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自殺自滅 這孩崽子總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自殺自滅 這孩崽子總
溫杳撐在雅間兒的窗框上探頭往外看, 樓底下幾個精壯的男子手裏拿着柴刀大棒,生生将幾個才進了雲外樓的人往外拖。不只是雲外樓,周遭幾個鋪子都有這樣慘遭拖拽的百姓。
被拖拽的人發髻都散了, 踉跄着罵娘,周遭幾個大約是他的朋友,圍着鬧事的幾人連打帶罵,生拉硬拽。只可惜不但沒救他出苦海,自己反倒被鬧事者擒在手裏,小雞子一樣掂了起來。
鬧事為首者瞧着格外兇悍,一手拽着手裏人的頭發,拽破布一般将人拽到身前;一手拎着一把碩大的砍骨刀,大喝一聲:“殺鞑子了!”
說罷高舉砍骨刀,上面細碎的血沫子都凍住了,也不知是殺豬留下的還是方才砍人留下的。
說時遲那時快, 溫杳抄起手邊的碗筷揚手就擲下了樓。那瓷碗精準無比地砸在舉刀人的額頭上, 應聲碎成了八瓣,把那人砸了個頭破血流。這一下子當頭砸下去人都懵了,兩眼一翻白要昏過去, 根本顧不得手上,被兩根筷子狠狠一擊, 手裏的刀直接就脫手了。
那人血流了一臉, 軟軟倒了下去。
這時候, 被他破布一樣拎在手裏那位才把吓飛了的魂兒從空中抓回來, 發出了一聲變了調的尖叫。
一時間樓底下嗷嗷亂叫, 被砸了那人的手下四散開來要往樓上沖,好找找那高空抛物的始作俑者。
溫杳冷着臉背手在窗邊站了一陣。
他出行時帶的人雖不多,可沒有一個敢讓這樣的人鬧到寧王殿下跟前。那幾個剛沖進樓裏, 連喝口茶都不到的功夫,就已經全讓底下人給捉住了,扭送到溫杳面前。
溫杳的視線并不在這幾人身上停留,反而吩咐魏廣:“這事我不方便出面處理,你去通知錦衣衛指揮使,在街上見着這樣大打出手的,有一個算一個,全給我摁住了!”
魏廣面色難看,與溫杳附耳道:“剛就那麽一會兒功夫,就打死兩個人!”
“馬上就要過年了。”溫杳依舊面窗站着,窗戶大開,灌進來的冷風就将溫杳口中的詞句全吹成白煙四散而飛,“別讓街面上鬧成這個難看樣子。”
幾個鬧事的被死死摁在地上,雖然沒堵住嘴,但依舊不能言語,被灌進來的冷風吹得直哆嗦。
岳旬看着他們幾個,也讓冷風給吹得一臉冰霜。
剛才被溫杳一瓷碗砸暈那個,昏過去之前喊了句什麽,所有人可都聽得清清楚楚。
“殺鞑子”。
誰是鞑子?自從姜含進了诏獄,錦衣衛兩個多月以來在金陵城四處抓奸細,幾乎把能抓得都抓盡了,金陵城中哪裏還有所謂“鞑子”?
恐怕連個沾點邊的奸細都沒有,若連這點事都辦不明白,錦衣衛指揮使恐怕該當場自裁謝罪。
底下人給溫杳把椅子搬到幾個五花大綁的人面前,他這才從窗戶口背過身來,坐在太師椅上:“吹了陣風,腦袋都清楚了?”
逮上來幾個都是平頭百姓,說彪悍點頂多能算地痞流氓。幾個市井悍徒,平日裏欺軟怕硬,何曾識得貴人面目?雖不知座上是誰,可溫杳只那麽閑閑一坐,一句淡淡的話抛下來,那股子沉甸甸的威勢便壓得幾人頸骨發酸,膝蓋發軟,連頭都再擡不起來。
溫杳盯着他們的後腦勺看了一陣,壓得雅間中幾個人都喘不過氣,這才淡淡開了口:“既想清楚了,現在告訴我,你們要殺誰?”
沒人敢答他的話,全都縮在地上哆哆嗦嗦,幾乎要涕泗橫流。
“方才不是叫喚得起勁嗎?現在怎麽都成了啞巴。”溫杳下巴一指,讓底下人把剛剛從他們幾個手裏收繳的柴刀棍棒掂起來,架在了幾個人的頭顱之上,“我瞧你們幾個的‘兵器’都挺趁手,不如自己試試看?”
“我說我說!我這就說!”終于,有一個地痞憋不住了,大叫一聲哭了出來,“是殺鞑子。”
“荒唐!鞑子都逃過淮河了,金陵城中哪裏還有鞑子?”溫杳一掌拍在桌上,桌上杯盤碗筷齊齊跳了起來,七零八落地挪了挪位置,“你好好告訴我,殺什麽鞑子?”
那人吓傻了,鼻涕快流進嘴裏:“看着像鞑子的。”
什麽叫看着像鞑子的?就這麽一句,岳旬便聽出不對來。他們分辨的依據是什麽呢?如果不是衣裝打扮上實在差之千裏,其實北鞑人同大胤漢人并不像他們同洋人那樣界限分明——都是黑頭發、深色眼珠。
像溫杳這樣的,若不知曉他的身世,有誰能真只憑長相就萬般篤定地喊他一句“小鞑子”?
就連他認為帶着明顯的鞑子相的姜含,也只是因為……姜含面露兇相時不像受過聖人教化。
果然,溫杳聽見這樣的回答立即不耐煩起來:“說清楚!”
“就是……”那人兩手被溫杳帶來的人捆住,反剪在背後,根本沒有辦法比比劃劃,他肩頭聳動,支支吾吾起來,“就……高顴骨細眼睛的、頭發發黃的、眼珠子顏色淺的…還有北地逃難來的,說話口音奇怪的,都算!”
岳旬忍不住“嘶”了一聲,插話道:“那不就是你們覺得誰是誰就是?”
“街坊們都說‘鞑子混種,裏通外國’,見了就殺!”那地痞見了岳旬倒是終于生出點膽子,混叫着“大人”,“金陵城不就是差點讓那個小鞑子姜含給斷送了嗎?他身上留着鞑子血,自然向着他舅家……”
說着說着他自己噤了聲——金陵裏三歲的孩子也知曉大胤如今乃是雙日淩空,坐龍庭的小娃娃并不頂用。可真正掌權那位,身上不也留着鞑子血嗎?平日自己私下裏說說倒罷,誰敢在這樣的達官貴人面前真犯這樣的忌諱!
雅間裏比方才開着窗寒風呼嘯的時候還冷些,這個膽子最大的已經不敢說話了。
百姓們有這樣的言語或許是一時義憤,可如果身後有人推波助瀾,這事還不厭燙知鬧成什麽樣!
更令人心焦的是,溫杳自己身上還流着鞑子血。兵臨城下的時候當然能擰成一股繩,可一旦這件事收不住,自殺自滅起來——那金陵這剛安寧下來的日子恐怕就別想要了。
“把這幾個人先關到诏獄去,讓錦衣衛審問,看身後是否有人指使。若審出來點什麽便繼續往下查,若審不出來……”溫杳的眼睛眯了眯,天色鉛灰不見日頭,一點光都進不來他的眼睛,“殺人償命,叫錦衣衛看着辦!”
“按着戰時的規矩,金陵城繼續戒嚴。”他的目光從那幾個被待下去的地痞身上移開,再次望向天空,“城中百姓就那麽一點盼頭,都盼着過年呢——越是這種時候,就越不能出一點差錯!”
出了這麽一檔子事,無人再有心情吃飯。溫杳吩咐魏廣給雲外樓多結些銀錢,打算趕到內閣去喊徐閣老來商議。
“這回得你自己回家了,我不便送你。”溫杳站定在馬車前,第一句話便是下逐客令。
岳旬知曉這不是自己該裹亂的時候,于是下意識一點頭。
雖已是國子生,可離內閣還是太遠。他手裏的權力太少,站得位置太低,以至于這種時候,他竟然找不到一個想要替他分憂的理由。
溫杳面有倦色,掐了掐眉心,臉上又恢複了那種懶得理人的神情,冷淡又疏離:“旬哥兒,其實你我二人之間本不應當有什麽私下的結交。”
這一句沒頭沒尾的,惹得岳旬心亂如麻。
可當他看向溫杳的時候,卻發現這個人的瞳孔沒有聚焦,又在走神。溫杳的思緒不知游蕩到了何方,卻好似下意識料到這小棒槌要不痛快,便又纡尊降貴地多補了兩句:“讀書人最重的是名聲,讀書考舉,哪有初出茅廬便撕下臉皮說自個兒不是清流的。”
“清流文官攀附權貴,怎麽說出去都不好聽。”說着說着,走神的溫杳拉回了自己不知飄到何處去的魂魄,定下神來沖着岳旬笑了一下,近乎可以說是強顏歡笑了,“你我只管私下往來,你知我知便是,萬不可有明面上的結交。這幾日審姜含是例外——人是你逮住的,你在一旁聽着,任誰也說不出不是來。可往後,就沒辦法給你這樣光明正大往我身前湊的機會了。”
岳旬這幾日的牛皮糖行為終于被寧王他老人家下了定論。他聽着前半句便知道溫杳是想要說“我這是為你好”,只是些老生常談的教誨,略微有些不願意聽;可聽着後半句,卻好像又打算縱着他似的。
他心裏琢磨一陣,總覺得這話說得古古怪怪,好像他跟溫杳要偷情一般。
于是一時間沒壓住,嘴角都飛了。
話都說到這份上,岳旬的臉皮就算有城牆厚,也不好意思再叨擾寧王殿下。他老人家日理萬機,估計得過一陣子才能顧及到兒女私情,而岳旬也并不是真正想做什麽讓人庇佑的雛鳥。
岳旬把那兩句話跟寶貝一樣揣進懷裏,夢游一樣朝着溫杳告辭,打道回府了。
溫杳看着他飄飄然地跑走,莫名其妙嘬了兩下牙花子,問向一旁的魏廣:“他在那樂什麽呢?”
魏廣:“難說!”
主要是這孩崽子這兩日實在反常,喜怒不定。溫杳想了半天,終于從他倆昨夜的密談中尋覓出了一點點端倪——這孩崽子總不會是過了太久沒爹的日子,想給自己尋個新爹吧!
溫杳立馬一個頭兩個大,覺得這擔子壓在肩上可比大胤的半壁江山還重,頗為頭疼地又問:“你說,當爹該怎麽當啊?”
魏廣大驚失色,一頭霧水,面露難色:“我沒當過,我也不知道啊!”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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