沖着溫杳眨了一下眼睛,把眼角的桃花色越過重重人海送了出去,撲了溫杳一臉的春風。然後他拈起方才溫杳掉下去的花枝,簪在了自己的鬓邊。
不見少年,怎知春色如許?
溫杳一時間竟然讓這滿城春色給迷了眼睛。
岳旬年歲小的時候樣貌秾麗,骨相壓不住皮相,無端生得一副情深不壽的模樣,瞧着總讓人覺得不大莊重。可如今年歲漸長,骨相淩厲起來,竟然成了一種鋒銳無雙意氣風發的俊俏。
權勢到溫杳這種地步,多美的人他也見過,所以平日裏不大在乎美醜。但如今這麽細細一瞧,卻不得不承認,這孩子好看得有些太過了。
這樣俊俏好看的少年人,滿心滿眼裝着你的時候,深情脈脈地沖着你笑。天下恐怕沒有人不會為此而動容。
哪怕是寧王殿下也不行。
若是幾個月前那等糟心事剛發生的時候,溫杳自然能斬釘截鐵地說一句,他又有什麽錯處,有什麽不妥?總歸他從來沒起過那樣的心思,是那小孩兒他自己想左的。
可偏偏就是這樣,中間山高水長地隔着那樣久的時間。少年人一天一個模樣,短短幾個月功夫就能久到溫杳甚至能清晰地意識到這不是個男孩兒了。
金榜題名後自是該入仕途,他已經是個肩上能挑擔子的成人。
再怎麽樣也不可能當個孩子看。
倘若還是個孩子,那他說話大可以該斥責斥責,該好言相勸好就好言相勸,實在不行就捆起來大棒子打一通,總歸都是為了他好。快刀斬亂麻地把這段莫名其妙的情了結了,別在他身上耽擱糊裏糊塗耽擱一輩子。
就算是硬掰也要把他掰上正途。
可如果幾個月前跟自己說“絕不會放手”的,本就是一個思量周全成人,而不是個随便一句話一頓打能打發了的小孩兒呢?
那又當如何?
溫杳仔細回想,便越覺得吃驚。岳旬同他說話時恐怕早就生出了別的心思,早就處心積慮地往自己身邊湊呢。他那些若有若無的親近,關懷備至的話語,根本就不該是對長輩或是兄長同伴所為。
他打一開始就是奔着耳鬓厮磨唇齒相依,不清不楚鬧一輩子去的!
而自己當初還拿他當孩子,疏于防範,根本沒覺出一點不對來。
如今想來,難道不是自己的責任大一點嗎?
更何況,現如今他也沒辦法斬釘截鐵地說自己“問心無愧”了吧?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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