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不似人君 “偏承寧長
給自己一段不被打擾的時光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不似人君 “偏承寧長
幾位閣臣全都瞪着眼睛瞧他, 也不言語,就等着看這位天下君父能質問出什麽話來。
小皇帝溫譽鼓足勇氣,朝前邁出一大步, 冷哼一聲:“陸侯不過是求個賜婚,本就是忠義兩全的事,有什麽不能成全?偏要出言為難?”
容震不知說什麽是好,從鼻子裏出氣:“無人要為難宣平侯!”
“那為何還要流放嶺南?”小皇帝最見不得這種對他很無奈的語氣,火氣登時就上了頭,差點就将他激的的鼻子一酸,好懸忍住沒落下淚來,“去了嶺南還怎麽成親?”
吏部尚書容震想不通這小孩腦袋裏到底想的什麽,來來回回就那麽一句“去了嶺南還怎麽成親”,實在不知道說什麽是好,喘着粗氣回不出話來。
“容震!你明白回話!”小皇帝溫譽搞不懂容震為何忽然這種反應, 心下更氣, 噔噔幾步走到幾位閣臣跟前,怒目圓睜。
如今幾位閣臣、司禮監掌印、長公主并尚宮局尚宮都在場,容震怎好同他掰開揉碎了講這個中道理, 只好跪下行大禮:“陛下息怒。”
又不把話說清楚,小皇帝溫譽實在不明白自己要怎麽息怒, 眼淚水都要決堤了。
正當此時, 徐處安長嘆一口氣, 出聲安撫道:“陛下是天下的君父, 心裏裝着的是九州萬方, 自然心中也裝着臣子的婚事。陛下如此體恤,是我們做臣子的幸事。”
小皇帝溫譽覺得這話受用,好像是誇他的, 于是臉色稍霁,吸溜了一下要淌出來的鼻涕水。多寶趕緊上前去拿帕子替他揩眼淚擦鼻涕,溫譽抽身一避,不願意讓人瞧見他又要哭鼻子。
多寶湊到他耳邊輕聲哄着,沒讓旁人聽見:“皇爺,幾位大人們都年紀大了,想必孫兒都要成家,估計都苛刻得很。他們都是老頭子,如何懂得我們年紀小的人心裏的苦楚?皇爺大量,何必與他們置氣?拿他們都當倭瓜就是了!”
溫譽聽了,覺得有理,心裏好受許多,于是任由多寶給自己把臉上擦乾淨。
倭瓜徐處安不曉得多寶到底給小皇帝溫譽說了幾句什麽,見他哄了幾句皇帝的臉色就好看許多,看向多寶的眼神也不禁有了些深意。看見多寶給小皇帝揩完臉,這才幽幽開了口:“只是臣子的婚事是小事,小事自然有我們這些臣下去幫忙,陛下何須勞心勞神,親自過問?”
小皇帝溫譽看向徐處安,不言語,總覺得這話的意思好像還是在拒絕他。
“陛下這樣親自過問,乃是天大的恩賞。”徐處安耐下性子,盡量拿這個年紀的孩子能聽懂的,卻又不失體面的場面話的語氣來同小皇帝講話,“宣平侯畢竟還是個年輕孩子,所求之人又畢竟是帶罪之身。這樣的情形若是忽然一時間榮寵過了頭,消受不得,對她可不是件好事。陛下若今後還想用宣平侯,今日就得耐下性子,不要明裏賞她。”
說一千道一萬,不就是找借口不想讓他管這件事,不想讓他下旨賜婚嘛?小皇帝溫譽一下子不願意了,剛壓下去的火氣蹭一下又冒上來,也顧不上幾位閣臣還是他的講書先生:“好好好。你們這群人……”
他卡殼了,歪着腦袋想了半天終于想到幾個合适的成語:“你們這群人倚老賣老、老氣橫秋!朕說什麽你們都攔,推三阻四,陽奉陰違!書裏說‘屍位素餐’說的就是你們!結黨營私,盤根錯節,沆瀣一氣……你們、你們就是欺負朕小!”
原本臣子們聽見這種戳肺管子的指責應該是很惶恐的,畢竟讓皇帝親自指着鼻子罵“結黨營私”,下一步腦袋可能就不保了。但是,聽着小皇帝這越來越離譜的措辭,幾位閣臣的第一反應是沉默了一瞬。
我們幾個結黨營私?還是我們分別和旁人結黨營私?他們可是閣臣,要是連大胤的閣臣全都在結黨營私,那還打什麽北鞑啊?直接把這半壁江山全都送給他們比較好,這樣說不定還能少死點人。
小皇帝當然捕捉到了那一瞬間的沉默,于是跺着腳幾乎哭出來:“全拿朕的話當耳邊風!都要造反不成!”
聽見這話,幾位閣臣終于撲通撲通跪倒在地,滿心荒謬,可還是五體投地:“陛下息怒!臣等惶恐!”
然後滿屋子就聽見小皇帝溫譽吭哧吭哧往上抽噎的聲音。
終于,承寧長公主溫辭無奈地動了:“陛下聽臣女一句勸。”
小皇帝登時對她怒目而視。
溫辭長嘆一口氣,大着膽子從地上直起身子來,大逆不道地朝着小皇帝溫譽張開兩手:“那譽哥兒到姐姐這裏來,姐姐同譽哥兒講兩句悄悄話,不讓旁人聽到。”
小皇帝一吸鼻子,委委屈屈靠過去,溫辭就跪在地上張開兩手環抱住小皇帝,輕輕拍着他的後背:“譽哥兒不哭,陛下不生氣了。”
見小皇帝終于沒有要哭得厥過去的意思,溫辭這才附在他耳邊,輕聲細語:“譽哥兒想讓他們成親,對不對?”
小皇帝紅着眼眶,用力點了點頭。
“姐姐也想。”溫辭輕輕拍着他的背,“可姜令的哥哥犯了國法,這是真事。朝廷若不罰他,往後人人都可以說‘犯了事也不要緊,找陛下賜個婚就沒事了’。譽哥兒是天子,天子守的是國法,不能帶頭壞了規矩。”
她頓了頓,聲音更柔了:“所以要先讓他去嶺南。這不是害他,是幫他把‘罪’還完。等他還完了,就是一個清清白白的人。到那時陸将軍去接他,誰來問,姐姐都可以替譽哥兒答:人家國法已經受了,你還想怎麽樣?”
小皇帝吸了吸鼻子,沒吭聲。
溫辭把他額前蹭亂的碎發輕輕撥開:“可若是現在賜婚,所有人的眼睛都會盯着他們。姜令身上還背着‘罪’,陸将軍替他求情就成了‘包庇’。到時候不是成全他們,是把他們架在火上烤。譽哥兒是不是也看了最近的新戲,想要他們倆像戲文中那般永以為好,對不對?”
小皇帝悶悶地“嗯”了一聲。
“那就先讓他們去嶺南。”溫辭的聲音溫柔而篤定,“等風頭過了,日子長了,誰還記得這些?到那時譽哥兒只需不攔着,自然有人把他們接回來。不用下旨,不用跟大臣吵,安安靜靜的,比什麽都好。”
她低頭看着懷裏漸漸平靜下來的小皇帝,彎起眼睛:“那譽哥兒和姐姐拉鈎,好不好?”
小皇帝溫譽抽抽搭搭伸出一根小拇指,跟溫辭拉了勾。
溫辭又笑,春風化雨:“那這可是聖旨,臣女可記下了。陛下金口玉言,可千萬不能反悔喲!”
讓溫辭吹捧了幾句,小皇帝溫譽終于想起自己的皇帝威儀了,挺了挺小胸脯:“朕自然不會反悔!”
幾位閣臣看着長公主和小皇帝的摸樣,大抵知曉了長公主溫辭究竟說了些什麽話。這道理雖然誰都懂,可有些話是不能明說的,自家私下明白便是,明說便是壞了國法。
這哪裏是能在內閣朝會中當着衆人的面說出來的話?
奈何小皇帝溫譽聽不懂人話……呃,還沒到能聽懂人話的年紀啊!
方才那一番話幾個閣臣還是司禮監來開口都不合适,還非得有長公主這麽一個角色在。幾位閣臣一頭大汗,心裏不由地有些感激長公主了。
“那今日諸位先生讓陛下斥責了,大家都很惶恐害怕。陛下可以讓先生們先回家歇息嗎?”長公主溫辭拿帕子給小皇帝溫譽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轉頭吩咐,“多寶,回去給陛下換件乾爽的衣裳。鬧得一頭大汗,內衫背後定然汗濕了,當心吹風着涼。”
多寶哪有不應之理?趕緊稱是。
鬧哄哄又荒唐的一次內閣奏對終于結束,幾位閣臣莫名其妙地身心俱疲,比讓徐處安抓着連軸轉幾日還要累。待出了內閣,全都連聲朝着長公主道謝。
溫辭柔柔沖着他們行了個萬福,也自行出宮歸家去了。
望着溫辭的背影,工部尚書盧子平止不住地嘆氣:“今日多虧了有承寧長公主在——長公主同昭文太子殿下果真一脈相承,若今日昭文太子還在……”
“昭文太子當初四五歲開蒙時候便聰慧異常,謙恭有禮,哪像咱們這個陛下……”吏部尚書容震氣不打一處來,後半句“望之不似人君!”硬生生吞在肚裏沒說出來。
“诶!”徐處安趕緊出聲制止,“你老糊塗了,說什麽渾話!”
容震恍若未聞一般,用一種旁人都聽不見的聲調小聲哼哼:“偏承寧長公主是個女孩兒,寧王又是個小鞑子,餘下藩王宗親不是康王之流的愚蠢悖逆,就是成王景王①之類的縮頭烏龜……”
“陛下年歲尚小……”徐處安才說了兩句,也想起昭文太子來,同一個歲數比起來确實差得老遠,可他離容震最近,竟然聽見他嘴裏頭的小聲嘟囔,雖然只聽見“長公主”“寧王”,一類,但看容震臉色恐怕不是什麽好話,趕緊斥責他,“閉上你的嘴吧!什麽大逆不道的話也敢往外講了,這可是宮裏!”
餘下兩人并未聽見容震到底在嘟囔什麽東西,光看見容震果真把嘴閉上了,只當他也是在哀嘆昭文太子一類。戶部尚書盛誼不由又嘆氣:“若昭文太子尚在,大胤是不是就不會淪落至連半壁江山都丢了的地步?”
徐處安心下堵着,不知雲何,只能喃喃:“人還是要朝前看……”
作者有話說:
①成王:第三章康王謀反斥責過康王的“七哥”;景王:老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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