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謝桓子敬 師母忍無可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謝桓子敬 師母忍無可
二月将盡, 金陵的寒意已褪。偶遇倒春寒,飄下些針尖似的小雪,可日頭一出便存不住, 屋檐都滴滴答答往下滴水。
昨晚同溫杳講今日要來拜會老師,岳旬特地起了大早。不敢讓寧王殿下驅車相送,自己從後門溜出去,走着離開的。
他獨自走路到他老師家門口,穿得厚實,熱了一身大汗,讓風一吹汗濕的後背就又濕又冷,一下子瑟瑟縮縮起來。屋檐滴水,落在頭臉上總歸瞧着不好,他不敢站在屋檐下,只好在一步之外站着跺腳哈手, 瑟瑟縮縮地像個鹌鹑。
這鹌鹑聽着屋裏鼾聲如雷, 知道是謝桓還沒起,覺得打攪人家不好意思,于是只能繼續縮着當鹌鹑。
這種時節, 朝廷肱骨都忙得腳不沾地,可謝桓卻在家中晏然高卧, 想必是……嗯, 十分清閑。
岳旬口中哈着白氣, 漫無目的地想起昨夜溫杳對他這位老師的評價。其實寧王殿下沒直說怎麽樣, 但岳旬卻敏銳地覺出溫杳應該是不大滿意, 以至于無話可說。
他可太高看自己了,早聽情人眼裏出西施,今日才知情人眼裏還能出千裏馬。岳旬自己暗自搖頭, 他一個蹲大牢的常客,旁人怕他才是常理,誰知道哪日一個不好就把他牽連進去了呢?謝先生能收自己,不可謂不特立獨行頗有膽色了!
不過,不怪溫杳這樣想。實在是這位謝先生的情況确乎詭異,讓溫杳都理了半晚上才理清楚。
謝桓是光義三十六年癸未榜的進士,可并非狀元出身,雖點了庶吉士入翰林,卻從未任過修撰。更奇的是,他随後的履歷竟斷斷續續,有好幾年的去向一片空白,仿佛憑空消失了一般。
南渡後文書散佚,許多官員的檔案皆有缺失,這倒不算特例。溫杳未作深想,繼續往下翻閱。
再次見到謝桓的名字,已是光義四十六年——他被外放至陝西某縣任知縣。此後經年,直至南渡,他才重返翰林院,而此時的官職,便是修撰。
這裏頭的意味便截然不同了。若是由少年得志的狀元郎來教導岳旬,雖嫌資歷尚淺,到底前程似錦,是份體面的師生緣分。可像謝桓這這種“老翰林”,宦海浮沉近二十載,幾經起落,最終竟又坐回了翰林院最基礎的修撰之位……溫杳當時便看着那寥寥數行的記錄,一時無言。
走出半生,歸來仍在翰林院,說出去怎麽也有些丢人。
然而,他畢竟是岳旬自己認下的老師。溫杳縱然心下存疑,也只得暫且擱置,随他去了。
其實這件事岳旬也有點奇怪。
旁的先生聽見他的姓名便知他是幾經大牢的班房常客,才剛洗白的罪臣之後,太廟哭喪的奇葩癫公。對他不說避之不及,也是說了幾句場面話之後婉拒了,總歸不大想和他沾邊。唯有謝桓,在聽聞他姓名後,非但未顯疏遠,反而主動要了他的文章去看。
更奇的是,謝桓閱罷文章,對文理得失只字未提,卻擡眼淡淡問了一句:“周調鼎是你什麽人?”
周調鼎乃是他外祖父周燮元的表字,于是岳旬便照實答了:“是學生的外祖父。”
雖說父親已經沉冤昭雪,岳旬早已不像剛開始那般草木皆兵,可沒頭沒尾問這麽一句,總歸讓人有些奇怪。
岳旬無聲打量着面前的謝桓。
此人年紀其實算不得老,颌下一把短須,若論年歲,應當與他故去的父親相差仿佛。說他是個老頭,未免苛刻;可若成家早,倒也真到了能含饴弄孫的光景。許是中年發福,又久經宦海浮沉,眉宇間被世事磋磨得厲害,瞧着反比尋常同齡人更滄桑些。
這般年紀,若說是與他外祖父周燮元同輩論交,未免牽強;但若說曾與他兩位舅舅周延齡、周喬齡相識往來,那倒還勉強說得過去。
那麽,此刻他提及“周燮元”之名,究竟是何用意?
思緒一旦被牽動,便難以止息。世人皆知,周家亡于黨争,亡于著名的“昭文太子案”。
光義四十五年,賢名在外的儲君溫景久病不愈,驟然薨逝,死因蹊跷,疑雲籠罩。“中毒”流言一起,痛失愛子的光義帝幾近癫狂,徹查之下,血雨腥風頃刻間吞噬宮闱。
首當其沖的便是最年長的三皇子與四皇子。
而三皇子更是被推至漩渦中心——是因為周家。
按大胤祖制,三皇子根本不該有這麽個煊赫的舅家!
按祖制,為防外戚坐大,皇家子弟民間立後選妃。可光義帝是藩王承嗣,周燮元的庶姐當初嫁給還是藩王世子的光義帝做側妃的時候,周燮元還是個窮秀才。
按理來說秀才也算功名,還真算不得平頭老百姓。但是不過是個世子側妃,大胤承平日久宗室多如牛毛,才懶得管一個藩王世子娶不娶什麽秀才的姐姐當小老婆。于是周燮元的姐姐在藩王府裏住着,周燮元照樣讀書考功名。
但誰知道後來光義帝能登基呢?光義帝登基的時候周燮元已然高中進士,點庶吉士翰林院授官。周側妃的母家一下子成了官宦人家,這簡直是大大的不合祖制!
但周側妃這時候肚子裏都懷上龍種了,總不能把人一腳蹬了吧?朝廷顏面與子嗣名分在前,只能捏着鼻子冊封其周淑妃。
所幸,周淑妃那一胎生的是位公主。
周家剛松了口氣,這般如履薄冰的“好日子”卻并未持續多久。光義十七年,周淑妃誕下三皇子。
三皇子自打落地,就成了諸皇子中唯一擁有“文臣清貴”為舅家的異數。
畢竟,光義帝原配皇後家裏是泥瓦匠,繼後家裏是算命的,數位後妃家中最高的官階也不過錦衣衛百戶或者八九品芝麻官之流。沒有一個皇子該有這樣點庶吉士入翰林院的舅舅,也沒有一個清流文臣家裏能出一個皇子外甥。
是以,自打三皇子出生以來就夾緊尾巴做人。皇長子沒立住早早夭折,二皇子溫景冊封太子之後,三皇子受封齊王。齊王殿下抓緊時間早早出京就藩,成日家游山玩水當纨绔,就差把“無意儲君”四個大字寫在臉上!
周家這樣鮮花着錦烈火烹油的,倘若昭文太子平平安安活到登基的歲數倒罷了,可偏偏昭文太子死了。
那三皇子就是有嘴也說不清。
昭文太子牽連甚廣,周家首當其沖,頃刻間高樓傾塌,化為齑粉。周淑妃所出的三皇子與倒黴的添頭四皇子,皆未能幸免,殒命其中。
奇的是,在此之前,周家最鮮花着錦烈火烹油的時候,周家的門生兼女婿岳盛和他一直以來仰賴的岳父周燮元,因着一件後宅瑣事鬧掰了。周燮元上書參自己的女婿後宅不寧,害死他女兒,用盡生平最難聽的詞彙辱罵自己曾經最喜愛的學生。
最後光義帝被鬧得煩不勝煩,将岳盛遠貶遼東任廣寧知縣,這才罷休。
很久之後岳旬才想明白,他出生時候難産,一落生母親就亡故了——何至于到他都八九歲了,外祖父才突然發作,鬧什麽“家宅不寧害死女兒”的戲碼。他爹不過是周家收養的孤兒,本無靠山,原就是靠着周家才得官場亨通,若真有這樣一回事,他外祖父何須顧及當場就可發作,根本沒必要忍氣吞聲。
不過是覺得周家這般煊赫實在不能長久,若出些什麽事兒子孫子恐怕難以置身事外,實在沒辦法保全,只能早做打算保下女婿和外孫罷了!
轟轟烈烈的昭文太子案止于第二年光義帝暴斃,五皇子溫晏登基改元仁正。此案牽涉無數,朝野人人自危,自此大胤朝廷對“黨争”二字諱莫如深。
除了岳旬自己,已鮮少有人再主動提及周家。旁人見到岳旬這個周家外孫,也不過是搖頭唏噓不願多談。
除了當初被溫杳指旬為廣時,徐處安指意不明地朝着溫杳提了一句“這孩子不太像他父親,長得像周家人”之外,這還是第一個主動同他提起“周燮元”的人。
這就不由得岳旬要多想,盯着謝桓半晌,想等着他發表些什麽有關昭文太子案辛秘或者有關周家的評價。
結果謝桓得了回複,若有所思地将岳旬從頭到腳打量了一番,無悲無喜地點頭稱贊:“确實生得美。”
岳旬:“……”
這算是什麽評價?
正當岳旬沉浸在昨日的回憶裏,凍得思考要不要打一套五禽戲的時候,咣當一下門開了,出來個包着頭的婦人,嘩啦往門口潑了一大盆水。鹌鹑驚得撲撲騰騰,往外避着。
“你這小孩怎麽回事?怎麽不知道敲門呢?”那婦人見了他這樣,一把拽住他往門檻裏拉,“在這凍了多久了?老謝也是,人家個孩子都比他起得早,也不知道害臊!”
這婦人應當是他師母,二話不說把他拽進屋裏攆上炕床坐下:“早上吃了嗎?肯定沒吃。”
言罷也不等岳旬答話,自顧自嘟囔着上鍋裏盛了一碗熱騰騰的稀飯,啪一下擱在他面前:“我去把他打起來!”
師母有着一雙農婦一般粗大的手,打人一定很疼。
“您別!”岳旬捧着碗,沖她狡黠地眨了一下眼睛,“今日是我頭回見老師,心裏沒個底。也不知是要考評文章還是什麽,不行讓我在溫溫書也好啊。”
師母樂了,笑着拿手指頭點了他兩下,扭身拿長筷子去瓷罐裏銜了半塊紅腐乳抹在他碗裏,說了句“你先吃着”就從屋裏出去了。
院裏一群雞叽叽咕咕地圍着她轉。岳旬往窗外望着,嘬了一口稀飯進嘴裏,燙得龇牙咧嘴。
是黏小米。
聽聞老師原籍是山西的。可山西也早已淪喪敵手,不知這一口黏小米對老師來說,算不算鄉愁。
岳旬坐着用了早飯,将準備的文章又看了幾遍,自己添添改改。結果謝桓竟然睡到日上三竿還沒起身,師母忍無可忍,捉起擀面杖沖進裏屋,把那鼾聲如雷的家夥杖打出屋!
老謝旁若無人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哀嚎:“今日又沒有大朝會,做什麽要早起!我不想上翰林院去!”
師母兩手叉腰,怒發沖冠:“你昨兒收了個學生,讓人家孩子一大早上家裏來!這也喝酒喝忘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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