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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五十四章:鳥一直響 怎麽還翻上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鳥一直響 怎麽還翻上




姜含渾身發抖, 幾乎已經要掙脫束縛的鐵鏈朝着溫杳英俊的鼻梁狠狠揮上幾拳。




可他掙脫不了,只能頹然被鐵鏈拽回去,狠狠撞在堅硬的磚石上。




“至于你當初跟我講的花言巧語, 我也給你回憶回憶。你當初怎麽跟我說得來着?”溫杳盯着姜含咬牙切齒的臉,像在背誦一段話本故事,“長女阿茹娜為護幼弟被擒,而幼女則在亂中與兄姐失散,從此杳無音信,直到阿茹娜臨終前才查到,原來妹妹早已淪入大胤深宮為婢。一個動人的故事,對嗎?姐妹情深,命運捉弄。”




“多虧了康王,難為他翻出來我娘是光義二十六年入的宮,幾年七零八碎無人問津的生平讓他搜羅的明明白白。我娘入宮到噶爾薩弑兄篡位, 這裏頭可差着整整一年呢, 你就那麽把這幾件事混為一談?”




溫杳三四歲上就沒了母親,那個生下自己的人究竟是何模樣,溫杳早就不記得了。除了後來康王搜羅來的那份涼冰冰白紙黑字的生平, 餘下有關她的一切,溫杳是從宮中的老嬷嬷口中拼湊的, 也只有只言片語。




可憐的女孩兒, 在生下皇子之前, 她們叫她“小月亮”。老嬷嬷面對溫杳的過問, 沉默許久也只說出了幾句話。




說她“不大聰明”“不愛講話”, 以及“你的眼睛很像她”。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是母親給他留下的唯一遺物。年幼時的溫杳只能對着鏡子、對着水面想象母親的模樣。




“七歲,她七歲就從母親身邊離開了, 一直到十七歲離世,都再沒有見過她自己的母親一面。她的母親,你們口中的‘奴隸’,到哪裏去了?想必不用我多說,是長腦袋的人稍微想想就該知道!這就是你口中和阿日斯口中的手足情深嗎?”





溫杳對母親唯一的記憶,竟然是死亡。




他被母親抱在懷裏,一點一點感覺到她的身體是怎麽變冷的。在那個可憐的姑娘的身體冷透之前,她叫了一夜的“額涅”。




“額涅”是什麽?




年幼的溫杳并不知道其含義,可這個詞卻深深烙印在他的腦海裏,直到十三四歲,去往遼東——




“額涅”,是北鞑人叫“娘”。




她死前喊了一夜的娘。




那個懷裏抱着幼子的十七歲姑娘,自己都還是個孩子。




“你看,這要我怎麽信你呢,姜含?”燭火在溫杳深不見底的瞳仁裏跳動了一下,他仿佛從一場關于他人的敘事中驟然抽離,重新回到了這間陰暗的牢房,“你把那段情深義重的故事反複講了那麽多年,不會自己都信以為真了吧?”




“可我從第一天聽見這個故事起就沒有信過——我這輩子,最讨厭有人跟我掏心掏肺地剖白。”溫杳晃了晃杯中已經涼透的茶,無聊一樣把幾片茶葉全都晃到一起,漫不經心擡起眼皮憐憫地看着姜含,“這真是太可惜,太遺憾了。”




姜含猛地停下了所有嘶吼和掙紮,像被抽走了脊骨。他靠着冰冷的牆壁,緩緩滑坐下去,鐵鏈嘩啦作響。臉上的憤怒、譏諷、狂熱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種孩童般的茫然和巨大的疲憊。




他可能發出了一聲類似嗚咽的氣音,但很快吞了回去。




溫杳終于沒忍住,臉上露出一絲快意的冷笑:“我和你之間确實也沒什麽話好說。有什麽多餘的話,我會聽你那群更可笑的同黨說。”




“一個為了這種可笑的理由,另一群為着舍不得手裏那點蠅頭小利。幾畝怕被清丈的田,幾條怕被抽稅的船,幾頂怕被新政動搖的官帽子,就敢和你這樣的人合作,搭臺子唱戲都比你們的腦筋清楚。我看還是頭殺得太少,不知曉利害——此事牽扯之人不要放過一個。”




溫杳神色淡漠,下巴一擡,吩咐诏獄中的錦衣衛:“找個好日子,把他在三山街剮了。記得提前多吆喝幾日,讓百姓們都來瞧——別留到過年。”




錦衣衛行禮稱是,前呼後擁着溫杳從诏獄中出去。岳旬裹挾在其中,瞧着好像也是那前呼後擁的一員。




可他只是默默地看着溫杳的背影。




世人都知曉他是寧王殿下,好似他生來就該這般前呼後擁,心硬如鐵。權傾朝野的笑面虎,殺人不眨眼,剮人也就是輕飄飄的一句話。




溫杳跟姜含幾句話有來有回,大獲全勝,仿佛一點也不傷心。甚至還能抽出空餘,順着自己的話,幫他給姜家賣個天大的人情。




可有誰生來是鐵石鑄的心腸?




溫杳從诏獄中出來就黑着臉大步流星往前走,魏廣一路小跑也沒來得及給他把氅衣披上。出了诏獄,讓冷風一吹,岳旬竟發現那擔着大胤半壁江山的肩膀竟然還挺單薄的。




穿着冬衣束着革帶,腰也就只有那麽一握。




他終于沒忍住,奪過氅衣來,親手給溫杳披上。甚至還貼心地将襟口攏好系緊。




溫杳本來沒太大反應,魂早不知飄哪去了,就一具軀殼還留在原地,腦子沒轉過彎來以為趕上來的是魏廣。等到岳旬開始攏衣裳系帶子的時候,他那不知飛到哪年哪月去的魂魄中終于察覺出不對了——魏廣哪有這麽貼心!




寧王殿下定睛一看發現那脾氣古怪的小崽子正毫無怨言地伺候自己,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半天,眉毛都抽了兩下,終于以一種非常玩味的口氣開了口:“我說小棒槌,你是大仇得報直接讓刺激讓轉了性是怎麽?你不是‘恨死我了’嗎?怎麽還知道孝敬起我來?”




岳旬一擡眼,見他果然是一臉“小東西還挺有意思”的表情盯着自己看,不禁又有點想嗆他幾句。可他罕見地在自己的胸中尋到了點因為心疼而生的良心,張嘴就是打哈哈:“怎麽還翻上舊賬了?那不是年輕不懂事嘛。皇叔您行行好,饒我一回。嗯?”




岳旬說話的時候,笑意就從眼角眉梢爬上來,配着那個“嗯”字,竟然帶着一種介于哄人和撒嬌之間的促狹感。




直接給溫杳弄愣了,“你”了兩句愣是沒“你”出來,直愣愣看着岳旬妥帖地給他理好大氅。




這小兔崽子還能發出這種聲響來?




他一擡頭,冷風在臉上呼呼地刮,只好按捺下一切想法,完全忘卻了方才原本要說什麽,嘆氣道:“我送你回家吧。”




“皇叔要我回家做什麽?好傷人心,怎麽還趕人走呢?”岳旬的眼珠子往下一輪,再擡起來的時候就帶着點濕漉漉的潮氣,像一只雪天裏被淋濕的雛鳥,“周七伯在我下獄的時候就讓薛大東家接走了,家裏沒人。我經歷這樣大的事,本就無人可訴,皇叔趕我回家去,一腔情愫說給廊前鹦鹉聽嗎?”




溫杳又沉默了。




他臉上那種“小東西真有意思”“我看看你還能玩出什麽花樣”的表情褪去,泛上來一片真情實意的疑惑,擡手放在岳旬的額頭上:“也沒發燒啊?怎麽發出這種動靜來呢?”




岳旬得寸進尺,拿頭蹭了蹭溫杳的手。




寧王殿下徹底懵了,渾身刺撓,上上下下把岳旬打量了一陣,發覺他又長了些個子,完全能與自己平視了,于是牛頭不對馬嘴地開了口:“你知道那個……杜鵑嗎?”




岳旬一時間也沒明白溫杳是什麽意思:“啊?”




溫杳難以置信倍感荒謬地開口道:“聽聞杜鵑的雛鳥,就是好大的個子。鸠占鵲巢的時候還是一點點,被蒙在鼓裏的義親哺育,體形卻遠比真正的幼雛龐大,到最後比親鳥還大,把整個巢xue都擠滿了。”




溫杳忽然覺得,自己好似一只被雛鳥盯上的成鳥,而那失了怙恃的岳旬,正執着地想要擠進他的羽翼之下,尋求一點暖和的安頓。




可是他又不是老母雞!




誰知道往日裏異常聰慧一點就透的岳旬,非但沒有被他點化成人,反而還默默又往他身邊擠了擠:“皇叔話裏有話點我呢?好傷人心,我這不是怕皇叔橫遭背叛,心裏難過嘛!若是當真心裏難受,可千萬別強撐着,昨幾個我同皇叔訴過衷腸了,公平起見皇叔也可以找我傾訴衷腸嘛!”




岳旬覺得自己大抵是故意的,畢竟在诏獄中他剛聽溫杳說過,他最讨厭人跟他“掏心掏肺地剖白”。




“這有什麽可傷心?且不說我一開始就沒信他,就算要傷心好幾年前我也該傷心完了。”溫杳沒聽明白岳旬話裏那酸不溜秋的意思,單純讓岳旬給逗樂了,才笑了兩句,忽然戛然而止。




看他臉色,恐怕是想起了昨兒晚上岳旬賴賴唧唧叫喚半天,竟然當真讓自己分出一半床榻給他睡的經歷。那瓷人恐怕覺得他難纏,哭笑不得,仿佛第一次認識岳旬一樣仔細端詳了他一陣:“鸠占鵲巢都乾了,還想乾什麽?”




不傷心好啊。




岳旬不動聲色一挑眉,想起自己在鹿鳴春澗時對溫杳的指控,喪良心地忽然覺得有一絲絲舒暢。




他當時在心裏默默控訴溫杳“已經同姜含有了旁的情誼卻,卻還拿那種欲說還休的态度來對待他”,斥責其“龍陽就龍陽吧,怎麽還不忠貞”。




現在看來這種指控完全是莫須有的。




那敢情好啊!就是不知寧王殿下會不會三妻四妾還養十八個面首了。




要是都搞斷袖了還拿三從四德約束他,那不就太荒謬了?——雖然三從四德這事本身就很荒謬。




岳旬自打明白自己的心意之後,就非常鄭重其事地開始考慮起“今後”,已經從姜含那起子難纏的往事,一路想到要觀察一下寧王殿下平日裏有沒有買粉頭包戲子。




岳旬在這裏想入非非,溫杳在眼見着他臉上又紅一陣白一陣青一陣藍一陣,吃了菌子一般。他非常警惕,想不通剛才自己那兩句話究竟戳到了他什麽xue位,竟然能是這種臉色。




思來想去,覺得這孩崽子大概是又要犯病,忌憚地往旁邊退開兩步:“不說我可就走了。”




“唉。”岳旬煞有介事地嘆了一口氣,引經據典地說屁話,“‘棄捐勿複道,努力加餐飯’,我怕皇叔強撐着難解心中郁結,吃不下東西——打算這兩日都伺候皇叔用膳來着。”




溫杳:“……”




溫杳:“你若是餓了就直說。”




作者有話說:




皇叔:家人們,我撿了一個像杜鵑那種的大個兒的雛鳥,但是他為什麽一直響?還要黏黏糊糊跟着我?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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